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陳毅和李立三
就在我十歲的那一年,一天顧水如先生高興又有些神秘地跟我說:“
祖德,今天有個人要找你下一盤呢。”
經常有人找我下棋,這不算什麼新鮮事兒,但顧先生的神情卻使我覺
得有些好玩。“誰呀?”我問道。
“是陳毅市長,他可是大人物。”
陳毅市長?雖然我還是小孩,但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和陳毅市長下
棋,我感到新奇,不過,也有些害怕。“顧先生,他下得怎麼樣?”
“下得不錯,像他打仗一樣有氣魄。不過你跟他下不用像平時那樣真
刀真槍,要注意點分寸。”
“噢,知道了。”
顧先生還有些不放心,一路上再三叮囑我跟市長下棋要講禮貌,不能
殺得太兇。
我們來到了陳毅市長的家,會客室里已有不少人了,有好幾位是上海
市的領導同志,還有幾位是我認識的圍棋名手。陳毅市長實際上個子不算
很高,但在我看來他非常高大,也許是因為他氣度不凡吧。他身上有那麼
一種帥氣,只有陳毅才有的帥氣。
陳毅市長見到我微笑着說:“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我這個人本來就怕生,怕說話,見了陳毅市長更是畏縮不前,說不出
話來了。顧先生馬上替我說:“他叫陳祖德。”
“陳祖德,我們先來較量較量。”陳毅市長說罷,爽朗地笑了起來,
大廳里的氣氛頓時活躍了。
坐在棋盤旁我可不害怕了,一拿起棋子,顧先生的千叮萬囑都忘到九
霄雲外。我下棋可從來沒客氣過,也不懂得如何在棋盤上謙讓。我把自己
學到的本領都拿了出來。陳毅市長也聚精會神地思索着。他下的棋儘管在
細小方面有不慎之處,但思路開闊、氣勢磅礴,很有一種令人嘆服的大將
風度。我一看陳毅市長真行,於是猛砍猛殺,步步緊逼,非要擊潰對方不
可。面對我的凌厲攻勢,陳毅市長指揮若定,從容應戰。棋勢越來越緊張,
顧先生看了心中暗暗着急,惱我這小鬼太不懂事,為什麼如此認真:你這
個陳祖德,為什麼沒大沒小的,怎麼可以贏陳毅呢?你必須輸給他呀!一
路上我跟你講了那麼些道理,都白說了?唉,你這個孩子怎麼那麼死腦筋?
顧先生是怕我一旦優勢太大,陳毅市長那邊不好辦。他大概又想起以
前他跟段祺瑞下棋的情況了,於是連連使了幾次眼色,希望我能醒悟過來。
但我哪有心思注意旁觀者的神情,還是一味搏殺。顧先生急了,乾脆和另
幾位高手走到陳毅市長身邊幫他出謀劃策。陳毅市長的棋藝本來就相當高
明,如今又有了仙人指路,便如虎添翼,不一會兒就擊敗了我。
顧先生和幾名棋手都稱讚陳毅市長的棋藝。陳毅市長樂了,他說:“
那不是我高明,是我的參謀高明。我這個司令如果沒有參謀,就要在這個
小孩面前摔跤子了。”他又撫着我的頭說:“後生可畏呵!陳祖德,下一
次我們再好好較量,那時我不要參謀了,看看究竟誰高明。好不好?”
