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燈離了村口,上了連接各村的機耕路,浩浩蕩蕩地向最近的一個村子衝去。機耕路是一種比田間小路要寬點又比碎石公路要窄點的,不能走汽車,只能走手扶拖拉機的土路。村與村之間相隔一般在一兩里路,等進了鄰村,大大就要指揮隊伍在村裡的主要曬場上停下來休息一番。扛板凳是個粗活,不需多動腦子,但也是個力氣活。要知道這板凳龍可不比那緞龍可長可短可伸可縮,也不象現代的汽車火車一樣,車廂之間有個風擋緩衝一下。板凳龍完全是硬碰硬,沒有任何緩衝,講究的是步調一致。如果你的步子慢了一點,後面的板凳就硬硬地沖了上來,你就得咬緊牙憋着氣站穩下盤,把後面的板凳頂住。否則一不留神,腳下一軟,就被後面的板凳沖得歪到一邊,脫離了隊伍,那時候就得使出雙倍的力氣把前後的板凳都頂開,才能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這樣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走了一兩里路,消耗的體力可不是平時扛條板凳去看電影能比的,要不然都要求是整勞力去扛那板凳呢。休息的時候也不是隨隨便便往地上一放就可以的,大大得指揮龍頭在曬場中心停下,龍身以反時針方向繞着龍頭在場子上一圈一圈地排開。這時候被訪問村裡的頭面人物就得出場,要求龍燈隊在場子裡表演一番。表演當然不是免費的,都給好處,那個時候好處也不過就是一個人一個或者兩個小鎮人稱之為“麻酥” 的乾糧。這是一種大約10厘米直徑薄薄的餡餅。裡面的餡大都是白糖,餅的表面是一層芝麻,基本沒有水分,所以顯得很硬,但便於保存。由於龍燈的笨重,表演起來自然沒有緞龍那樣讓人眼花繚亂。龍燈的表演基本上只有一種:盤龍。就是龍頭在中間開始反時針轉圈,龍身也一節接一節在龍頭的帶領下快速繞圈。裡面的人由於半徑小,轉動幅度也不大,越到了外面幅度越大,就得一溜小跑才能跟得上節奏。速度慢慢加快,周圍人開始喝采,後來速度越來越快,叫好聲越來越大,一直到大大揮手喊停為止。
那個時候放龍燈也是顯示村子實力的方式之一。經濟條件好的,龍頭就更大更高更華麗。村子人口多的,板凳數量就多,龍燈的隊伍也長。再加上周圍看熱鬧的人更增添了那種逼人的氣勢。不僅龍燈隊伍裡面的小伙子們個個腰杆挺得筆直,就連拖着鼻涕看熱鬧的小孩也有一種莫名的自豪。有時候幾個村子同時放龍燈,幾支隊伍自然會暗暗較勁,一支隊伍表演完了盤龍,下一支就要盤得比前一支更快更整齊更有氣勢,至少不能在場面上輸給別人。兩條龍燈在十字路口相遇,雙方誰都想先過,互不相讓,於是雙方就僵持在那,誰也不讓半步。也不打架也不鬥嘴,只是那麼靜靜地對視着,誰都不能後退半步。但也總不能老是一動不動啊。這時候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開始鼓譟起來,起鬨,口哨,跺腳以及小鎮特有的漫罵逼退了勢單力薄的一方,當然都要找一個體面的藉口,有個台階好下。問題解決,隊伍繼續前進,這真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大大指揮着這一支幾百米長的隊伍,一路過關斬將所向披靡,不由得自信心高度膨脹,於是心血來潮要表演一次“擺龍尾” 來顯顯威風。“擺龍尾” 簡單的說就是由龍尾巴起頭開始作S形的左右擺動。這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可不是那麼容易。前面已經提過扛燈的人一旦被後面的人擠離了隊伍,就得費老大勁才能回到原來的位置。現在要主動進行左右搖擺,就得更加集中注意力,跟上集體的腳步,要不然就會象晾在竹竿上的布片一樣被大風颳得來回晃蕩。扛燈的有時候到還沒問題,苦的是周圍看熱鬧的人。一聽到大大“擺龍尾” 的命令,圍觀的人群就象炸了鍋似的慌不擇路的向周圍閃躲。大家都知道龍尾巴一旦擺起來,被它甩上可是不得了,估計比那景陽崗的吊睛白額虎的尾巴要厲害得多。那時候還只是個小孩子,連半勞力都算不上,擠不進核心層,只能遠遠地站在圍觀人群外緣的人。得到擺龍尾巴的消息比較晚,等裡面的人群象潮水一樣向我湧來的時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已經晚了,於是我不止一次地被擠倒在路邊的溝里,摔了一次又一次地嘴啃泥。一時間小孩的啼哭,大人的咒罵,夾雜着鞭炮聲鑼鼓聲亂成一團。
覺得還好的話,俺再貼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