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語絲電子文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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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憂會散仙
插一腿
(5):鬧市隱者
我起這麼個標題是想起前幾年在四通談天說地論壇有一個叫城隱者茹李軍什麼的在
那呼喊要成立詩社,有人調笑說哪見過這麼老愛登高而呼的隱者? 像古書中的那些
悟了大道半人半仙的隱者我在生活中是一個沒見過,不過我有幸與之手談過數局的
張先生絕對是一個另類隱者。
熟悉一些棋史的人都知道中國現代圍棋,或者更準確說是49年解放以後的圍棋,是
從中日交流開始發展起來的。中國古代圍棋受座子的限制沒什麼布局理論, 上來就
殺個天昏地暗。從古譜上看,古人們很少像現代以棋謀生的棋手這樣見好就收贏棋
就是好貓的,他們更像鬥士在棋盤上展示自己和排遣情懷。中國圍棋到清代施范梁
程四大國手那達到了頂峰,然後越來越頹, 再後來日本來一五段老太太就把中國橫
掃了。很顯然當時的圍棋水平比現在業餘的都差。不過誰要以為那會兒的棋手都是
面瓜就錯了。 雖然一再聽陳祖德等高手宣稱中國古棋如何殺法高強,只是布局理論
落後,甚至圍棋雜誌上曾載文說日本棋界有人認為明末棋聖黃龍士的殺力有十四段,
但若不親身領教還真是不信古棋能有多高。
大概是87年某天,二朝說要帶我去會一個人。我問是誰, 他說是張福田。 張福田
是誰? 二朝說“你這下棋的連張福田都不知道? 中國第一次訪日圍棋代表團五虎
將之一呀”。 後來老聶自傳里也提到張福田曾教過他下棋, 也算是他的老師。那
天二朝燉了點兒牛筋還是牛腱什麼的裝在一個小鐵盒裡,給張先生作下酒菜也算是
沒有空手去。二朝是個很蠻但卻很心細的人,也不知他用些什麼手筋老能跟名人套
上近乎。擂台賽熱鬧時他跟老聶江鑄久都能說上話,後來有一次中科院一次請了七
個國手來碼車輪就是二朝帶我去請的。
我們騎自行車七彎八拐來到了新街口外一個胡同里,在一個院門口停了下來。年代
久遠我已忘了那個院門和房屋結構了,但好像是前後兩排各三間房子,張先生住後
排。一進院二朝就喊“張老師, 給你送吃的來了”。他就是這麼個乍乍呼呼愛嚷嚷
的人。隨着一聲“來了”,張先生開門招呼我們進屋。在看見張先生的一瞬間我心
里吃了一驚:這就是張先生?五虎將之一?只見張先生頭髮不長卻很蓬亂, 鬍子拉
碴,臉黑的象門頭溝的礦工,渾身破衣拉撒甚至可以說衣不遮體,跟我小時候見的
鄉下叫化子沒什麼區別。我很快鎮靜下來說“您好, 張先生”。我記得房間不寬敞,
一張床靠着山牆,床前放一張桌子,桌前放把椅子, 一看就是預備來人下棋坐的。
二朝先把我隨便介紹了兩句就說“張老師,他想跟你學兩盤棋”。張先生微微笑着
點頭,然後貓腰把棋盤棋子從床底下拿出來放到桌上。肯定是好長時間沒人來下棋
了,棋盤棋盒上滿是塵土。張先生從手巾繩上拽下一塊黑黑的毛巾又往上吐了兩口
唾沫就擦。這時我稍微把房間瞄了兩眼。屋裡東西不多但很零亂,牆壁發黑還結着
蛛網。 床上東西全都看不出原形了,估計是從來沒洗過。但床上靠牆碼着兩摞書,
有一本打開正在看的線裝書好像是本詩書。
“你看張老師這棋盤, 是天然一塊板沒拼接”。 二朝這一說我才注意棋盤棋盒都
是很精緻的。張先生問“擺幾個?”二朝說先擺四個試試吧。原來這是我跟二朝事
先講好的。當二朝向我說張先生如何如何厲害要我去了擺六個時, 我打死也不信有
人能讓我五子以上,我說“別扯????蛋了”。在那之前我受三子在車輪中贏過俞斌
八段,85年就四子贏過專業六段了。跟劉小光下雖然輸了但也就碼了四子。難道張
先生比劉小光厲害? 怎麼說我兜里還揣着二段證書,要不是出差老趕不上升段賽肯
定早升三段了。二朝說“操, 你不信, 張老師的讓子棋比老聶也厲害,你下完就
知道了”。我說我就擺三子, 輸了再說。二朝說“你玩去吧,我他媽怎麼開口?
