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大家賞臉,這是在下庫存的最後一篇武俠電影的評論.

毋庸贅述，該片脫胎於李小龍的“精武門”，七十年代該片甫一面世，立即在香江
一帶萬人空巷，李小龍凌厲的身手和他打鬥過程中獨特的嗥叫成為無數青少年模
仿的對象。從此後全世界都知道HONGKONG有個BRUCE LEE。(好事者還可以看看九十年代王晶的“追男仔”和“鼠膽龍威”，裡頭有梁家輝和張學友對李的模仿，很搞笑的。)

1994年的“精武英雄”導演是當時拍娛樂片小有名氣的陳嘉上(1998年的“野獸刑警”倒是佳評如潮)，動作指導是我的最愛袁和平(最近看一本中國電影出版社的爛書“我是成龍”，除了給成龍猛吹法螺外，居然把袁大師的名字翻成元吾平，是可忍孰不可忍？)

故事的第一個場景就奇特：是日本京都大學校園，幾個日本熱血青年高喊“人民萬
歲”，(這幾句日語聽起來極象粵語)，黑龍會的極端分子追打，各教室清查“支那
人”，然後轉移到一間教室，教授在講內燃機的構造，鏡頭緩緩移到學生，靜止在
一個小平頭身上，原來是我們的李連杰帥哥！霍元甲師傅要師夷長技，讓愛徒陳真
來學習日本科技。然後是黑龍會的浪人把教授的眼鏡踩破，幾個同學也挨打，陳真
的可人的小女朋友山田光子(中山忍飾)上前理論，那浪人意欲放肆，陳真挺身而出，浪人大叫：“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我數到三，你給我讓開！”“一，二”， “三”字未落，陳真出手如電，一拳擊中他的面門，浪人應聲而倒。一場格鬥正式開始！

每個浪人只需要陳真的一招便告脫臼。這一段長約三分鐘，令人看得酣暢淋漓。等
黑龍會的教頭、日本第一高手船越文夫趕來調解，戰局已定，老頭子嘟囔着“這麼
快就打完了”，給他的徒子徒孫們接胳膊接腿接腮幫子。

從船越那裡，陳真意外地知道師父霍元甲與虹口道場的芥川龍一比武，身受重傷而
死，於是拋下學業和光子，孤身返滬.

“陳真，你還會不會回來？”
“等到所有的日本人都離開中國回到日本的時候。”
“可是，他們是到青島去打德國人。”
“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青島也是中國的領土，日本人同德國人同樣都是侵略者。”
“陳真，你那麼痛恨日本人？”
“我不知道。光子，生長在這個年代，你我都無法選擇。你保重。”

陳真滿心的悵惘。

在精武門，陳真一言不發，給師父的靈位磕頭，然後脫下麻衣，淡淡地對師弟霍廷
恩(錢小豪飾)說，“我要到虹口道場找芥川比武。”

虹口道場的浪人對陳真不屑一顧：“中國人不可以進虹口道場。”

陳真還是淡淡的，“這裡是中國地方，中國人到那邊都可以。”

浪人大怒，“混蛋！”一拳直擊，陳真不避不讓，刁住浪人的手腕，一扭一帶，浪
人成了“仆街”。鏡頭這時換成陳真背對虹口道場的全景，愈發顯得他大義凜然，
光芒萬丈。然後又是一段群毆戲，袁和平在這部影片裡強調了動作戲的“快、穩、
准、狠”，以這段戲為例，一個浪人凌空下踢，陳真微微側身，看準對手的小腹是
空門，只一拳就把浪人打飛回去。還有一個鏡頭俯拍，在武俠片裡很少看到，是陳
真一個“夜戰八方”式的掃堂腿，把一干浪人掃得橫七豎八，真是橫掃千軍如卷席
啊。這一段和開頭是我看過的最爽的群斗戲。

芥川龍一是個悲劇人物，他被陳真的霍家拳打得沒有還手之力，芥陳二人四目怒對，陳真一腔悲憤：“我現在看得好清楚，你根本不可能是我師父的對手！”然而芥川慘敗之餘，卻還阻止弟子們的群起而攻，不愧是一個人物。

然後是日本軍部的藤田剛也是虹口道場的第一高手殺了芥川，嫁禍陳真，開庭審判
時，被告律師說還有一個“好有力的證人”，後門一開，可人的中山忍小姐裊裊婷
婷地走出，她的偽證救了陳真，藤田剛火冒三丈：“哼，什麼民族英雄，不過是個
好色之徒！”

一個日本女人當然不能見容於精武門，何況還有內奸挑撥，精武門擁陳擁霍，爭執
不下，遂有陳真、霍廷恩一戰。陳真有心容讓，奈何霍廷恩一意要在師弟們面前立
威，招招狠辣。在舊日同門的嘲笑和愛人的驚恐里，陳真羞憤中一腳漂亮的日本側
踢，把霍廷恩踢得雙膝跪地。為了不傷師弟的面子，陳真用西洋拳把他擊敗。

然後是黑龍會船越文夫(倉田保昭飾)與陳真一戰。倉田保昭據說在日本拍過一些格
斗的電影，在袁和平調教下也大放異彩。他的搏擊動作令人想起杜工部筆下舞劍的
公孫大娘：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與陳真一戰的精彩難以言傳，打完
才知道他老人家與陳真決鬥的目的居然是為了讓這個年輕人的修為更上一層。

船：“年輕人，告訴我，什麼是最強拳？”
陳：“把全身的力集中於一點爆發出來，就是最強拳！”
船：“那麼，什麼是最強的防守？”
陳：“是進攻。與其盡力的防守，不如全力的進攻。”
....................
陳：“技擊的目的就是要擊倒對方。”
船“錯，要擊倒別人，最好的方法是用手槍。練武的真正目的，是要把人的體能，
推到最高極限，要達到這個目的，就要了解宇宙倉生......”

