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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和紅妹妹的故事
送交者: 阿呆的故事 2003年03月16日22:20:58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天上掉下個紅妹妹

作者:阿呆

  多年以前,很無聊的一個周六,躺着實在沒勁了,肚子餓,起來又找不着東西吃,正坐着發愣,一個哥們推門進來,手裡揚着一封信,眉開眼笑:"餵,今兒個該你請客!"

  這是老規矩,每天早上送信時分,若揀着字跡娟秀的信件,一般等於是午餐的飯票,有的哥們不樂意:"請一次就得,每封信都值一頓飯,這月還讓不讓人活啊?!"可這老規矩不能壞,您想啊,要人家女孩子真不寫信來了,這哥們請我吃十頓飯也不管用.再說像我這號可憐蟲,隔三岔五光吃人家的,自己想送人飯票還沒機會呢.

  哥們伸手在我眼前一晃,果然是本人的信,字跡娟秀,地址石家莊醫學專科學校,聞着那個香,瞎子也知道是女孩子寄來的,可石家莊我壓根沒去過,別說我沒石家莊的妹妹,就是真有一個,追起來是不是也太累了?所以第一反應是哪個壞小子冤我,找他女朋友寫的,脫口說:"想蹭飯?沒門!這月飯票都花沒了,我肚裡還空着呢."

  這是實話,我這個月沒蹭着幾頓飯,到月底手頭就吃緊.可那哥們說:"得,那我就拆信了!"其實規矩是扣一天再撕票,不過碰上這種不講江湖道義的傢伙,我也沒轍,想了想,只好投降:"先記帳上吧,趕明兒再請."都說傻人有傻福,萬一我真走桃花運呢?

  拆開信,還真有內容,米粒大小的字:"阿呆,你好,我是小金的妹妹小紅,周六乘xxx次列車到京,下午2:00到,盼接."以下空白,眼神不好的還以為是張白紙呢.見你個大頭鬼,倒不是心痛飯票,就沖這一行字哪能值一頓飯?

  小金,外號小雞,倒真是我鐵哥們,寧夏人,跟我交情不淺,可人早就去美國了,以前在學校成天鬼里鬼氣的,認識的都是些洋妞鬼妹,黃毛丫頭,咋又蹦出來個土裡土氣的小紅妹妹?

  那哥們打岔:"得,是不是小妞寫的,這頓飯不冤吧?"我沒好氣說:"小雞的妹妹,你認識嗎?"那哥們說:"呦,小雞跟你真鐵,都要把妹妹嫁給你了!"我說:"小雞的妹妹今天到北京,你要喜歡,快上車站接她好了."那哥們連忙擺手:"喂喂,人家可是沖你來的,我湊什麼熱鬧?"我說:"不對勁啊,小雞是寧夏的,怎麼會有石家莊的妹妹?是不是個洋妞?你瞧這字一筆一划,跟刀子刻的,比英文字母還小."那哥們說:"洋妞?有意思, 我記得小雞的妹妹以前來過北京啊,你沒印象了?"

  這一說我想起來了,小雞幾年前一個暑假是帶過兩個小女孩來玩,長得差不多,都只齊他肩頭那麼高,小雞跟老母雞似的護着她們倆,生怕給哥們碰着了,腦子裡有點印象,打過一回撲克,一個安安靜靜,另一個嘴就沒閒過,口口聲聲大義滅親.

  還有個故事,小雞帶兩妹妹,大清早一起去長城玩,晚上回來就剩一個妹妹跟着,說是另一個在八達嶺使小性子跑掉,把小雞急得臉都白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車又往八達嶺跑,結果有兩軍官送他妹妹回學校,說是她昨晚找到兵營去,住了一宿,夠野的.使小性子的是哪一個?這個小紅又是哪一個?可別是同一個人.

看看表,十一點,趕緊去車站吧.事情是突然了點,總不能把人家小雞的妹妹不當回事,再說車站那裡也真夠亂的.

  電車搖搖晃晃,我直納悶,這小雞上個月還給我寫過信,一句話也沒提過啊?怎麼她妹妹就找上我了呢?要說小雞在學校混了五年,就認識我這一哥們,打死我也不信.他跟我打交道,全因為缺個幫忙的,去年他搬進學校外面一間民房,就是我跟他一起糊的牆紙,收拾得乾乾淨淨,嘿,那活髒的,換誰也不樂意干.可沒兩禮拜那房子就變得只比狗窩少個破碗.這傢伙在那裡除了喝啤酒,從不吃飯,到後來床底下全是空啤酒瓶,真不知道小雞怎麼好意思把洋鬼子一個接一個往屋子裡帶,唉,可如今人家去耶魯了,我還在這兒混混.

