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大年二十九我才回的家，三十大清早，我們一家正準備團圓飯時，我媽瞧着我，又念叨上了：“唉，年年都是這幾個人，咋就沒多出一個人來呢？”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追過女孩子的哥們都知道，這年頭，把女孩子哄到家過回年有多麼的艱難，就算是千辛萬苦娶到手了，自己多半還得上丈母娘家過年，那我媽眼前反而還少掉一人，這道理她咋就不明白呢。

　　我說完這通道理，末了還加上一句：“誰叫您沒生一個女兒呢？我也多個親妹妹，別老是給我添乾妹妹，人家到過年都跟親媽團圓去了。”我媽說：“別瞎說！你倒給我先帶個女孩回來看看再說，以後你到別人家過年我不管。”她的境界雖然不高，這話倒是說得挺開明。我心裡一激靈，說：“媽，您還記得那個小紅吧，就是我同學的妹妹，她現在一個人在北京過年，我明天去叫她過來？”其實我心裡一直惦記着這事呢，就怕小紅不答應，所以沒提過。我媽說：“哎呀,阿呆，那你怎麼不把她叫來？一個人過年多慘, 快去快去，這也不缺你一個人，你在這反而礙手礙腳的。”我媽有點乘人之危的味道,可我心裡一激動，說：“行，我去接試試，她可不一定會來。”放下手裡的活就出門了，我想小紅多半不會來, 但可以去看看她也好。

　　路上人少車也少，我一個小時就騎到了老房東家裡。屋裡居然就小紅一人，她沒想到我會來，表情頗有點不自然，我問：“怎麼就你一人？老頭老太呢？”小紅說：“他們昨天坐火車去青島了，到女兒家過年。”我很吃驚，說：“那你一個人在這兒過年？吃什麼？”小紅努了努嘴：“那邊不是正煮着嗎？哎喲，盡顧着說話，煮得太爛了。”

　　爐子上正煮着一袋方便麵，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哭出來。小紅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說：“我還買了點火腿腸，老太太臨走給我做了幾碗菜，我不愛吃，他們初五就回來。”

　　我心裡直罵自己，咋這麼不關心人家的生活，都不知道小紅除夕過得如此悽慘，說：“小紅，要不到我家去過個年吧，別吃方便麵了。”小紅好像還有點猶豫，我說：“路上車很少，順便你可以練練車，我騎外面，你騎裡面，保證沒事兒。”小紅這才來了點興趣，說：“等我先吃完這方便麵吧，你也來嘗點兒？味道挺好的。”我也來點兒？換成我，大過年吃方便麵，眼淚水非啪噠啪噠掉碗裡不可，不過我還是勉強笑了笑，吃了兩口，沒嘗出是啥味道，就覺得心裡發苦。

　　一上路騎得很順暢，小紅似乎心情很好，沒話找話說，看她這麼爽快，我心裡直埋怨自己，都怪自己臉皮兒薄，早沒問問人家願意不願意來，要不是今天一瞎激動，讓小紅除夕吃方便麵，多不好。

　　騎着騎着，小紅突然問：“晚上你再這樣送我回來？”我說：“你可以住我家裡呀，有地方的。”小紅不說話，越騎越慢，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慌了神，說：“要不我送你回來也成。”其實這話真不該提的，本來我家裡就有的是地方住。小紅搖搖頭說：“晚上不大好騎。阿呆，你現在送我回去吧，老太太還讓我看家的，我不能住你們家。”這當然只是個蹩腳的藉口，她下了車推着走，眼神很專注的看着車把。

　　我說：“那晚上我打輛車送你回來。”小紅還是搖頭說：“別麻煩你了，你們一家人過年熱熱鬧鬧的，我去了多不合適。”我說：“這沒什麼的，是我媽特意關照讓我來叫你去的。你不是見過她的嗎？”把我媽抬出來顯然無濟於事，反而更堅定了小紅的決心。小紅說：“算了吧。我知道蠻遠的，我騎車又慢，讓你跑好幾趟。”她乾脆在路邊停了下來，看樣子壓根就不打算跟我走了。

　　再遠總比石家莊近吧，你既然在北京過年，你哥把你拜託給我，總不能讓你吃方便麵過年吧。我急了，還想說些什麼，小紅故作輕鬆的笑了笑說：“我不去了，你們好好過年吧。”

　　我見她笑得很堅決，心裡想，只怕沒戲了，就說：“那我改天陪你去逛廟會吧。”這是我前兩天就想好的節目，據我所知，小姑娘沒有不愛逛廟會的。

　　小紅眼睛一亮，說：“什麼地方有廟會？”我說：“好幾個地方都有，地壇，白雲觀，龍潭湖，白雲觀的廟會最有名。”小紅說：“那我們現在就去白雲觀逛廟會不好嗎？遠不遠？我們坐車去吧。”

　　白雲觀其實就在我家邊上，雖然我記得廟會一般要到初一才開始的，不過當時我心裡懷了點鬼胎，就說：“行啊，這附近坐320路車直達白雲觀。咱把車先存在這。”

　　小紅現在真來了精神，車上有說有笑的。到了地方一看卻沒見幾個人，都傻了眼，我只好說：“看樣子要到初一早上才開。”不過門口連個海報也沒有見到，倒是貼着好幾張地壇廟會的廣告，可那兒年三十也是不開的。小紅顯然相當失望，很遺憾的看着地壇廟會的海報，我說：“也許白雲觀今年沒有廟會了，明天帶你去逛地壇廟會，好嗎？”小紅聽了我這話，點頭說：“行啊，那我先回家吧。”

　　我帶她繞過320起點站，換坐另一路車，說：“小紅，上來吧。這車也一樣，坐兩站倒一趟車就行。”小紅也沒啥反應，過了兩站，我們下車，我一指對街說：“小紅，你還記得這地方嗎？”小紅一看，臉就漲紅了。當時我感覺自己實在像個江湖騙子。

　　小紅說：“好啊，阿呆,原來你故意引我到這兒來的，我說過不去你家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場面很尷尬，可能是我心虛，也因為我從來就不會強人所難,當時我沒有多堅持，大年三十過家門而不入，送她回去了，甚至還吃掉了她的另一袋方便麵，還有點別的什麼難吃的東西，這也許算我吃過的最有意義的年夜飯吧，小紅吃得非常香，我想這是一種小孩子過家家的感覺。可我媽至今也沒有盼到多出一人的年夜飯。大年初一我帶小紅去了地壇廟會，她玩得很開心。

　　以後的故事，似乎也沒必要多敘述，這本是一個百分之百真實的故事，正因為真實，所以並不是很曲折動人，也不是那麼有趣，雖然我盡力將它寫得很有趣味，加入很多亂七八糟的無關內容，可惜故事的結局並不是那麼理想。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一個小男生很無聊的故事，何必再費勁羅哩羅嗦，然後告訴大家一個很不理想的結局呢？在故事變得更加雜亂無章之前，就此打住吧。

　　也許有一兩個關心小紅的朋友會問，後來呢？

　　後來？過完年，小紅從房東家搬到了一個地下室，與幾個成份很複雜的女孩同住。高考後進了寧夏大學，還是留在她的家鄉，我知道她的心情一定會很悲哀。我給她寄過幾次英語資料，但再沒有見過她，如今她考到北京上研究生，我卻早已離開了北京。不過，世界很小，將來我們一定會又見面。假若我再次向她發出一頓年夜飯的邀請，相信她決不會不來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