上次我帶小G二段去讓九子都被殺花了。人家XX六段跟張先生還客客氣氣擺仨呢”。
我說“小G那盤肯定是出大勺子了,不過我擺四個行了吧? 多了我真不去了”。 大
概二朝十分想看我被痛宰出洋相就答應了。
這棋下起來我才知道什麼叫殺,白棋就是赤裸裸追殺,一片也不想讓黑棋做出明顯
的眼位來。我雖然沒出什麼大的漏洞,但把大棋都忙活以後空卻不夠了,小輸幾目。
二朝當時笑沒了小眼兒,連說來盤五子。 出乎意料張先生卻說“他棋挺正的, 五
子不容易,再來盤四子吧”。於是又擺上四子再開一局。張先生下棋很快, 基本不
怎麼想, 在等我走棋時手放在棋盒裡嘩啦嘩啦不停地炒棋子。要擱現在說這炒子是
不夠禮貌的, 但好像他們解放前過來的老棋手都這樣,董文淵不是在正式比賽中還
往對手臉上噴雲吐霧嘛。這盤棋我雖然小心翼翼卻發揮欠佳, 順順噹噹又輸了。本
來我想今天認栽打道回府回家再磨刀算了,但二朝覺得我受的教訓還不夠, 又嚷嚷
五子, 張先生也說不累想下就下吧。還好, 這盤五子我嚴防死守贏了下來,也算
堵了二朝的嘴。
後來我問二朝張先生怎麼會成這樣了。 他說文革中不讓下棋張先生去燒鍋爐了,
四人幫一倒台本來他可以出來到體校棋院哪去像孫先生誰誰那樣混個教練什麼的,
但他不願出來,頹了。好像跟以前的什麼失戀也有關係。
XX六段擺三子我沒去求證過, 但小G二段輸了九子是確有其事。另外科學院的李先
生說他在以前和張先生下也是要客氣地擺三子的。 李先生是五十年代北京棋社的初
段格, 有專業初段水平。跟張先生對局後我對古代棋手增加了幾分尊敬,又看着陳
祖德的解說認真地打了一遍當湖十局。 又過了一陣子, 二朝說“張老師誇你人很
老實,再去學幾招兒吧。我帶別人都只去一次, 只有你和老蔣去兩次”。老蔣好像
三子扛不住, 在三四間打晃兒。我當然很高興去。二朝又用鐵盒裝了些吃的我們倆
就去了。這次我下得很順,先贏了一盤五子, 張先生說“五個讓不動, 還是四個
吧”。 第二盤是四子我又贏了。二朝說不打擾張老師了,咱回家吧。我說好,然後
向張先生道謝。張先生說我正好要到胡同外倒垃圾, 一起出去吧。
出門後看見窗戶下有一個象小孩玩具一樣的四輪小木斗車,裝着些爐灰渣滓什麼的。
張先生拽起一根拴在車上的小麻繩兒拉車向外走。我推自行車在後面看見張先生的
絨褲開了大襠,裡面什麼也沒穿。 看着眼前張先生踢踢踏踏邁着小碎步,拉着車旁
若無人在路上行走,我忽然想起兩句京劇台詞來,“有酒不覺天地小, 隨他肉眼看
英豪”。是啊, 這世上的事就看你自己怎麼想了,在乎太多別人怎麼想是很累的,
自己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才是本手。
(6):二朝其人
99年回國本來想簽完證就回老家看爹媽,但咱的大使館被炸,老美駐北京的大使館
也開不了門。 俺混在學生隊伍里去遊行示威了一圈。一看那樣,十天半月也沒戲。
得,這下時間寬鬆了,在北京先會兩天朋友再回家多呆吧。 第二天早起先給二朝
掛了個電話,他說還住老地方, 在家等我。