“你要向老前輩們好好學習,爭取早日打敗他們。要青出於藍勝於藍。”
我點了點頭。陳毅市長這麼隨便,這麼親切,這麼磊落,又這麼有風
度!我已經那麼喜歡他、那麼崇拜他了!我從來是靦腆的、拘謹的,但他
的爽朗的笑聲是那麼富於感染力,以至於我那緊張的心情也松馳了好多。
陳毅市長和大家聊天,我聽不少人都叫他陳老總,後來我才知道以前
打仗時大家都這麼稱呼他。
一會兒,要吃飯了,陳毅市長叫我:“小弟弟,過來過來,坐到我身
邊來。”我還是有些膽怯,慢慢地走了國過去。陳毅市長;拉着我的胳膊
讓我坐在他身旁。回想起來,這是多麼幸福啊!後來,陳老總經常接見圍
棋手或請我們吃飯,直至一九六六年的最後一次,幾乎每次我都和第一次
見到他一樣,愉快地坐在他的身旁。
席間,陳毅市長不斷地叫我多吃菜,他笑着對我說:“剛才我們在棋
盤上殺個你死我活,現在可是好朋友了。”他還跟大家說:“圍棋是我國
發明的,現在落後於日本了,我們應當趕上,超過他們,不這樣就對不起
我們的老祖宗。趕日本就要靠陳祖德這樣的下一代,你們老棋手要好好培
養下一代。”說到這裡,他又轉向我親切地說:“陳祖德,你要把老前輩
的本事都學過來,要超過他們。”飯桌上陳毅市長還向顧先生詢問了我的
學習和生活情況。
回到家裡,我就給父母、姐、弟包圍起來了。他們什麼都想問個明白,
譬如說,陳毅市長到底請我吃了什麼菜?什麼菜?我可一個也記不得了,
但是陳毅市長的形象、和他的對局以及他對圍棋事業和對我的關心,我能
記上一輩子。
後來我就習慣於和陳毅市長對局了。起初我們互有勝負,漸漸地我占
了上風。我的水平提高了,也多少懂了點事。我不忍心老是我贏,我多麼
希望讓陳毅市長多享受一些贏棋的快樂呵!於是我就想學顧先生他們,也
讓上那麼幾着,但陳毅市長心中有數。下完棋後他就說你今天讓我了,你
跟我下不要客氣,要把我當靶子打,看到你進步我才高興。
陳毅市長要調中央工作了,臨行時他又把我們接去,語重心長地囑咐
了不少。他說:“我一直是個圍棋愛好者,也是個支持者。我在上海抓了
圍棋,到了中央還要抓的。我要爭取和日本的圍棋交流,到那時要看你們
顯身手了。”他還對我說:“陳祖德,要好好學習,將來屬於你這樣的年
輕人。我下次來上海還要找你,還要和你比試一番呢。”
真誠是最能打動人的,陳毅市長的話,說得我心裡熱呼呼的。他對我
這麼關心,期望這麼大,就憑這一點,我也一定要把圍棋下好。
陳老總去中央工作後,每次回上海,總要找我和一些老棋手對局、聊
天,每次都要請我們吃飯。他見到我時,總是說我水平提高了,但同時也
對我提出更高的要求。他還說今後如有機會,把全國的高手集中起來,共
同訓練,這樣才能更快地提高。
陳老總在戰爭年代總是棋具隨身帶,仗打到哪兒,棋也下到哪兒。在
最艱苦的歲月中,他做了兩個布袋,分別裝着黑白子,搭在馬屁股上,南
北轉戰。他經常在戎馬倥惚之際從容對局,有時戰局很緊張,附近有炮彈
在爆炸,頭頂有敵機在盤旋,但他仍然若無其事地對局。這不僅可以看出
他對圍棋的酷愛,也顯示出他那成竹在胸的大將風度。
陳老總是一個卓越的軍事家、指揮員,他善於把打仗的規律和道理運
用到圍棋上去,使棋藝不斷提高;也經常用圍棋中的戰略戰術闡明軍事上
的道理。在他的影響下,新四軍中的很多指戰員都愛下圍棋,後來新四軍
不少老幹部都為推動我國圍棋事業起了很大的作用。
陳老總是下棋方面的好勝心也是很強的,有時局勢不錯的棋由於某處
不慎而遭致失敗,他總是相當懊惱,而且要和對手再分個高低,非要贏下
一局才罷休,他下棋時興致很高,經常下至深夜,而且越下精神越好、斗
志越旺。有時為了他的健康,他的夫人張茜不得不出面干涉。據說,有時
張茜同志的好言相勸也告無效,而時間實在太晚了,張茜同志只得使出最
後一着,用手往棋盤上一抹,棋盤這個戰場宛如遭到核武器的攻擊,頓時
被徹底摧毀。
解放後,陳老總擔任了上海市市長,在繁忙的工作同時他仍然想着怎
麼把圍棋這份寶貴的文化藝術遺產繼承下來。他知道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先
安排好老棋手的生活。當時的老棋手生活多無保障,只能靠下棋糊口飯吃,
哪顧得上培養後進、推廣圍棋運動。陳老總多次接見了這些老棋手,問寒
問暖,並指示先將一些有名望的老棋手安排在文史館,是他們有固定的收