  準是小雞又給我添事,把我地址留給她妹妹了.她是不是考到石家莊去了?這時節到北京來作什麼?可別帶着一幫同學來玩,讓我當接待站長.倒霉.

  到了車站,一看那麼多人,我傻眼了,這可上哪兒去找?我又不認識他妹妹,就記得倆個妹妹都是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滿世界長那樣的多了,再說女大十八變,她要變成個小雞那模樣也不稀奇,說實話,女孩子要真長小雞那樣算是沒人要了.

  等這吧,說不定有點緣分,茫茫人海里,我就是那深情的魚餌.十一月份,雖然沒颳風,傻站在出站口,也夠冷的.我買了點吃的先對付對付,小雞她妹妹多半也沒吃午飯呢,不知道她愛不愛喝啤酒?

  車到了,我眼珠子也瞪大了,看着一汪一汪的人群,我就瞅尖下巴頦的小姑娘看,一不小心眼神就給勾過去了,回不來,可人家都不理我.

  突然,我面前站着一個人,說:"是阿呆嗎?"聲音很清很脆,有點像黃鸝鳥,我一愣,那人穿着件米黃色的大棉襖,正是小雞在學校天天穿的那件,那時節滿世界的男孩子都興這式樣,給她穿上差點兒把腿都蓋沒了,再加上留了個男孩頭,我剛才看這人來回走了幾趟就沒覺得是個女孩,這下看清楚了,下巴倒真是尖尖的,眼睛嘛,像個鈴鐺.

  我忙問:"小紅?"她笑了,好象有一點得意:"怎麼了,不認識我?我們以前一起打過牌."我滿不好意思的:"認識認識,你穿的衣服不是你哥的嗎?就你一人嗎?要不要我給你拿包?"

  她身上就背着一個小包,倒像是個接人的.眨了眨眼睛,小紅說:"就我一人,這包我自己拿,我還有行李的,行李領取處在哪裡?"

  我想了想,這丫頭要真的是一個人來北京,夠野的,肯定是使小性子那一個,不過我沒問,直接帶她去取行李.

  我邊走邊問:"你行李多嗎?"心裡有點兒納悶,不好問她來作什麼的,怎麼會帶行李?要在北京幹嘛?嫁妝嗎?

  小紅說:"有好幾件,這裡到學校遠嗎?打車貴不貴?"我說:"還行."歪頭想,哇,好幾件,怎麼着,就我一人?小紅身上的棉襖雖大,卻顯得空空蕩蕩,看得出身材很瘦,沒幾把力氣.今兒個我是來車站作紅帽子了.

    我們一起走到行李領取處,行李還沒到,老師傅說,就算是同一趟車到的,至少也要等半多小時,否則更不好說,不如明天再來,准有。我瞥了一眼小紅,她手上拿着四張單子,有點茫然的樣子,我心裡直哆嗦,早知道這麼多東西,該把那哥們也叫上。

  我問:“但願是這趟車,你的行李是怎麼弄上車的?”小紅說:“上午幾個男同學來送的。”我想,有點譜了,又問:“你是在石家莊醫專念書嗎?幾年級?”小紅撇撇嘴,說:“剛念兩月,退學了。”

  我有點吃驚:“那為什麼,學醫不是挺好的嗎,你不想念書了?”小紅收起單子說:“那破學校,特土,一會再說這事,現在怎麼辦?”我一愣:“怎麼辦,等一等吧,對了,你吃中飯沒有?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去。”小紅點了點頭說:“上車前吃過了,不餓。”我說:“那就是還沒吃了,我也沒吃,我們隨便吃點什麼好了。”

  小紅搖搖頭說:“不用了,我這裡有吃的。”說着從包里掏出一個蘋果,眼睛睜得大大的,很認真的樣子。我笑笑說:“起碼我得去吃點東西,一會兒好有力氣拿行李。”小紅眨眨眼睛說:“那走吧。”

  一邊走,我說:“今天早上我剛收到你的信,真夠玄的,沒有別人來接你嗎?”小紅說:“沒關係,反正我可以打車。”我忍不住又問:“你到北京來打算住哪裡?”小紅說:“我哥跟他以前的房東說好了,還住他那房子,今天把東西直接運過去,本來房東說要來接我,我說用不着。”

  他哥的房東?我認識,老兩口子都八十多歲,身體健旺得很,耳不聾背不駝的,要說他們來車站接人,我信,但要讓老頭老太來這兒做紅帽子,那還不如讓我一個人多受點累。

  我說:“那你是不是要到北京來念書了?”揀好聽的話說,其實我知道這種情況不大可能。果然小紅說:“我想再考一次,來北京上補習班。”

  我心裡有底了,那鋪蓋行李可不都得運過來,沒啥好多問的,以後要幫忙的事情還多着呢。我又問:“在哪個中學?”小紅說:“還不知道,房東說在幫我聯繫。”

