我對車敏洙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在我苦悶和迷失方向的時候,他總是真誠地鼓勵、幫助我,像一個大兄長。
到美國後因為奔生存,鑽研棋的時間很少。有一年,我陪同四川棋手訪問美國,在拉斯維加斯的業餘圍棋比賽中有我的一個節目,那就是和在美國的韓國棋手車敏洙四段進行一場表演賽。好久沒下棋了,剛開始我還有點擔心,不知自己能不能下好棋,否則太丟人了。那盤棋我亂殺亂砍,贏了車敏洙。那一天,車敏洙西裝革履,紳士派頭,而我只是一件T恤,一身短打打扮。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下棋似乎很不相稱。很長時間沒有和職業棋手下棋了,我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和車敏洙多下棋,他高興地答應了。因為時間安排得很緊,我們也沒有多說些什麼,但我知道很多人叫他“賭王”,我還以為他在賭城拉斯維加斯打牌,可是他告訴我是在洛杉磯,這我就不明白了,我那時對賭一竅不通。 那年年底,韓國棋手訪問美國,其中有原中國棋手吳淞笙老師。我很想見見吳老師,也很想看棋,於是就趕到洛杉磯。車敏洙正在講棋,我們又見面了。車敏洙問我,想不想跟韓國的徐能旭九段下盤棋?我求之不得。 我和徐能旭的那盤棋吸引了很多人,一上來我就使用自己研究過的“大斜定式”,徐能旭被套住了,局勢對我有利。可是到中盤以後,功力深厚的徐能旭就追了上來,進入讀秒時我感到棋比較生,無能為力了,被他一直追到半目勝。輸了棋我很難過,我知道自己的棋力明顯在下降,比賽時我能夠感覺到毛病出在哪裡,但卻無能為力。是不是就讓自己的棋一路滑下去?我很沮喪也很茫然。 第二天我正在輔導一個業餘棋手下棋時,車敏洙和他夫人來了。我和車敏洙在洛杉磯棋社下棋,棋社的環境有點亂,很多人在那裡下棋是為了高興和消遣,人們並不會因為有兩個職業棋手在下棋而安靜一些。我不由得懷念起國內的下棋環境,那實在是太好了。我和車敏洙一連下了好幾盤棋,我們都喜歡對殺,手筋之類的經常出現,輸贏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非常過癮。 吃飯時車敏洙跟我說:“你在美國下棋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堅持多下棋。我去舊金山的機會不多,你如果到洛杉磯來一定記得通知我,我們一起下棋,你住在我家也可以。”我知道車敏洙是職業牌手,有“賭王”之稱,就問他賭牌好不好學。車敏洙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就勸我不要涉入這一行當。他說:“我並不似人們傳說中的一開始就富了,這一行其實很難,並不是人們想象中的那麼簡單,而且很容易把身體搞垮。” 分手的時候,車敏洙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他說:“並不是我要給你什麼,這點小意思只是希望你在美國好好鑽研下棋。你到美國我也沒有幫助過你什麼,這五百美元只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對你在美國呆下去有一點幫助,請你千萬不要客氣。”我很感謝車敏洙的好意,但實在不好意思接受這五百美元。車敏洙說:“僅此一次,就算是我妻子的一點心意,希望你能再來洛杉磯下棋。” 以後只要學生少,我就趕到洛杉磯和車敏洙下棋。車敏洙喜歡到韓國棋社去下棋,那裡有單間可以下棋,非常安靜。我們一下就下到深夜,有一次一連下了三天,兩人都下不動了。車敏洙問我:“要不要去看看牌場?我跟他去了。 車敏洙打牌時我就在旁邊看,我不懂規則,只見輸贏。一上來他就輸了一萬美元,嚇了我一大跳。打了四個小時後,他最後贏了六千美元。我暗想,這錢可真好賺,以後有機會我也來試試看。回去的路上,車敏洙對我說:“雖然我最後贏了錢,但一上來我是先輸錢的。打牌這一行當是很容易輸錢的,特別是剛入行的人。我現在也算是這一行的超一流牌手了,但能有今天也是經過多年的學習鍛煉。只有到了這個水平,才能掙到比較多的錢,所以你儘可能不要入這一行。”我知道車敏洙已經覺察出我對這一行有了興趣,事實上我問他怎麼打牌的時候,他就是不肯說。他只是說:“希望看到你和芮乃偉在一起下棋。”