二朝家在北大校園裡。勺園對面有一網球場, 球場南邊有一套小院。坐北朝南三間
房子並沒貫通,院子也被籬笆牆一分為二。 其實這套院裡住的是一家人或者說半家
人。二朝和媳婦兒住東面兩間,在房後開院門。 大朝一個人住西間,院門也朝西。
這房子好像算是二朝????。她媽以前在北大校醫院工作早退休了。 以前在二朝家
經常見到他媽媽, 一個很熱情看上去像鄉下大娘的老太太,講話帶着濃重的山西口
音,不是每句都能聽懂。幾乎每次碰見老太太她都要給我介紹對象。我從來沒見過
二朝的爸爸。 他爹是個軍人,據說以前是雁北地區游擊司令,上過朝鮮, 五幾年
第一次授軍銜時授少將。好像他爹後來身體不好一直臥床,家在五棵松那邊。 三朝
四朝也住那邊, 我也都沒見過。
十來年沒見,北大裡邊我都認不出來了,繞了幾圈才找到。這十來年中間二朝又換
了個媳婦兒, 但那天孩子老婆都沒在家。大朝也不在, 就我們倆閒聊也沒下棋。
二朝家裡還像以前一樣亂七八糟的, 還不如我光棍兒一人時利落, 雖然我也夠嗆。
聊着聊着扯到了互聯網,我就向二朝推銷我的黃詩, 但二朝說他不怎麼上網,又從
桌上亂攤子裡抽出一張報紙不無得意地說他現在寫圍棋專欄呢。那是張圍棋小報,
二朝的文章抖點兒內幕再不溫不火地損人幾句,寫得還不錯。我說“操,長啦,沒
看出你還有這內秀哪”。二朝邊樂邊謙虛“嗨,這算什麼”。
說話有點兒餓該吃午飯了,我問二朝去哪解決。二朝說“別出去費錢了,我給你做
炸醬麵, 醬是現成的,還有三根兒黃瓜。 你這麼多年吃洋玩藝兒,橫是都吃不下
去我做的粗茶淡飯了,別嫌棄啊, 要是嫌棄我就陪你出去吃”。我本來真是想出去
改善改善的, 他這一說我倒不好意思出去了,我說“那你就快點兒做別磨蹭,我這
可咕嚕半天了”。
二朝比我大七八歲, 以前當過兵。 從部隊下來好像先到動物所工作, 後來到科大
進修了幾年又調到軟件所。別看當過兵, 卻是個老肉,幹什麼都慢騰騰的, 下棋
更是出名的慢。二朝和棋友間發生爭吵多半都是因為他下棋慢。一步棋想了半天才
往下放, 還沒挨棋盤呢又縮回去,還一邊自言自語“這棋, 不大好辦呢。。。我
斷不斷呢?一斷,他就得跳這個,我挺,他貼,。。。,臥操,算不清算不清。。。
等我再算算啊。。。”如此這般折騰幾回終於覺得算清了,“斷!”總算把這棋子
拍下去了。他費半天勁也常下出臭棋來,那下一步肯定繼續難產。要是走出一步好
棋, 二朝會眯着小眼兒觀察對手臉上表情變化,得意地偷着樂出聲來,實在憋不住
的時候還解說幾句“這棋我把變化全算清了,他不走那個不行, 他走完那個我那還
有一擠,那是筋哪!這棋他崩了。。。”。熟人都怕跟他耗就不怎麼下, 好在二朝
下棋的癮也不是很大, 在邊兒上評評棋聊聊天兒癮頭兒更大, 要不就是打打譜擺
擺死活題。有時出去比賽沒用計時鐘,對手性子又不大好時就會跟二朝起爭執。你
說太慢了,他不理你。你要多說幾遍二朝會抬起頭,小眼兒一瞪臉一板“說他媽誰
哪你?你更他媽慢!”你要跟他一樣說幾個髒字兒二朝會說“別他媽找不四致!”