  我換了個話題,說:“你看北京變化大不大?”小紅說:“北京就這樣,九月份我還路過。”我說:“那你明年考個北京的學校吧,可惜你哥不在了。”小紅說:“沒事,北京我特熟。”

  人山人海,我四面張望了一下,看往哪邊走有好吃的,小紅見我停了,也停了下來,問:“往哪走?”我開玩笑說:“你不是熟嗎,帶我找東西吃去。”小紅笑了:“隨便吃點什麼就行,我不餓,要不你自己去吃,我去招個面的過來裝行李。”

  我站在那裡,覺得好象有什麼事不對勁,呆了一下說:“不行,面的不讓進站,我們得先把行李抬出去。”以前上過一回當,後來把行李拖了老遠才打到面的,學校到車站二十公里,打夏利可吃不消,再說夏利好像也不讓進站。

  小紅也傻眼了,說:“那怎麼辦?一輛面的還不定能裝下呢。”我想了想:“最好有輛平板三輪,要不明天再來取,我能找到三輪。”小紅瞪大了眼睛說:“你會騎三輪?”我心裡一樂,會?豈止是會而已,從學校到車站也不知騎過多少趟了,去年大伙兒畢業離校那天,我一古腦就蹬了三趟,連人帶行李,差點沒累趴下。那天不走的幾個哥們姐們在火車底下鑽過來鑽過去,一個月台一個月台的擠眼淚,差不多每趟車上都有朝夕相處的同學,最後一趟車是半夜走的,回來路上我帶了七個人,大家一路唱歌,快天亮時還停下來在路邊吃了碗餛飩,後來眼看就要到學校了,有個哥們怕我累着,楞要替我,差點大伙兒一鍋全下了餛飩----幸好溝裡面沒水。

  不過這故事講起來太長,我只說:“我當然會騎,你哥就坐過。”小紅半信半疑,說:“真的嗎?能不能在火車站租一輛?”

  我說:“火車站沒有。要不你在車站等着,我知道哪能弄着三輪車。”小紅說:“遠不遠?我跟你一起去。”我想對啊,把人家一個人孤零零扔在車站多不好,不過那地方挺遠的,而且。。。

  這裡又得交代一下,我可不是地道的北京人,打我到北京起,我媽不放心,就千里迢迢跟來了,包了家半公半私的餐館,成天累死累活,就為了每到周末能看兒子兩眼,順便給兒子做幾樣好吃的,可做兒子的還不領情,一晃這麼多年,我到周末高興才回趟家,不高興就掛個電話說學校里事忙,其實自個跑出去玩兒,要麼就是懶得動彈,這禮拜就是這樣。那年頭,哪家餐館送外賣不蹬三輪呢?上次明明是人家把三輪蹬溝里去的,車是報廢了,我媽還直埋怨我,說肯定是我逞能。

  我支支吾吾說:“地鐵站邊上,我親戚家的,坐地鐵也就十來分鐘,不過要把車騎回來恐怕要大半個鐘頭。你就別去了。”小紅說:“要去一起去,我一個人呆這兒幹嘛?”兩隻大眼睛盯着我,好像生怕我把她扔這兒想開溜,你說我是那號人嗎?

  沒轍兒,我只好點頭,再說也可以去打打牙祭,餐館嘛,大半夜回去也能弄到口熱的,何況現在這時候?

  我帶小紅上了地鐵,心裡七上八下,我想就算是拐賣人口的,也沒我這麼緊張。我從來也沒把女孩子往家帶過,今兒是頭一回,當媽的可千萬別誤會。再說了,就算我媽自己不誤會,她那幫拿鍋鏟的小徒弟端盤子的乾女兒瞎起鬨,小紅要誤會了怎麼辦?今日才剛認識,我可還真沒那個意思。

  地鐵里,小紅一個勁的講她那破學校的臭事,好像全中國也找不出第二個那麼滑稽的地方,說還是醫學院呢,連女生樓都不讓男生進,她那箱子鋪蓋卷是幾個室友抬下樓的,一個個喊腰疼,哼,反正這輩子也不見她們了。我沒啥心思聽,問:“你是不是還有一妹?”小紅笑了,說:“沒有,只有一姐,上次打牌跟我哥一撥那個,被咱倆涮了,不記得哪?在家打牌我從來不跟她一夥,盡惹人着急。”

  當然記得,那個妹妹可是安安靜靜的,不像你,打進車站嘴就沒停過,聲音又尖又快,滿車廂的人都瞧着你呢。我暗暗打定主意,一會讓小紅在外面等我,反正她說自己不餓,可不能讓她進門。

