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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一腿圍棋故事系列(1-5)
送交者: grotto 2003年03月18日11:00:03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新語絲電子文庫 】————————————————忘憂會散仙

插一腿

(1): 二見衷情

在七十年代末,很流行的一句話是“把四人幫造成的十年損失奪回來”。其實四人幫真沒耽誤我什麼事。雖然中小學除了批這批那就是干農活和想壞點子玩,可大家都這樣, 一恢復高考制度照樣上大學, 而且我真的沒覺得上大學後再用功有什麼太晚補不回來的。 再說實在點兒, 和後來背大書包趕作業拼考試的小弟弟妹妹們比起來,我有種很幸運的感覺: 謝天謝地讓我趕上四人幫了。 黨和政府哭着喊着要往回奪時間, 我卻自己把“耽誤”這課補上了---自己耽誤自己一回。如果說玩是一種時間損失的話,在過去二十來年中我損失的可遠不止十年了。 說來說去都是圍棋惹的禍。

我第一次聽說圍棋這個詞兒是15歲的時候從廣播裡聽到的。 記得那是一篇介紹神童寧伯如何牛,會下圍棋還會看病,等等。一年以後俺終於見到了圍棋。上大學後不久我忽然對數學發生興趣,第一個暑假沒回家,自己啃吉米多維奇。有一天同學小周說教我下圍棋,我一聽特高興。 誰知小周也是個還沒入門的二把刀,第三盤我就贏了他。後來我從圖書館借了本《學圍棋》, 這才知道黑先白後的規矩,還有貼子一說,反過來再給小周掃盲。那時候我還有很遠大的“革命”理想,知道玩物喪志屬於沒出息的一種,所以玩了仨倆月後就決定要“為四化刻苦讀書”,把棋給戒了。

人算不如天算。幾年寒窗,我終於在畢業時如願改行考到中科院,卻突然不大不小地頓悟了一下, 決定要少讀書多瞎玩兒, 於是後來下圍棋聽京戲的興趣都比讀書大得多。

我是82年到北京的。 中科院各所讀研的都先到玉泉路那上課,之後短則半年長則一年半就回各所里去。 當時學生以科大來的最多, 約占三分之一, 這大概是因為好學校中科大的地理位置最不吸引人,學生都願意往北京跑。跟我同一寢室的其他五人全是科大來的。在八三年元旦的時候,學校搞了個亂七八糟文娛活動晚會。我本是個好勝的人, 見有圍棋手指頭就癢了, 於是就跟科大少年班來的謝彥波下了一盤。沒想到我被殺得落花流水,更撮火的是邊上觀戰的還告訴我他的棋在科大根本數不上。 不信? 其中一個物理所自稱也是科大臭棋的立馬又殺了我一盤。這我算開了眼了, 敢情人家好學校的學生什麼都玩, 不像我一頭扎小破學校里就知道為四化讀書。不過我可真沒服,第二天就去買了一付圍棋和一套成都棋苑的圍棋入門教材, 發誓半年內一定雪恥。 事實上幾個月後在數理學部幾個所合搞的一次有十幾個人參加的比賽中我就拿了冠軍。 謝沒參加, 我後來幾次要找他報仇,他都說肯定下不過我就不下了, 所以他這1:0就這樣一直保持下來了。 另一“臭棋”倒是被俺剁了幾回把仇報了。