就是要動手練的意思。他那一米八幾的大塊兒頭還真沒人跟他打過。你去找裁判,
裁判也只能兩邊兒勸勸和個稀泥, 誰讓沒有計時鐘來着。
二朝下棋時候不多, 但贏棋的欲望極強烈, 每盤棋都兢兢業業。輸了棋會一個人
到一邊抱着頭蹲在地上反思大半天,那份兒痛苦簡直像老農丟了頭牛。回家還要在
盤上拆來拆去,直到找出哪是敗招哪是正解才肯罷休。有一次比賽我和他碰上,二
朝大落後的棋就是頑強不交, 想啊想, 終於讓他把我拖垮翻了盤。那棋下了四個
多鐘頭,累得我嘴裡發苦,膽汁兒都快讓他給耗出來了。 那盤棋是我在國內下過的
最累的一盤棋。 後來在IGS上碰見另一大慢棋kliu,一盤棋耗了七個小時, 真是精
根傾盡了。
二朝這個人粗中有細,好交朋友, 能跟專業圈子裡的人搭上話, 也不知道他是怎
麼搭上的。就連張福田這樣隱居的老前輩也認他這個朋友,前後帶過幾個人去下棋。
有一陣子經常在他家裡見到T七段。小黃五段從東北到北京來闖蕩時還在他家住了一
兩個月。二朝特別有勞動人民感情,樸素的不嫌土,跟他媽媽一樣都挺喜歡農村來
的學生。逢年過節有時還給外地不回家的光棍兒朋友做點兒好吃的,老蔣就到他家
去改善過伙食。我在他家吃過幾次飯, 都是趕上什麼吃什麼。
這頓午飯就煮兩把麵條,不大一會兒就好了。上頓剩的炸醬二朝也沒熱就端了上來,
三根黃瓜也不切,抓着吃。實話說這炸醬涼着吃我還真不大順口,但還是很快吃完
了一大碗。二朝說“哇, 老插還是那麼能吃啊,三根黃瓜你吃了兩根兒, 我才吃
一根兒”。二朝說話從來就這樣。我說“你不吃的話這些我全能包了”。棋友都知
道我能吃,當年和老胡在宴春園比肚子打了個平手,算是讓大家見識了什麼叫虛懷
若谷。
我說想見見大朝,二朝往五棵松那邊打電話沒找到,說過一兩天他就該回這邊來了。
其實當年我們更多的是去找大朝。大朝的棋比二朝厲害, 接近四段。大朝人也好,
很隨和。大朝一直沒結婚,到他那聚會也方便。 當年像老蔣佑認我們這些還沒媳
婦兒的,還有幾個媳婦出國不在身邊或者在家沒勁憋不住的,常到大朝那去一泡大
半夜。 有時倆人下棋別人在邊上支招加擠兌過嘴癮,有時打打專業的譜, 也有時
誰把在別處比賽下的棋拿來復復盤。除了我和老蔣佑任去那外,常去的老劉老楊和
大力的棋也都有四段水平。
說起二朝又想起一件趣事可見二朝之蠻。有一次我和二朝從東單煤渣胡同那個臨時
棋院下完棋回中關村。我和二朝邊騎邊聊,一沒留神二朝把右邊一騎車的中年婦女
別倒了。“怎麼騎車哪?長眼睛了嗎?”這婦女有點兒惱。 二朝翻翻眼皮看路邊店
門口站一老頭兒挺精神的,立碼來渾的了“我沒長眼睛?你長眼睛騎車不好好看路
你盯人老頭兒幹嘛?挺大歲數的人了,你淨顧看老頭兒往我車上撞我還沒說呢”。
我有點兒憋不住樂,但還是拉着二朝趕緊走人了事。
二朝反應慢, 常常人說完半天了他又想起來有力的抬扛手筋又反攻倒算。90年初我
在我門上貼了個條“戒棋戒煙戒砍大山”。二朝來找我玩兒一看都戒了就跟我找碴
鬥嘴, 他說“你這知識分子還寫大錯別字真丟份兒,應該是侃”。我也正不順心就
瞎掰說“你這人沒文化, 我知道別人都用侃, 但那是錯的。 侃是從侃侃而談來的,