  出了地鐵站,走一百米就到家了,我慢吞吞的穿着人行道,小紅直催我說:“快到了吧,這不是大馬路嗎?你那親戚是做什麼的?”我只好指着馬路對過說:“那家餐館就是我親戚開的。”

  小紅眼睛一亮,說:“真的?那你不正好去吃點東西嗎?”原來她還記得我肚子還是餓着的。我剛想說,要不你在這等我十分鐘,就看見我媽的一個乾女兒站在門口,笑着沖我直招手,得,老闆娘馬上就跟出來了,笑容滿面,好象在迎接頭號大主顧----連吃帶拿一文不付,臨走還伸手要錢。

  小紅問我:“那個招手的是不是你家親戚?好漂亮。”親戚?我媽認的乾女兒有好幾打,這個最多也就算是我的干十九妹吧。我硬着頭皮走過去,心想咋就這麼巧呢?唉,不過都帶到餐館門口了,怎麼着也該請小紅吃頓飯吧,以前一口氣帶了兩桌子同學過來開生日大宴,吃得杯盤狼藉,最後不也一分錢沒交嗎?我媽說了,窮學生好糊弄,多放點肉就行,學校里水煮鹽拌的菜吃慣了,有點油就吃得那個香,可憐。

  我媽臉上笑得很曖昧,老遠就問:“這是不是你同學?”我瓮聲瓮氣的說:“是我同學的妹妹。”這話怎麼聽着連我自己都不信。“今天剛到北京,我去車站接的。”我媽說:“怪不得你昨晚打電話說有很重要的事情,還瞞着我。”得,越描越黑。“快進來快進來,還沒吃中飯吧,小馬,快炒個鱔魚絲。”

  小紅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覺得我這親戚好象跟我不大對路。我忙關照說:“我們就隨便吃點,一會兒還要去車站拿行李,您幹嘛不自己做?”小馬哥的手藝我知道,火候不到,菜還在鍋里我就能聞得出來是他做的。我媽說:“快三點了,堂上沒多少人,一幫無聊的乾妹妹們都盯着我似笑非笑,我帶小紅找個雅廳角落坐下,她問:“三輪車呢?”我努努嘴說:“廚房後面停着兩輛,你想吃什麼?我去拿菜單。”小紅搖頭說:“別麻煩人家,我不吃。你快一點。”

  我媽親自端着盤子過來了,問:“要不要來瓶啤酒?”還有盤炒苦瓜,做媽的當然知道自己兒子最愛吃什麼。我說:“這菜准不是你炒的,將就吧,別來啤酒了。小紅,你也來吃一點。”我媽笑眯眯的坐了下來,看樣子是打算作陪客了。

  我媽開口總問人一句話:“你是哪兒人?”這次也不例外,好象北京城裡儘是些來路不明的外地人。小紅說:“寧夏的。”像個打算回答問題的小學生,就差沒把手放到背後去。我猜我媽心裡肯定嘀咕:寧夏?從沒聽說過這地方。不過她沒多話,只是問:“你是阿呆同學的妹妹?在北京哪個學校讀書?”雖然我媽的乾女兒都跟小紅差不多大小,卻沒一個在念書,她憑什麼覺得小紅就非得是來讀書的?我看小紅臉上露出很窘的樣子,忙說:“她在念高三,家裡讓她來北京讀,這邊教學質量好。”我沒等她再問到小紅家裡人去,接着說:“三輪車在不在?我一會去北京站幫她拉行李。他哥叫小金,您記得吧?八月份剛去美國了,托我照顧照顧小紅。”我媽笑着說:“呵,新鮮,你照顧人家?自己還是個小孩呢。”真沒治了,甭管你長多大,哪怕娶了四回媳婦離了三次婚,在你媽眼裡你還是個孩子呢。我說:“什麼跟什麼呀,小紅,別聽她的,你也一快兒吃點吧,趕緊出發,天不早了。”小紅想了想,免得尷尬,也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我媽歪着腦袋看着我們吃,沒話找話說:“阿呆,你覺不覺得小紅長得特像一個人?”我知道我媽說的是誰,我有個親表妹,那年才十歲,長的瘦骨伶仃的,尖下巴大眼睛,機靈鬼樣,暑假裡剛來過北京,我領着她滿世界亂轉,一個勁的餵冰激淋,坐過山車前差點兒沒把她嚇死,坐完一趟倒不怕了,死活要再排半小時隊。我說:“是不是說歡歡?我早瞧出來了,頭髮短短的。”歡歡就是我表妹,這名字還是她爸求我給取的,我媽娘家姓李,我那時侯剛看了本古龍的小說,沒啥別的好詞,就取了個李歡歡,歡歡夏天裡剛剪了個男孩頭,從小嬌生慣養,李家丫頭的眼淚水,也是例無虛發。