入。在他的關心下,劉棣懷、顧水如、王幼宸、魏海鴻和汪振雄等老先生
先後都當了文史館館員。其中魏海鴻先生進文史館很費了些周折。當時進
文史館不但要有一技之長,還有一條嚴格的規定,即六十周歲以上的方有
資格。而魏老當時只有五十六歲,相差四歲,文史館怎麼也不肯接受。陳
老總為此多次提出希望給魏老以照顧,但還是遇到了困難。市委的一位干
部向陳老總匯報這個情況,陳老總半開玩笑地說:“你們怎麼這麼不靈活,
把他的年齡顛倒一下,寫成六十五不就行了嘛。”魏海鴻先生終於破格,
不到年歲進了文史館。這雖是件小事,但也足以證明陳老總對老棋手的關
心了。
後來陳老總又多次提到要改善老棋手的生活,他經常強調老棋手應當
受到教授的待遇。我曾幾次聽到陳;老總這樣說,但當時我我年紀小,不
懂下圍棋為什麼非要享受教授待遇。後來才知道一項事業的知名人士,其
生活好壞對這項事業的發展影響很大。
在陳;老總的不斷關心下,老棋手們的生活日益改善,他們的工資收
入增加了,住房改善了,政治地位也提高了。顧水如先生擔任了上海市的
政協委員,劉棣懷先生擔任了市人委的參事。顧先生的住房由襄陽路搬到
蘇州河旁的河濱大廈,那是一套相當寬敞的高級公寓,國家對房租給予了
補貼。老棋手們持圍棋這碗飯苦了多少年,如今開始揚眉吐氣了。他們心
里都明白,這是新中國給他們造的福;他們也清楚,這是陳老總具體關懷
的結果。陳老總如此關心他們的生活,也是希望他們把自己的本領拿出來,
為發展祖國的圍棋事業做出貢獻。後來這些老棋手在培養年輕棋手時都是
那樣的熱心,那樣的全心全意,幾乎看不到一點保守思想。他們希望年輕
棋手迅速提高水平,打敗自己。鼓勵後輩超過自己、打敗自己,這是棋手
的最高境界。老一輩所以有這樣的品格,是和陳老總的品格分不開的。
我每每看到老棋手們對我的熱心幫助,總要聯想到陳老總。也正因為
如此,我在較年輕的時候就有這麼一種責任感:我也一定要把自己的本領
傳授給比我更年輕的圍棋手,我有義務幫助他們,幫助他們總有一天打敗
我。
在我認識了陳老總以後不久我又認識了李立三同志。頭一次見到他也
是由顧水如先生帶去的。顧先生跟我說李立三同志是全國總工會的主席,
他曾經是我黨的領袖人物呢。我雖然見過陳老總,但這次免不了還有些膽
怯,然而當我見到了李立三同志,我的緊張情緒很快就消失了。他的態度
很和藹,一開口就叫我小弟弟,而且我感到,他第一次見到我就很喜歡我,
隨着見面次數的增加,他對我也越來越喜歡。這已經不是一位領導同志對
老百姓的愛護,卻好似外公對外孫的偏愛了。
這次見面以後,他總是只找我一人去,不要顧先生再陪我了。他每年
要到上海幾回,只要一抵上海,馬上就會找我,而且沒有特殊情況,幾乎
是每天把我找去。由於我在念書,因此一般情況都在晚上找我。我感到奇
怪的是不論我在哪兒,總會被他找到。一次我正在看電影,不知怎麼的也
被他的秘書打聽到,電影院的工作人員舉了塊亮着燈光的牌子把我叫了出
去。李立三同志一見到我就爽朗地笑了起來,我也從心裡感到熱呼呼的。
他跟我下棋的興致之高在我看來是無可比擬的。我跟他下棋也毫不客氣,
能殺就殺,想吃就吃,經常把他老人家的棋子一塊塊地殲滅。可李立三同
志從不懊惱,每當我殲滅了他的一些“部隊”時他就哈哈大笑,我殲滅得
越多,他就笑得越起勁。有時我甚至感到,房子也要被他的笑聲震動了。
他的這種情緒又助長了我的貪勝思想,於是我更是想方設法擴大戰果,
這樣李立三同志就更高興了,笑得也更來勁了。我經常被他的情緒所感染,
跟着他一起笑了起來。我倆一老一少,就這麼通過棋盤加深了感情。
李立三同志不但跟我下棋,還經常跟我聊天,有時和我邊吃飯邊聊,
完全是長輩對待小輩那樣的愛護、親切、循循善誘。他經常跟我講他在戰
爭時期下棋的一些情況。在最艱苦的日子裡,他們沒棋盤棋子,就找代用
品,有時在地上畫個棋盤,找些石子代替棋子就下了起來。令人難忘的是
他跟我講和陳老總下棋的一件趣事。那是他們赴法勤工儉學的年代,李立
三同志和陳老總在一艘輪船上,兩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又都愛下圍
棋。一次他倆在輪船的甲板上興致勃勃地廝殺起來。倆位年輕朋友好勝心
都強,自尊心也不弱,越爭越厲害,以致不可收拾,盛怒之下把棋盤棋子