但侃侃是副詞,侃大山的KAN應該用動詞,我用砍才對”。二朝從來得理不饒人非
得取得最後勝利,說“操,你這人怎這麼不謙虛, 死不認錯”。 我也急了“我錯
不錯不用你管,你該幹嘛幹嘛去”。結果不歡而散。 直到我出國,半年多一直別着
勁兒沒再見面。出來後又通了一封信才算一笑了事。
(7):老胡軼事
老胡家就住西單一帶,是北大學文的, 大概是84或85級吧, 比我略小几歲。我和
老胡相識是在87年,是通過佑任認識的。 那時佑任在讀研,下棋比較上癮, 跟我
來往很多, 一來二去也就和北大其他下棋有一定水平的人都混熟了。老胡和小周都
是佑任的哥們兒,都是佑任帶到我那裡下棋混成朋友的。最初認識老胡的時候他的
棋力和我差不多,甚至可能還弱一些, 在北大算是二流水平, 僅次於三傑(蔣丹寧
86年到北大後和三傑對局的成績好像勝負相當, 是從87年底北京晚報杯賽突然露崢
嶸才發跡的)。但89年動亂鬧完後老胡突然棋力大長, 我跟他下贏少輸多,出去比
賽他贏了兩個五段好象還贏得挺輕鬆。
老胡個頭兒接近一米八,人長的並不精神甚至有點兒頹, 但很有特色,屬於女孩兒
喜歡的那種“壞”的形象。老胡嘴特別大,能吃。我的飯量在棋友中是超一流, 和
老胡認識不久有一次幾個哥們到北大宴春園吃夜宵, 大家起鬨讓老胡和我比一把。
反正沒事找樂子, 老胡欣然應戰。第一輪每人先來三瓶啤酒八個餡餅(一兩一個)。
當我吃完三個時候,看老胡還一邊喝酒抽煙一邊撇着大嘴神侃, 等我吃完第八個抬
頭一看老胡面前的碟子早空了,他那大嘴一口一個。後來每人又加了兩瓶啤酒五個
餡餅,等吃完再去買的時候餡餅賣光了,算是打了個平手。老胡和我英雄惜英雄都
有點兒虛,後來就再也沒比過。 老胡的眼睛最有特色, 憂憂鬱郁帶鈎兒的。 老胡
自認天生就是個多情的種子,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胡不風流只為貧”。
從87年開始中國科協等單位每年在友誼賓館舉辦一個科技杯圍棋大賽,以各學會為
單位。 這個比賽雖然強手不是很多但規格卻挺高,先後請來方毅阿沛呂正操等名人
來發獎, 因此每次比賽結束後當晚七點鐘的新聞聯播里都會給個鏡頭。我先後拉過
佑任老胡二朝還有女傑蔣曉華等給系統工程學會效力,連拿了三屆冠軍。88年的那
次佑任坐第一台,小蔣二台, 我三台, 老胡守第四台。雖然大家都是一盤未輸,
但佑任有兩場惡戰功勞最大, 我算領隊也該出頭,但發獎時老胡跨前一步接過獎
杯,和領導同志親切握手, 再轉臉兒把獎盃高高舉起。 晚上新聞聯播里只見老胡
舉着獎盃麵帶微笑, 我露一小臉兒, 佑任個兒小又靠邊兒沒見着。後來佑任對老
胡說“哎喲, 我操他個事情的, 你可真是當仁不讓啊”,老胡說“嗨, 不就晃悠
幾秒鐘嘛”。
老胡畢業後也沒找工作, 曾經到深圳混了一陣子, 後來回北京也沒正經營生。有
一陣子給一個小公司賣電子門鈴, 後來那小公司要散夥,工資發的也不趕趟兒,
老胡領出一筐有千把個門鈴就不辭而退了。有一次老胡請我去喝酒, 我說你不上班
哪來錢? 他說“我一門鈴賣十五塊錢, 一天賣倆不就出來這頓了?”