  小紅看來很好奇,問了句:“歡歡是誰?”我說:“歡歡是我的一個表妹,跟你長得很像。”其實我就這麼一個真表妹,其他全是假的。小紅樂了,忙不迭說:“是嗎?呵呵,阿呆,你知道我在車站怎麼一下子就認出你了嗎?”還沒等我說不知道,小紅就說出了答案:“因為我記得你長得特像我表哥,今日一看,更像了。”我當時就樂了,好嘛,她像我表妹,我像她表哥,咱倆可真有緣。可她後來的一句話差點兒沒把我噎死:“你跟我表哥都長着一個大鼻子,傻傻的。”

  我媽插口說:“歡歡今年才十歲吧,將來長大了一定跟小紅一個模子。”我笑着說:“有意思,小紅,啥時候你給我張照片,我寄給我舅舅看看。”小紅的臉突然紅了紅,悶頭吃飯,不吱聲了,大概覺得男孩子問她要照片,肯定別有用心,更別說還寄給家裡人看了。這一來,連我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媽顯然理解小紅和我的窘態,抿嘴笑了笑,不再多話,說:“好,你們慢吃,我去看看三輪車在不在。”我瞧小紅還在那兒發悶,就說:“不騙你,真的很像,我那兒有張跟她的合影,趕明兒拿給你看。”那個暑假我給歡歡拍了好幾卷,除了一張天安門廣場上傻兮兮的合影,她嫌我笑得比哭還難看,不肯要,其他全部是她的單人照,假模假式的,嘴上塗冰激淋的,都特上鏡,她一張都不肯留給攝影師,連底片都全帶走了,可見這小姑娘要多小氣有多小氣,如今也不知道有沒有送給哪個男孩子。

  小紅笑了笑,似乎帶點歉意,說:“行啊,我表哥就在北京,哪天你見見他去?”我一聽這話,差點沒頓時暈倒,心想既然你表哥在北京,你哥不讓他照顧你,找我幹嘛?不過我馬上定住了神,若無其事的問:“是嗎,那你表哥在哪裡?”小紅眼珠子轉了轉,說:“他以前在清華,現在畢業了,我哥說他特忙。”得,原來小雞是瞧我閒得慌,給我找事做來着,感激感激。

  我知道小雞是有個清華的鐵哥們,隔三岔五跑過來喝酒,倒沒注意這哥們是不是有個特傻的大鼻子,也從沒覺得他是小雞的表兄弟,長得一點也不像啊,不過,兩個傢伙都是神叨叨的。她這表哥有點可疑,歡歡倒是我真得冒泡的表妹。

  我媽回來說:“車不在,你們要不要先歇一會?車過會准回來。”小紅求助的眼光巴巴的看着我,我只好說:“沒時間等,還要騎回學校呢。應該還有一輛舊的吧,還在嗎?”

  去年那輛破三輪修巴修巴還能湊合着騎,就是不大安全,他們不高興用,就一直扔在庫房裡,其實這輛三輪歷史特長特光榮。我媽說:“別,那車騎起來特響,嘿,可不就是你去年摔壞的嗎?龍頭髮抖,把不住,再說車胎里早該沒氣了。”我說:“帶軲轆就成,我去弄出來。”我愛幹的事情,我媽從來就擋不住。

  破三輪推出來了,髒點兒,拿布搽了搽,沒咋生鏽,袋裡還剩半拉氣,骨架子挺結實。小紅瞅了車兩眼,說:“這車行嗎?”我騎上去兜了兩圈,一切部件都跟着軲轆在動,沒蹦出來什麼,我拍拍座墊說:“行,就是它了,鏈條斷不了就成,這車我騎得最熟,沒問題。小紅,我先出發了,你自己去地鐵站,可以嗎?半小時後火車站見。”我媽在後面大聲喊:“阿呆,路上小心點兒,聽見沒?”聽聲音就知道她的眼淚水都快掉下來了。

  我晃晃悠悠騎着車,找個車攤打足氣,這下騎起來就輕鬆多了,心裡一高興,就想跟地鐵比一比,是它快還是我快,到時候沖小紅表現一把,虎妞可不就看中駱駝祥子這股子勁嗎?咱雖然不是拉的黃包車,使的也不是馬力啊。我卯足了勁兒往火車站趕,起碼一路上公共汽車沒少超,到了車站一瞧,小紅果然不在,我心裡那個得意啊,就甭提了。

  等了好一會,小紅才冒出來,我呲呲牙沖她笑笑,說:“怎麼才到?早知道還不如坐我車後頭呢。”小紅嘰嘰喳喳的說,她先是坐錯方向,又是從對街的出口上來的,沿路還逛了不少小攤,總之就是不相信我能比地鐵快。不信就拉倒,其實我自己也不信,反正我沒讓小紅站這兒傻等。