我的一個學生馬克是個電腦工程師,有一次他問我閒暇時都幹些什麼,我說:“以前喜歡看小說,現在看得比較少了。”他笑了,說:“那你為什麼不打牌?我有空就打牌。”我就把車敏洙跟我講的話告訴了馬克,他說:“車敏洙打牌很厲害是因為他會下棋,他有常人所沒有的素質,而這個素質你也有。”見我有點心動,馬克就對我說,“我先教會你打牌,至於學會後打不打牌,你自己看着辦。” 馬克教我的是一種在加州流行的賭牌方法,學會了以後我就跟着他去打牌,很快我就迷上了賭牌,邊打邊學習,很投入。 和車敏洙見面時我把打牌的事告訴了他,車敏洙先是很不高興,後來他說:“既然你已經打了,那我就告誡你幾點:第一,打牌時間不要太長,對身體不好;第二,不要太計較輸贏,輸了立刻起身走。”我趁機向車敏洙請教了一些技巧,有了高手的指點,我的信心更足了。 回到舊金山,我把原來的賭注由每注三美元提高到六美元,再提高到二十美元,這樣每一局的輸贏都在一二百美元之間。剛開始賭牌時,有時成績很好,有時又輸得很慘,怎麼打怎麼輸。有一次我連續打了兩天,輸紅了眼。這個時候下棋的經驗幫助了我,那就是在你找不到方向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停止。怪不得車敏洙告訴我,賭很容易把身體搞垮,因為不肯服輸就撐着繼續賭,總以為運氣會轉好。 車敏洙還跟我講過:“很多人都認為賭的是運氣,其實賭的是概率。賭運氣的人也有成功的時候,可是他們失敗的時候更多。如果總是想着賭運氣的話,那你的整體實力和境界就不會提高。”在車敏洙的指點下,我進步很快,有段時間三四個月裡我就賺了差不多一萬美元,我認為賭牌也是一種收入不錯的行當。正當我賭興方濃時,應氏杯把我又拉回到圍棋上來了,我決定還是好好下棋,因為唯有圍棋才是我的正業。 在知道我開始賭牌後,車敏洙的夫人就責怪車敏洙沒有及時制止我,反而還教我。車敏洙說:“鑄久既然已經在賭了,我總不能眼看着他去輸吧?我只能跟鑄久講道理,希望他少去。像我這樣的高手,還有輸的時候,鑄久更應該控制一下自己。” 車敏洙還語重心長地告訴我:“下棋是一種很好的職業,當你下不動時,你還可以教別人。如果你去賭牌,你這段時間贏一萬,下段時間贏兩萬,等有一天你贏了十萬美元,你就會發現它對你的生活的影響還是有限的。我跟你不一樣,我是職業牌手,賭牌是我的職業,而你還有潛力做職業棋手,特別是芮乃偉在日本那麼努力。用不了多少時間,你和芮乃偉會在一起下棋的。” 我對車敏洙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在我苦悶和迷失方向的時候,他總是真誠地鼓勵、幫助我,像一個大兄長,後來我們都叫他“車老大”。即使是有段時間我陷到賭牌里,他還是指點我,讓我少失誤,少輸錢。 車老大後來有機會到舊金山時,還專門找我談過。他說:“鑄久,你一旦拿到綠卡就通知我,我一定帶你去韓國看看,這幾年韓國的圍棋發展很快。”所以,1993年10月我一拿到綠卡馬上就打電話給他,不巧的是,車老大正好去了韓國,我就讓車夫人不要打擾他。可是遠在韓國的車老大知道我拿到綠卡後,立刻讓我去韓國,說有要事找我商量。 我到韓國後,車老大帶我去韓國棋院參觀。他說:“以後你有可能到韓國下棋,所以你要保持你的棋力。”那次在他的努力下,我和金日煥七段(現已升為九段)下了盤棋,結果我贏了。車老大很高興,他說:“鑄久,你還是有實力做職業棋手的,尤其是乃偉。你們不能放棄圍棋,更不能荒唐到去賭牌。你們等着,我會努力爭取讓棋院同意你們來韓國下棋。”誰知道,後來車老大為了完成他的這一承諾,竟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 前前後後一共四年多的時間,我們終於得到了韓國大多數棋手的諒解和贊同。在投票表決時,韓國棋手大都投了贊成票。1999年4月,我們終於來到韓國棋院,再一次開始職業棋手的生涯。