老胡有一件事特別可樂。 那是89年底, 佑任已經來美國了。六四那陣子又是動亂
又是暴亂的,自行車也亂了。很多人走哪把車一扔,人就不知道跑哪去鬧革命了,
大街兩邊自行車成堆。六四過後不久老胡騎上了一輛變速跑車很是精神, 也不知道
他哪弄來的。 有一天老胡到鼓樓那邊瞎逛,一看停車場排隊還得交錢,猴兒麻煩的,
老胡就把車騎到一小胡同里鎖上支到一家門口外了。 過了一會兒老胡逛悠完了來
取車,不料被一小伙子一把揪住了脖領子。 老胡當時不知哪賬犯了懵說“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那小伙子說“怎麼回事?你先說說你這車哪來的?”老胡知道有點兒
不妙就不藏不露地留了個活口兒說“車怎麼了?是我騎來的”。這小伙子也是憋不
住的直性子, 馬上就抖開了“哥們兒,我操, 這可真是老天有眼啊。我是開出租
的,平常這早出車去了。昨天半夜看足球來着今天犯困就沒起。我剛起來出門上廁
所這一看, 吆喝,我六四時候丟的跑車誰給送回來了,還給換了把新鎖。”說着說
着小伙子自己都憋不住樂了。 老胡一看這是該着, 心說我他媽停哪不好這麼大北
京城我怎麼就停他家門口來了?老胡說“哎, 哥們兒, 這車要真是你的那我就給
你留下算了, 這把新鎖也送你了”。小伙子說“沒這麼便宜吧? 我那是好幾百的
新車讓你給騎成這孫子樣了,好不容易你送上門兒來了不能拉倒哇。 這麼着吧,
我也是痛快人, 你給我兩百塊錢再把車留下這事就算了了, 你要不願意咱就上派
出所”。 老胡說“嗨我跟你說實話, 上派出所你也要不來錢,我把車給你送上門
兒又不犯法, 我這車是朋友撿着送我的”。“哪撿的?那就叫派出所找你朋友, 他
叫什麼?” 老胡眼珠一轉“他叫於XX”,把髒栽給佑任了。 小伙子問他在哪? 老
胡不好意思一笑說“倆月前去美國了,還真沒法兒對證了”。 “。。。, 黑-----,
哥們兒你還真有輒啊。操, 我也不跟你費勁了, 這麼着吧, 減一半你給一百算
完, 要不你給我三百這車歸你也行”。 老胡又三賴兩賴最後給了六十塊錢擺平了。
老胡沒個固定工作, 出國後大家就都和他斷了聯繫。 後來聽說他開了個禮品店做
買賣還行。 97年前後老胡又托人找我們,讓我們給他打電話。 我打到公司一個女
孩接的,說她是胡的秘書。我又打老胡的手機, 他正在廣州談生意。大概在生意場
上泡久了, 聽起來老胡不像以前實在了, 他也不怎麼下棋了。現在老胡不貧了,
我想他該忙着風流了吧。
(8):小樓歲月
在中關村大操場北邊原來有三排兩層小樓。 這三排樓分屬不同的研究所, 不是實
驗室就是辦公室。我在出國前的三四年裡就住在最北邊那排的一間辦公室里。我這
個人一貫懶散,吃飯睡覺都沒個規律, 再加上整天不是棋友球友就是侃友的,跟別
人一起住很不方便。剛工作的時候我就到88樓(就是陳景潤同志窩居過的那個破樓)後
邊本不該住人的鍋爐房小樓上面獨處一室住了一年多。 後來室支書老王幫我找了個
美差,讓我搬大操場北邊小樓去住,還給我放了一台大彩電。 我的職責就是看(一