看着我武藝精進, 幾個科大的同學就說有機會給找高手鑑定一下。 沒想到這機會來的還挺快。 大概是四五月份,科大的一些畢業生到北京實習, 其中就有後來成為我師傅的友誼。友誼當時已經考上了我們所的研究生,等秋天入學。因為介紹人都是外行不知水平如何, 第一盤鑑定棋就分先下了。開始我走得還象模象樣,他還不時長考一番。可一到中盤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到處水深火熱, 他卻左右逢源妙手連發, 不大一會我就山河破碎只好交槍了。這盤棋一下完就省了很多客套, 友誼說俺的路子挺正, 但殺力還差很多, 應該能讓我三個子。 我雖不以為然,但還是老老實實擺上了三個,心說一會讓你丫這牛逼吹破。也可能是亂了方寸,這三子沒多長時間我又壯志未酬棋先死。 這下子旁邊一幫觀棋起鬨的科大同學個個都面有得色,七嘴八舌勸我拜師。師是沒拜,但我也是敗亦欣然。友誼也很高興,並且說過幾天再給我引見一個水平和他不相上下的哥們兒小甘。小甘是北京人,學物理的,在北京市的一個研究所讀研。不久小甘也來給我鑑定了一把,實際上就是殺我幾盤過過癮。

1983年的署假我回老家呆了十幾天, 回來後就泡着下棋了。 當時學校里沒什麼人,我除了看書學棋,就跑到勞動人民文化宮的棋藝室去下。那個地方只有十幾張桌子, 去得晚的人就在外面的台階上開練, 再晚就連棋也借不到只好看別人下跟着着急。那時我的棋好像天天長,一兩個月下來 跟那裡的強手練雖然輸多贏少但總是能開張了。 對那裡下棋的印象最深的是小胡初段。 小胡是個中學教師, 下起棋來妙語連珠從頭到尾, 遇到對方也是個喜歡鬥嘴的常常引得一大堆人圍觀看熱鬧, 而小胡是人越多妙語來得越快, 電影歌曲相聲的段子都往裡編排。99年俺回國時在棋院裡又碰上了小胡, 雖然是四張兒多的大老爺們兒也是強五段了, 可小胡的棋盤還是最吸引觀眾, 依舊是不停地自戰解說“誤算? 誤算你怨誰呀? 我還要誤炸呢, 我就炸你們家大使館,你怎麼着啊?。。。”。

我那陣子學棋有點兒入魔。記得有一次星期六一大早就趕到文化宮去下棋,下得飯也顧不上吃, 晚上回來食堂的晚飯時間早過了, 於是就關燈睡覺養精神。第二天又是一大早去天黑回來,又沒東西吃, 直熬到星期一吃早飯,就這樣因為下棋絕了兩天食。

(2): 科大棋緣

83年署假後俺的水平大概已接近業餘初段。

秋天一開學可就熱鬧起來了。從科大又來了一大幫會下棋的。 友誼小甘之外還有盧子本帥小左等好幾個水平跟我差不多的。 我宿舍里四個物理所的全搬回中關村去了, 只剩我和師兄弟小汪。 小汪雖即不打牌也不下棋,但喜歡看,還喜歡在別人下完棋後幫着數子。 再加上來找我的多半都是他們科大同學,所以他也不在乎打擾不打擾的。這樣我們宿舍成了棋牌俱樂部,人來人往幾乎天天不斷,周末更是高吹滿座戰火紛飛香煙繚繞---除了我不抽煙別人全抽, 連不會吸煙的小汪都經常被拉着冒兩棵。學生宿舍到了夜裡十二點要鎖樓門,好在我住一樓,大仙們鬧夠了就跳窗而去。小有名氣的彭加貴教授也常常來看熱鬧解悶, 棋牌他都會, 都不甚精,從來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在旁邊觀戰閒聊,然後也是走賊道跳窗子。 這跳窗子的傳統到了中關村後又被發揚光大了。 八四年以後各所研究生回中關村後大部份還住在一起,玩起來更便利。友誼他們住的樓為防賊,在窗外還加了鐵欄杆,順便連我這樣的君子也防了。 不過活人不會被尿憋死,不知是誰把二樓水房的鐵欄擰斷了一根,每次我要在那玩到後半夜就從二樓下到一樓的鐵欄上再下到地面。 有時是後半夜才去趕場,要攀援而上難度就稍大些, 倒是真需有些做賊的本領才上得去。我雖沒有做賊的前科,但爬樹翻牆的本事至少比毛賊不差。