  小紅的行李到了,兩個死沉的大箱子,還有一包鋪蓋,一包雜物。放上三輪,還剩點地兒,我說:“要不你坐後面看着行李,萬一路上掉了呢?”小紅說:“放着挺穩的。掉了就掉了唄,也不值什麼錢。你告訴我怎麼到這地方?”她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一瞧就知道是小雞給她的信,一個個字都張牙舞爪,像是雞爪子刨出來的。她指給我上面的地址,就是老房東家裡頭,成府居民區,一大塊胡同,夾在北大清華之間,坐車特不方便,裡面又曲里拐彎的,出租車司機都不肯進。我點頭說:“知道這地,你得倒兩趟車,還得鑽半天胡同,特暈,真的,還不如上我的三輪,准比坐汽車快。”

  小紅認真看了看我的三輪,很是不相信的樣子,笑了笑說:“阿呆,我們比一比好了,看誰先到,我表哥說坐地鐵到西直門,再換375路到成府路下就成。”眼下很得意的樣子,似乎不用我指點她也能到,反正就是不肯上我的賊船。

  這該死的表哥,成府路長着呢,她要在成府路西頭下車再往西穿三四十分鐘胡同也能到,若要從成府路東頭下車,那就遠着去了,375路車真有一站叫成府路東口,可成府路西口那站叫蘭旗營,小紅要聽她表哥的非得迷路不可。再說坐另一路車下車更近些,就是得多倒一趟。

  我搖搖頭說:“成府路東口那站千萬別下,記住,你應該到蘭旗營下,就是滿族八旗裡面的正蘭旗,知道嗎?然後再往西走,要不你在蘭旗營下車後等着我,我帶你走一程。”小紅還是搖頭笑着說:“行了,我們不是比賽嗎?我也別等你,你也別等我,回頭房東家碰頭,辛苦你了。”話說完招招手,頭也不回就往地鐵裡面鑽,好像生怕起跑慢了半步,半點也沒‘辛苦你了’的意思。

  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小姑娘喜歡贏,就讓着她點好了,反正我不怕輸了丟面子。只可惜沒法給她講這三輪車的光榮歷史----不光是去年翻車那檔子事,我媽騎着這三輪車還跟坦克對過陣呢,准把小紅聽得一楞一楞的。對了,得問問她是不是在兵營住過一晚,見沒見坦克,她來北京玩的那年夏天,八達嶺的兵營里准有坦克。我慢悠悠蹬着三輪,腦子裡盡想着坦克,還有給坦克壓扁了的三輪車和其他什麼紅紅的東西。

  天快黑的時候我蹬到了老房東家,老頭老太太都在屋裡頭望着呢,一問,小紅還沒來,可把他們急壞了,我也急得不行,卸下東西就要去找她,心想小紅說不定真在蘭旗營等我呢,傻丫頭準是迷路了。

  我忙騎到蘭旗營車站,沒人,腦子裡頓時空空的,心裡懊喪得要命,早知道這樣,在車站想辦法叫輛桑塔納就好了,這下把小紅弄丟了,小雞這輩子非恨死我不可。八達嶺是荒山野嶺,沒幾個人可也沒啥野獸,這城裡沒野獸壞人可多得很,小紅會不會問路碰上個壞警察?天很快就黑了,在巷子裡我沒頭沒腦的亂竄,希望撞上小紅,可沒有。

  我只好又騎回老房東家,老遠就聽到小紅嘰嘰喳喳的聲音,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小紅看見我,很興奮,說:“我找到地方了,不過,還是你快。”至於她怎麼坐車花了兩多小時,一個字也不肯提。

  老太太很熱情,留我吃飯,吃得很簡單,幾乎是粗茶淡飯,可小紅吃得香極了,跟下午吃飯時仿佛兩個人,飯桌上嘰嘰喳喳的,沒完沒了,講小雞的好話壞話,講家鄉的土得掉渣,講自己的喜怒哀樂,好像在自己家一樣,其實她從來也沒見過老房東,瞧着倒像是老太太的孫女兒。

  吃完飯,老太太說:“本來小金早寫信說小紅要過來,可是家裡的幾間房子都租出去了,一時半會沒人退租,只好在自家騰出來一間小房,先委屈小紅住一段時間,以後就在一塊兒做飯吃了,對不住,對不住。”我去看了看那間小房,在廚房和老兩口臥室之間,打開門剛好夠放一張床,像是個小鴿子籠。小紅說:“沒事兒,反正我過兩天就回寧夏了。”