聲, 不是四聲)彩電,每天還補一塊錢的加班費,更牛逼的是還有一間乒乓球室也
要我管。我當時高興夠嗆,下棋打乒乓是俺最大的兩個愛好, 這下正中下懷。
俺的理想之一就是過沒有老闆的日子。回想起來在科學院混大鍋飯的幾年還真接近
散仙的日子。那時科學院很多研究所房屋嚴重短缺, 十來個人一間辦公室,也就是
放一張三屜桌,年輕的連椅子也沒地兒放。壞事變好事,沒地兒辦公就家裡辦吧,
研究人員不用坐班全靠自覺,只有每周六上午每個研究室的人才碰頭一次, 名曰
政治學習實際上就是一起扯扯淡。記得有一天俺一覺醒來忽然想回老家看看,我跟
老王打了個招呼說回去呆幾天就回來, 別跟所里說。回去呆了三個星期才呆夠往回
返。不料一到單位所里書記就找上門來問我回老家為何不打聲招呼, 我說“沒有啊,
我一直都在”。書記說“別編了, 老王告訴我了”。 原來是我走後被室里推舉為
先進生產者,所里給發獎時一點名找不到我, 老王同志只好如實交代。我說“哎喲,
這下成後進了,那獎品就算了吧”。書記說“ 算了,下不為例”。從讀研到出國我
在北京前後呆了八年, 從來沒想關門做學問。 每年除了和老闆出去到哪個大企業
泡上三四個月搞個項目,給所里也給自己都創點兒收,其它時間俺就逍遙自在了。
我那條件方便, 自然就招散仙。我那時預備了三四套吃飯的傢伙兒。一兩個人來就
到旁邊生物物理所食堂解決, 來多了就一起去頤賓樓吃四川擔擔麵。那幾年常來往
的棋友中北大的老蔣小付佑任都比我強不少,其中可能要數小付的棋最紮實。 大概
是因為科班兒里練出來的,棋力比他差的人很難混到他一盤。他除了拿過北京高校
冠軍外還拿過一次北京市的什麼杯賽第一名,實力當在一般業餘5段之上。有一次科
學院請來幾名國家隊的來下車輪,小付受兩子中盤勝了華以剛很是引人注目。小付
雖然也經常來玩,但卻很少下棋,主要是閒聊天兒。在我的印象中就不記得和他下
過緊棋, 都是隨便拍快棋玩。我和佑任下棋最多, 也最認真。 因為他認為可以讓
我兩子, 我認為最多一先。於是我們就實戰解決打升降,後來雙方意見終於統一了:
先二。
89年夏天佑任和小付都到了美國。後來常到我那去的除了前邊介紹過的老胡之外還
有另外一小胡以及大使和小周。
大使姓張, 湖南人,在天文台工作。他是87年在一次天文年會上和佑任相識後被引
介到我那去的。 當時大使棋力尚差,我要讓倆,佑任讓仨。大使人看上去很老實,
但一眼就可看出在他嘿嘿傻笑後面隱藏着磨刀霍霍不服氣的擰勁兒。後來他天天捧
書打譜還真的進步很快, 一年之後就敢向我說不了。客觀來講大使的棋力後來一直
和我差不多, 不過一物降一物吧,他在我這從不見好。 大使的棋算得很深, 但思
路不夠開闊, 常常鑽了死胡同一條道兒走到黑, 甚至走出不可思議的臭棋來, 大
使這名字就是從“大屎棋”來的。但大使的棋還是蠻有衝擊力的。88年他去打升段
賽拿了個四段。去年初在網上看到一條棋訊說大使赴英訪問期間拿了英國公開賽的
冠軍。99年初在IGS上我和大使下過兩三盤, 夏天回國時又面對面下了一盤, 儘管
不大輕鬆但我都贏了。
小周是北大物理系的, 比我小兩歲, 也是通過佑任介紹認識的。小周是北京人,