以前記得跟其它學校的一些哥們兒聊起科大同學來,都有種印象好象科大的人年輕氣盛牛逼哄哄還有些不大懂事兒,覺得可能跟在那小地方憋着有關。不過我倒覺得他們的玩勁兒很對我路子。 這些玩友們都很隨隨便便大大咧咧,第一次見面就自來熟。常來我俱樂部玩的科大哥們兒幾乎都是棋牌煙三槍選手,而友誼在三個項目都是頂尖水平。我從來不玩橋牌, 任他們如何勾引我也從未動心。 跟這幫大仙們混了一兩年俺既沒抽煙也沒打橋牌,稱得上坐懷不亂守身如玉了。 友誼他們的橋牌水準據說在科大也是最高水平的。 記得他們有一次在北京的什麼比賽里贏了什麼專業半專業的把獎盃捧了回來。 通常聚會下棋時候多, 即便有牌局小甘友誼之一也會被我拉住拍棋。

那時科大的圍棋,據說一流棋手有三人,黃克、寧伯、丁和根三足鼎立,而其中黃克是正兒八井在體校學過圍棋的,水平可能還要略高一些。再下來就是友誼和小甘了。盧子本帥等一批中不溜秋的也能數上號,但水平跟我差不多,一年以後就都要被我讓二到三子了。

以棋會友,在這些哥們兒的引見下,後來我和科大的三個高手都有緣手談數局。丁到北京和我下棋很早, 讓我五子六子。當時我和友誼小甘一盤一升降,多數情況下在三子上下徘徊。丁的棋力倒沒比他們倆高出三子去, 但他殺力大特別擅長讓子棋。跟黃克初次見面是84年,忘了是讓四還是讓五了。友誼和小甘在和黃對局時也是恭恭敬敬擺上兩子。 寧伯到北京見面時記得已是八六八七年的事了。 當時小甘和友誼已在美國,寧自己從中科院招待所打電話把我找到。我在85年初拿到了二 段證書,這時的棋力有三段左右, 和寧分先下。棋的內容很接近甚至是我領先的時候更多些, 但結果卻是零比三全輸。很明顯他比我控制局面的能力要強很多, 官子功力也比我深。 跟丁寧二人下過棋後都沒再見過面, 這一轉眼已是十幾二十來年了。 黃後來到北京上學,又有機會下了幾盤讓三子。有一次我拉他當僱傭軍去打海淀區的一個團體賽, 他把某五段棋手殺得幾十招就交了槍。後來各奔東西,九二九三前後在IGS網上又跟黃克見面了。我跟他下了三四盤受先棋又都輸了。 說來有些奇怪, 我對曾經讓過我子的熟人戰績都出奇的差。按當時我對別人的戰績他也只能讓我一先。 但我猜想當時如果讓兩子下我恐怕也不見好,本來我被讓子時就發揮不好。不過他卻驚呼我進步太快了, 幾盤棋贏得都很累。 實話說我自覺從八六年到九一年的五年間是沒什麼進步的。

回想起來在IGS上下棋的業餘高手中,黃和蔣丹寧可能是唯一兩個在分先和讓先棋中不曾輸給過我的,對其他水平和他倆差不多的人我的戰績要好得多, 其中包括受先贏過陳仕(前台灣名人, 專業五段)兩盤, 並在97年IGS的LG杯賽中執白棋半目勝韓國李鶴容(曾獲世界業餘賽第二名。 這是俺分先棋中最驕傲的戰績, 逮機會就吹一下)。

(3): 兩個師傅

在我學棋過程中對我影響最大的有三人,就是友誼小甘和於佑任(“又認”的意思)。佑任可憶的事情很多,以後再扯。我學圍棋並沒正式拜過師, 不過小甘和友誼兩人一直自稱是我師傅,我也不能說不是,尤其後來聽說日本很多師傅收徒,包括最着名的木谷道場,只是在徒弟入門和出師時候才各下一盤棋。 而我這倆哥們兒每人都跟我下過上百盤棋,不光完全免費有時還得師傅求我下棋,這樣的師傅還真是打燈籠也不一定找得到的, 叫就叫吧。