  我告別的時候,小紅堅持要送我,在小巷子裡,我問她,聯繫補習學校的事怎麼樣了,為什麼又要回寧夏?小紅說,補習學校還沒弄好,不過應該沒問題,她得回家把中學的書都帶過來。我說,回去多久?到時候我再去接你。小紅說,不好意思麻煩你。我說這沒什麼。

  過了好些天我才收到小雞的信,小雞說,我妹沒少誇你,以後小紅在北京就拜託你了。我心裡想,這個小紅,也不知從寧夏回來沒有,害得每到周末我媽都跟我念叨,怎麼不把你同學的妹妹再帶過來?我說,媽您別瞎想,人家可是在念高三,關鍵時刻呢。我媽說對呀,你更應該多幫助幫助她。我沒吱聲,心裡想,最好到您這兒改善改善伙食,補補腦子。可這話我可沒說,要說了我媽肯定又嘀咕,你怎麼老不肯回來補補腦子?

  到房東家瞧瞧,老太太說,小紅還在寧夏,補習學校的事情倒是聯繫好了,可她也沒來個訊,東西還堆在那兒呢。我心裡有些悵然。

  快聖誕了,小紅才回來,那天下着大雪,我回宿舍時,室友沖我直擠眉弄眼,說:“嘿,阿呆,剛才有個小姑娘找你哎。”那大驚小怪的表情,好像天上下的不是雪,是刀子。我說:“想怎麼着?人呢?”室友說:“人走了,留了張條在桌上。”我一瞧桌上果然有張紙條,還好,這室友是個書呆子,特木頭,連頓飯都沒敲,擠完眉毛就接着看他的書了。

  以前有一次,有個讀小學時老問我借半塊橡皮的妹妹到北京一家報社實習一個月,最後一個周末特地抽空來找我,我那天回家去改善伙食了,同宿舍一哥們正愁找不到舞伴,就說我在舞廳,這傻妹妹愣給這傢伙騙到舞廳去泡了整場舞會。天地良心,我這輩子從來也沒在周末進過舞場。第二天晚上我回來聽說這事,差點兒沒氣暈過去的時候,那傻妹妹又顛顛的跑來敲門,站在我面前,不說是找我,卻是直接找那哥們跳舞,我知道自己長得比小學時難看多了,差點兒沒好意思自報姓名。

  紙條上寫:“阿呆,我今天剛從寧夏回來,有事找你,你不在,我在校園裡走走,過一會再來。小紅。”我連忙轉身出門,沖這室友甩了一句:“哥們你也太不像話了,外面下這麼大雪,怎麼也不多留她一會,讓小姑娘一個人出去轉悠?”那室友在後面慢吞吞的說:“怎麼留?她坐這兒我就沒法看書了。”

  我騎上自行車,頂風冒雪滿學校瞎轉悠,看見穿米黃色大棉襖的就湊過去瞧,可全都是男的。風颳得我心裡直哆嗦,這大雪天,可別又讓我上車站扛行李。

  我在學校那幾年特背,自行車一輛接一輛的丟,雖然都不是新車,加起來損失也挺慘重的。我後來可真急了,就找來半桶刷牆的白塗料,把車裡里外外都塗了個遍,大晚上也看得一清二楚,騎在上面感覺就像白馬王子似的,搞得大伙兒有事沒事就問我借車騎,車倒是不再丟了,鑰匙卻總不在口袋裡。

  在三角地我撞見了小紅,這回她穿着件鮮艷奪目的大紅棉襖,很合身,我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巧得很,她也看見了我,大叫:“阿呆!下來!”我趕緊下車說:“小紅,我看見你留的條了,找我有什麼事?”

  小紅眼睫毛很長,上面掛着雪花,眨了眨說:“我今天剛到北京,房東那房子還沒騰出來,你能不能幫我在附近找個其他什麼地方住?”

  我一聽就傻眼了,心說,你要是個男孩子,我有的是辦法,可給女孩子找地方住就麻煩得多。我皺眉說:“挺難找的,你不能先在房東那間小房裡住一段時間嗎?”

  小紅扁了扁嘴說:“不行就算了,我哥以前那房子又換人住了,老太太想多掙兩錢,沒給我留着。”我心想,準是你老不給人家老太太來個訊,誰知道您老人家啥時候來?

  我問:“那你現在上學的事定下來了沒有?”小紅點頭說:“下禮拜就能入學。喂,阿呆,你能不能幫我買點你們學校的飯票?老太太做的飯特難吃。”

  我說:“這沒問題。你的書都帶來了嗎?怎麼回去那麼久?”小紅說:“書都當印刷品寄過來了,我爸媽不許我重考,非逼我回石家莊不可,我一直跟他們鬥爭,他們拗不過我。哼,反正我哥寄錢給我,又不要他們負擔。對了,到哪裡能兌換外匯?我哥剛寄給老太太三百美元,說要按黑市價兌,值兩千多塊呢。”

  可憐的小雞,辛辛苦苦給美國鬼子幹活掙點錢,自己喝啤酒都不大夠,還得供這邊的妹妹上學。那段時間我家裡正需要些外匯,我就說:“我能找人幫你換點,一比七點五,怎麼樣?”小紅笑着說:“行啊,是你那親戚吧?我哥打電話跟我說了,你媽在北京開餐館,特會做菜,是不是上次我碰見那個人?”