個兒不高,嘴特大, 能吃能侃。在我跟他還不認識時就風聞他有“早起吃八兩油
條先順順腸子”的飯量。據說北大物理系曾有侃大山協會, 小周是八袋長老,屈指
可數的大侃。但小周有一北京孩子常見的壞習慣,髒話太頻, 稍誇張一點兒可以說
幾乎每句話都要從“你媽B”三字開頭兒。有時我們說他兩句“操, 你丫怎這麼糙,
就不能改改?”他就會稍帶不好意思地說“ 嗨, 從小就JB這樣都習慣了,我也想
改, 你媽B就是改不了”。不過98年底小周開一輛老爺車從紐約奔到聖路易斯來會
我和佑任時這仨字卻幾乎被完全戒掉了, 可能是十來年老說英語的副作用吧。 初
見面時小周也要被我讓兩子。88年前後他突然長了一截兒,並且拿了北京高校教工
圍棋賽冠軍。這時候小周下起棋來口兒更正了,一邊下一邊發動宣傳攻勢“你丫棋
都他媽花成這樣了還他媽攻我哪?你丫交了得了, 別瞎耽誤功夫趕緊另開一盤,。。。,
你媽B這棋沒注意讓你撿一大勺子, 我輸了”。別看下起棋來小周滿嘴跑舌頭沒個
遮攔, 其實還是很謙虛的。有時我輸了棋後說“你牛逼,這盤換過來我拿黑”,小
周總是說“別, 還我黑吧”。但一開局後他又繼續滿口的不服不忿, 就跟你強迫
他拿黑似的。 說到這我想起來我還收過一個徒弟老胡, 這個老胡是山東人,從北
大考到聲學所的。這老胡下棋有一愛好就是吃子兒,純粹是找樂兒。我本來也就能
讓他倆仨的, 可他非得要多擺幾個, 目的是要滿盤追殺我過癮。那次請國手來下
車輪按水平本來根本輪不到老胡上場, 可他死活讓我把他排上,說這輩子還沒吃過
國手的龍,一定要吃一條過過癮。我只好把他也塞給華以剛,但告訴他要擺六個。
哪知道老胡為了實現“吃國手一條龍”的夙願竟偷偷擺了九子,不料殺人心切自己
的龍弄不出眼來反被華老痛宰。
小周和我前後腳兒相差不到一個月來的美國。也是因為下棋貪玩,很頹,混得不甚
得志。現在小周和我又多了一共同愛好就是打HOLDEM撲克。 我是有家有口放不開,
小周牌技高些但經濟上尚有壓力也不敢玩大,小打小鬧每月掙個三兩千塊倒也能過
日子了, 還沒有老闆在屁股後催命落個自在。
88和89年常到我那去的還有一小胡。小胡只有十一二歲正在學棋, 他爹是天文台的,
跟大使同事, 所以也就和我們認識了。小胡常常放學後不回家就奔我那裡,進門
後把大書包往床上一扔就拍棋。小孩子學棋就是快, 我出來前跟小胡已經很難開壺
了,他出去比賽殺四段五段已經是很經常的事。 後來小胡並沒走專業路子,考上了
清華, 現在大概都早該畢業了。前兩年在北大清華對抗賽中小胡分先勝了張文東九
段,真給業餘的提氣。小胡在IGS上的賬號是 bridge, 我記得在他贏張文東之前我
和bridge下過一盤並且我還贏了。聽說他贏了張九段我也跟着興奮半天,想利用
“二朝傳遞原理”給自己長點吹牛的本錢。 但99年在北京電話里和小胡一聊,他說
不記得跟我下過,大概是他的同學用那帳戶跟我下的。得, 這口氣只提了半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