友誼是福建人, 講普通話略帶福建口音。雖然他玩得很投入,但一接觸就知道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極少和人開過頭兒的玩笑。在我認識的人中有很多少年班的和各省高考狀元, 相比之下友誼在聰明人里也是出類拔萃的。 據說他在進科大時並不會下棋。 某年放暑假回老家和一個會下棋的舅舅下了幾盤棋, 然後看書打譜。 暑假過後一開學就一鳴驚人儼然是科大高手了(大致該有北京業餘二段以上實力)。這個故事我聽科大很多棋友講過,聽起來有點兒像當年吳清源的勁頭兒。吳也是福建人,看來福建這蠻夷之地還挺人傑地靈的。友誼的橋牌也有很高水準,似乎比他的棋更拔份兒。當初他整日下棋打牌,傳到他的導師耳朵里,導師很不高興,對他說“明天讓老裘(我們所里的副研, 同時是國家橋牌女隊教練)給你鑑定一下, 要是有水平乾脆你就打橋牌去算了”。室里其它老師也把他當一玩主兒不大感冒。 友誼聽了導師的話有些害怕,怕不好混下去, 於是就悶頭念起書來。沒過多久美國威思康森大學一個也算大牌兒的華人教授到所里訪問, 聽了友誼的一篇報告後說,你這篇東西到美國夠拿博士學位的了。眾人皆驚,老師們再見了也沒了冷臉而是春天般的溫暖了。友誼跟我說“操他大爺的, 前一陣子真夾着尾巴做人,見了面連頭也不敢抬。這下,整個一個牛逼!”於是除了練練英語考托福外就又放開下棋打牌了。 其實這樣背水一戰的情況在他已不是頭一次。 在科大時據說成天連玩帶混, 考試時都要靠同學幫忙。但82年班裡的同學大都考研到了北京, 不看書不行了。 於是他一閉門念書第二年也跟着考到了北京。當年考研可不像後來那麼容易,幾十人爭一個名額是非常普通的。86年他被那個賞識過他的教授招到了美國, 出國前我的棋又有進步,已經和他分先下了。 友誼的人和他的棋一樣, 大局觀好, 冷靜細緻,從不下隨手棋。每次友誼來找我下棋都是進門後趕緊關門,嘴裡小聲念叨四個字“快棋,快棋”。

92年上網時友誼是IGS元老,下棋不多但和上面的高手及管理人員都比較熟。他還用英文寫了很多介紹圍棋和教圍棋的文章放到網上。友誼是我知道為數不多的下棋達到很高水平又把博士念完的人之一, 這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出來的早,在令無數棋迷銷魂的IGS還沒誕生之前就念完了。他畢業後先在大學教了一陣子書, 然後又跑到公司里玩計算機,不久又跑到華爾街做起了投資分析。97年跟他電話里聊了聊, 他幹得春風得意。意倦疏親朋, 我頹廢之後很少跟朋友打電話,有的好幾年才打一次。 但下棋交的朋友扔多久也沒生疏感,開口就可以信馬由韁隨便扯。

小甘是北京人,學物理的。和友誼不一樣, 小甘油嘴滑舌,忒痞,喜歡隨便開玩笑。不管下棋還是觀棋他的嘴都不能閒着。有時我和友誼下棋形勢不妙,他在邊上又是損又是樂,時不時還夾上幾句合肥土話。百般無奈又輸棋, 有時我被他逗惱了就來狠的,不涉及家人的前提下什麼惡毒說什麼, 但小甘還是一臉笑嘻嘻。 前一天剛被罵完滾蛋, 第二天不請自來,進門就嚷嚷“小插呀, 來, 讓師傅輔導輔導你”。 有時我揶他一句“不想下, 哪有你這樣的????師傅”,小甘照樣到棋盤前就坐,就跟我同意下了一樣,嘴裡叨叨着“操, 就當師傅手癢你陪師傅玩還不行? 你是我師傅行不?”經不了他叨嘮幾句我就繃不住還得下。