  我沒太驚訝,知道這事兒早晚得敗露,看小紅臉上並沒有生氣的樣子,就含糊地說:“不是的。”小紅馬上追問:“那人不是你媽會是誰?”我只好說:“不是我媽要美元。”小紅哈的一笑:“那還是你媽來着,那天我瞧着就像是你媽,聽你跟她說話那口氣,你別想蒙我。”原來她早看出來了,我口氣有什麼不對嗎?果然,小紅接着說:“你從頭到尾就沒叫過她一聲阿姨,她倒把你當個寶似的。”我啞然失笑,難道天下唯有子女對母親說話才可以沒禮貌嗎?

  我說:“以後有空去我媽那兒改善改善伙食?她還念叨你呢。”沒想到小紅一口就回絕了:“不行,我太忙了,沒時間。”我只好不再提這事,心想:這話我可真不該說。

  小紅突然又笑着說:“你這輛車可真那個,我聽我哥講過,還說什麼白馬王子呢。阿呆,什麼時候等你有空,能不能教我騎自行車?”我說:“行啊,學車沒什麼難的。就是得摔幾跟頭,現在不行,等開春吧。”小紅說:“沒事兒,冬天衣服穿得厚,摔不疼,這學校太大了,走得太累。”

  過兩天我幫小紅換好美元,買好飯票,便時常在學校食堂里見到她,小紅天天都穿着那件紅棉襖,只是上面多了兩截袖套,那獨來獨往,目不斜視的樣子,很有點像當年的小雞。我每次看見小紅,都要湊過去問兩句,她仍是跟老房東住一塊兒,提起老兩口小紅就不開心,說自己晚上連錄音機都不能開,怎麼練聽力?我很奇怪的問:“明年高考要考聽力了嗎?”小紅說不是,我哥讓我一定要學好英語,將來好去美國。我沒說什麼,心裡直叫:後生可畏,後生可畏,想當年我進大學後考聽力時瞎勾胡填,有二十道選擇題居然還能考出個零蛋,咋沒當場找塊石頭撞死。

  轉眼快到春節了,我問小紅:“什麼時候回家過年?”小紅搖搖頭說:“我春節不回寧夏了。”表情很自然,好像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問:“為啥?學習很緊張?還是假期太短?”小紅:“回家有啥意思?爸媽我見了就煩。”我心說,不至於吧,口裡卻說:“那今年春節就你姐陪他們過了?”小紅說:“我姐?她去年春節就沒回家過年。”我想起來,去年春節小雞也窩在北京呢,看來他們兄妹三個是一窩脾氣,瞧這家鬧的。

  我不好多說什麼,只問:“那你們學校放幾天假?”小紅說:“放兩禮拜,你春節在北京吧?能不能教我騎車,我剛買了一輛舊車,下個學期就可以騎車上學了。”我說這沒問題,只要天氣好就行。

  過年前那幾天天氣不錯,我賴在學校里不肯回家,天天騎車到老房東家去找小紅,帶着她到操場跑道上練車,我跟在後面,兩手扶着後座撒丫子跑,她學得很快,還沒結結實實摔過一跤就能歪歪扭扭的騎了,我說成了,跟我上路去遛遛?小紅卻笑嘻嘻的說,不行不行,先過個平安年再說吧,我說:“是啊,當年我頭一次上路就撞了個老太太,躺地上半天沒起來,嚇得我臉都白了。”小紅很有興趣的問:“後來呢?”我說:“後來?後來老太太自己站起來了,啥事都沒有。”

  那老太太是在路邊等公共汽車,汽車追着我來了,一幫人黑壓壓的全往路上涌,頓時把我嚇壞了,龍頭不聽使喚,直往老太太身上沖,後來所有的人都不着急上車,連汽車都不肯出站了,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人,當我是殺人兇手,把我身上的證件和錢全掏出來,老太太給人扶起來之後,大概是瞧我個子還沒車把高,沒打算跟我多計較,放我走了。我那書呆子室友運氣就比我好得多,下雨天把個女中學生撞成骨折,正好她爸媽都在美國,家裡還就她一人,書呆子天天拎着水果到醫院看望,她爸媽回來後居然特意到學校來感謝,大概以為女兒是自己不小心摔的,碰上個活雷鋒,差點沒把哥幾個羨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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