一起拋進了大海。當然,這種爭吵絕不會影響同志的友誼,待到怒氣一消,
兩人一切如故。不久,他倆下棋的興致又上來了,但怎麼也找不到棋具。
冷靜一想,方知已給大海留作紀念了。李立三同志講此故事時回味無窮。
像他們這樣出類拔萃的革命青年為了一盤棋爭吵得如此激烈,不禁使我聯
想到革命導師馬克思在青年時代也往往為下棋而大動肝火,可見棋的魅力
之大了。
我跟李立三同志下的棋可多了,而且基本上都是以我中盤勝告終。可
能是因為李立三同志很少和其他高手對局的緣故,因此感到我的棋藝很了
不起。他經常在一些領導同志面前宣傳我這個小孩,並且不止一次地帶着
我和一些領導同志對弈。在我們黨內有幾位棋藝相當高明的領導同志,其
中一位是當時中國科學院的黨委書記張勁夫同志。李立三同志顯然也在他
的面前談過我的情況,而且要他和我較量一番。張勁夫同志欣然同意。較
量的機會終於到來了,那次正好李立三同志和張勁夫同志都出差來到上海。
一天李立三同志帶着我前往錦江飯店,路上他再三叮囑我今天一定要好好
下,要贏下來。我不知他今天為何對我這般要求,反正我也不喜歡輸棋。
到了錦江飯店,張勁夫同志已在那兒等着了,他比李立三同志年輕得多,
一看就是個精明強幹、精力充沛的人。我看到我也顯然很高興。我記得那
天觀看我們賽棋的人不少,這些觀戰者都知道張勁夫同志的棋藝,同時恐
怕也聽到駱立三同志對我的宣傳,因此想看看究竟誰高明。
對局開始了,布局沒進行多少,我就知道今天這位對手非同小可,不
能掉以輕心。張勁夫同志的棋風清楚、機靈,思路也很敏捷,給了我相當
威脅。但我是個很自信的人,心中想儘管你水平不錯,我還是要贏你。局
勢始終是緊張的,一度我感到自己有些優勢,然而張勁夫同志不愧是個棋
藝高手,看到了我的一個破綻就乘勢攻擊,我招架不住,終於敗下陣來。
我本來就是個好勝心強的人,這麼認真下的一盤棋沒能拿下來心中很惱,
不料李立三同志比我還懊惱得多。下完棋他沒怎麼吭聲就帶我回去了,我
倆剛一跨上電梯他就說:“你今天怎麼搞的?”說完又反反覆覆這麼嘀咕,
他那情緒就好似自己輸了一局關鍵的棋。此時我感到很對不起他老人家,
辜負了他代期望。我從未看到過李立三同志自己輸棋時難受,而今天卻是
這樣的神情,使我更體會到他對我的期望和感情了。
李立三同志不但關心我的棋藝,也很關心我的學業。他經常詢問我學
校里的情況和我的學習成績,叫我不但要下好棋也要念好書。有時他還叫
我把學校里的作業和成績單拿給他看,當他看到成績過得去時就滿意地微
笑着。他還很關心我的衣着冷暖,尤其在較冷的季節,經常問我衣服穿夠
了沒有?有時問了還不放心,非要親手掀起我的外衣,把裡邊的衣服一件
件看清楚才罷休,那神態,真像個慈祥的長輩。
我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到了北京。林立三同志知道了這消息後,馬上把
我接到他的家中,熱情地款待了我。我倆,一個十六歲,一個六十歲,各
方面有那麼多差別,但卻通過手談成了忘年之交。
我在認識李立三同志後不久,就知道他曾經在黨內犯過路線錯誤。那
時我尚小,不知路線為何物?反正是他犯過錯誤吧,然而在我和他的一次
又一次接觸中,使我相信,像他這樣又隨和、又親切、又真摯、又有度量
的人,一定是個好人。
由於學圍棋,使我從小就有機會認識陳毅和李立三這樣的我黨的領導
人。我多次受到他們的關心、愛護和教誨,這是很幸運的。令人感到遺憾
的是,我和他倆下了這麼多棋,卻未留下一局棋譜。這些年來,我時時想
到,如果我保存一些和他們對局的棋譜,我定會經常把它們捧在手裡,我
可以通過這些珍貴的棋譜,追憶幸福的往事,加深我對革命前輩的懷念,
從而進一步激勵我的鬥志。可我卻連一份棋譜都沒留下。想到這裡,我總
是痛恨自己的無知。儘管我那時年輕,但我總覺得這件事我永遠都不能饒
恕自己!我和他們的多次接觸,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無疑是起了極大的作用
的。每當我想到他們對圍棋事業的關心,就感到肩負的責任之重;每當我
看到圍棋事業的發展,總要聯想到他們這些可敬、可愛的革命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