有點象讀武俠小說？

壓軸戲也沒讓人失望，是周比利演的藤田剛與陳真一戰。藤田身高馬大，非常耐打，陳真贏得真是吃力。這一段沒有對白，只有動作。有一段藤田的額頭出血，慢慢流到眼帘，陳真乘他眨眼的機會，閃電般的一擊，不料藤田將計就計，賣個破綻，反把陳真的胳膊打脫臼。第一遍看時這個小機關我還沒看出來。這一段的許多經典動作後來都在“MATRIX”里複製，反正老美也不識貨。

這一段還有一個穿幫鏡頭：藤田發力把陳真摔到花園的石凳上，李連杰身體還未接觸石板，石板已開始斷為兩截，這個鏡頭我慢動作看了數遍，千真萬確，藤田的“大摔碑手”委實令人可驚可佩！

總得來說，在這部戲裡，袁和平把吊鋼絲減到最低的程度(香港叫“吊威”，當是吊WIRE也。)務求“硬橋硬馬”的風格，但又與很多大陸電影過於樸素不同，可謂另闢蹊徑。連昆汀塔倫蒂諾這種二流子也給迷倒了。

好，武戲談完了，說幾句文戲。平心而論，武俠片給演員表演的空間很小，我以為
頂重要的反而是編劇和動作導演。實際上只有香港才把動作設計提升為“動作導演”。該片編劇也是陳嘉上。李連杰的表演一向被許多人垢病，不過也算中規中矩，沒有大過，香港人說他“俊悄討喜”，在這部電影裡又多出許多英武之氣。結尾陳真願一死換取中日的和平，有“天龍八部”里喬峰的影子：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

飾霍廷恩的錢小豪還跟李連杰合作過“太極張三丰”，剛鬧花邊新聞在超市偷拍大
姑娘裙底春光，倒跟霍廷恩喜歡風塵女子差不多。不過臨近結尾他主動去找陳真，
把家傳的“迷蹤拳”授予陳真，“迷蹤拳只是一套拳法，不過是我阿爹所創而已......你把這套拳法傳下去，越多人學會越好.......”，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胸襟，終於比他阿爹勝了一籌。當年在北大大講堂看時，到此處觀眾席上一片掌聲。

那個風塵姑娘小紅就是前一陣因為給老媽還賭債鬧得沸沸揚揚的蔡少芬小妹妹啦，
那時伊還小荷才露尖尖角呢。

對中山忍小妹妹只有兩個字：可人。

飾演農勁蓀的是港片的黃金配角之一秦沛(“新不了情”、“等待黎明”、“五億探長雷洛傳”，好多)。那個下毒的廚子根叔恐怕記得的人不多吧？是當年轟動一時的“上海灘”里老謀深算的聶人王，就是他殺了精武門的劉明等人和許文強的風塵知己方艷雲！那個演巡捕房解元魁的就是面熟，想不起了，哪位知道提醒一下。

與李小龍的“精武門”相比，這部電影最大的不同是日本人不再是清一色的壞蛋，
甚至可以說絕大部分都是好的，連黑龍會和虹口道場的極端青年都可以說是受人利
用而已；嚴格意義上的壞蛋只有藤田一個。還記得那個日本領事嗎？結尾他告訴陳
真，如果藤田之死不能得到妥善解決，中日就可能開戰。陳真面色凝重得說，那好，就犧牲我一個。日本領事的眼睛透過鏡片竟是一絲欣賞的笑意：“索嘎，是個男子漢！”

大抵這是我們中國人的一廂情願：如果日本人都那麼好，中日怎麼會有這麼多年的恩怨？

結尾為什麼陳真要去日本人最多的東北呢？我想是因為日本人早一天被趕走，他就
可以早一天到京都去見他的光子吧。

這部電影的攝影也沒有港台電影常見的花巧，極盡樸實，色調是很懷舊的淡黃，音
樂更直接採用1972年“精武門”里顧嘉輝的舊作，格鬥過程中的音樂很騸情，讓人聽起來血脈沸騰。

最後說一句，喜歡這部電影是因為它是一部很好看的武俠片，無論編導或觀眾大約
都沒指望它能達到“紅藍白”或者INGRID BERGMAN 的電影的高度，我喜歡它也不是因為它象從前一位網友所說，在陳真痛扁小日本的英姿颯爽里，把中日之間的百年恥辱消解殆盡。設想故事換成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少俠把敵人扁得落花流水，只要好看，我一樣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