到韓國後,當我們向韓國棋手表示我們的感激之情時,他們都說:“你們應該感謝車敏洙,他一有機會就講你們的事,鼓動我們大家促成這件事。”在此,我們衷心地感謝車老大,感謝韓國棋院,感謝韓國棋手。 接下來我要談談車老大的中國情結。 1995年,富士通杯八強賽在韓國慶州舉行。車老大趕到慶州給中國棋手助威,當時參加比賽的是張文東和華學明,領隊是年維泗。大家看到車老大都很親切很高興,都說他有中國情結。事實上凡是中國棋手到韓國比賽時,只要車老大在漢城,他總會約大家吃吃飯,他說:“別的忙我也幫不上,請大家吃飯還做得到,就算是為中國棋手加油吧。”請中國棋手吃飯,這已經成了車老大的一個定式。 那次,年老師在談起中國棋界的狀況時說,因為大賽不多,所以棋手鍛煉的機會不是很多,收入也上不去。沒想到,車老大把這些話記在了心上。後來我和乃偉去韓國看比賽時,他跟我說,他想在中國搞一個比賽,原則是,規模方面要能使中國的職業棋手都能參加,獎金方面將是中國目前比較高的。他說,這樣能起到兩個作用,既能使大家下到更多的棋,同時也可以提高棋手的收入。他要我在細節方面多關心考慮一下,比賽他是肯定要辦的。 我立刻就把車老大的設想跟陳祖德老師匯報了。陳老師說:“這是一件大好事啊!”中國圍棋協會很配合,很快就把有關比賽規則和其他細節方面的事研究準備好了。就這樣,比賽的雛形很快就出來了,杯名原想定為“敏洙杯”,可是車老大堅決不同意,最後就定為“友情杯”,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第一屆友情杯圍棋賽順利舉行,各方面的反響都很好。一家韓國企業看中了友情杯在中國的影響,有意從第二屆開始接手。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後來這家韓國企業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效益滑坡,遂退出了。聽到這消息,我很擔心。車老大說:“你都不必跟中國方面講,第二屆我還是要搞,而且規模只會比第一屆大,不會小,需要你跑腿的事你繼續跑。”就這樣,第二屆友情杯繼續辦了下去。像曹薰鉉等著名棋手來中國的費用,都是由車老大承擔的。 其實車老大對中國棋界的友善並不是這幾年才有的,早在1988年,他就開始和中國棋手有了交往。那一年,聶衛平、劉小光和曹薰鉉進行友誼賽,車老大就是贊助者之一。車老大牌打得好,他帶領大家參觀拉斯維加斯時,我對大家說,我們進入了車老大的領地。車老大天性好客,對中國棋手似乎又特別關照,所以中國棋手對他的印象都特別好,都很尊敬他。他還曾經邀請曹大元、張文東赴美國訪問。 我在美國搞鑄久杯時因為經費有限,在邀請職業棋手來指導方面有些力不從心,車老大總是義務來下棋、講棋。 有一年,車老大和一些韓國棋手到中國旅行,當時中國棋院正在舉行王位戰,臨近決賽的關鍵時刻,贊助單位撤了。沒有了贊助單位,獎金就沒有了來源,決賽也就沒法舉行。車老大知道這個情況後,就把自己隨身所帶的錢都交給了中國棋院,那一屆的王位戰由此得以順利閉幕。 難能可貴的是,車老大為中國圍棋所做的這些好事,他總不要求回報,而且也從不讓新聞媒體宣傳。他說:“看見比賽能夠順利進行我就高興,我是真心實意希望中國棋手取得好成績。” 我在韓國逗留期間,車老大更是不失時機、不遺餘力地向韓國棋手介紹我和乃偉。他說:“現在主要是大家不了解情況,其實韓國棋手都是很友善的,相信等大家都了解了你們後,韓國棋界會接受你們的,這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你們要做的就是等待,但這不是傻等,要把自己的棋練練好。不要到了韓國,讓大家對你們的棋失望。” 有一段時間,車老大的母親身體不太好,他就在韓國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打理家裡的生意。因為人在韓國,他更是為我們到韓國下棋的事到處奔波。對於車大哥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