友誼的棋穩健, 領先後就認慫確保勝利。小甘是怎麼熱鬧怎麼來, 殺的越多越帶勁。我的棋風跟小甘差不多, 也是好熱鬧的, 很少是因為目數不足輸棋, 多數是當烈士。有時放着被人圍住的一塊棋連想都不想就先在外面包鐵桶, 然後再想裡面被圍困的人馬怎樣炸屍。

兩個師傅有一點和我不一樣, 就是他們只在校園朋友圈子裡下棋, 從來不到外面下野棋。我則經常泡棋館,哪有比賽就往哪跑。 每次到外地出長差都要把當地的棋手挖出來殺一殺。八十年代中圍棋主要還是在大學裡普及, 俺這初段二段的棋力到了小城市就鮮有敵手了。

小甘也老早來了美國, 一直在紐約混。後來在IGS上下了幾盤棋,小甘已經處下風。 可能是人一結婚、工作、年過三十,濫事多了就玩不瀟灑了, 小甘和友誼在IGS上都呆了不久就退隱了。

(4):怪人老蔣

記得曾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是誰”?答“不知道”。又問“你見過比你聰明的嗎”?我答“沒法比, 不好說”。但假如有人問我認識的人當中誰最有下棋天賦,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老蔣。

在我下棋的頭兩年,主要的棋友都是科大的。從86年之後則主要是北大的, 來往最多的是當時北大三傑老蔣小付和佑任,小付佑任比我早一年來美, 一直有聯繫。 我跟後來到北大並大出風頭兒的另一蔣蔣丹寧也很熟,但私交不深。這可能跟年齡差距也有關係。三傑都是不到一米七的小矮個兒,和我互相年紀差別都不到一歲。

三人當中我最先認識的是老蔣。記得那是在84年冬天或85年春天。有一天晚上我碰見棋友小龔,說他要去中關村旱冰場去打一比賽,我就隨了去看熱鬧。 那個比賽只有二十來人參加,都是些一兩段的水平。當時並沒什麼人看棋, 除了組織者兼裁判的金同實(當時北京三個業餘六段之一)之外,還有一個一看就是個學生的小伙子在那轉悠。 我見別人跟這小伙挺客氣, 估計是有些道行的,就問老金這位是誰。 老金說“你不認識他?北大的小蔣, 高棋,你不學一盤?” 還沒等我說下不下老蔣就過來搭腔了“來吧, 怎麼下呀?”我那時在棋上是很要勁的,也沒謙虛就說“我也不知道, 要不猜先得了。” 結果我猜到了白棋。老蔣顯然沒把我放眼裡,大概對拿黑棋也有些不大痛快, 所以下得很輕鬆還不時去看看別人比賽的棋。下到後半盤,老蔣不時嘟囔“這棋白棋肯定不行了,沒的可下了”。我數了數好像不壞,就也不理他接着下。終於收完了最後一個單官, 我說“數吧”。 老蔣一邊數一邊說“這棋不用數一看就是白不夠”。 可是數完了是白棋179子, 勝一又四分之一。老蔣紅着臉說“這怎麼可能呢? 肯定數錯了。”又數了一遍還是白勝。這下老蔣通紅着臉客氣地說我的棋很怪,要我的電話和住址,說周末來找我下棋。我知道是要來雪恥, 於是也約了師傅友誼來助威。

周末陪老蔣一起來的還有一長得虎背熊腰大高個小眼睛一臉蠻氣的人,這就是後來的棋友二朝。小蔣單挑我練, 說好三局兩勝,二朝也跟友誼比劃。這回小蔣認認真真拿出了十分本事,我連輸兩盤並且一點兒勝機也沒有。下完我對老蔣說“不行,我這棋還是有差距, 那天運氣好揀了你一盤”。 這下老蔣總算緬腆地笑了。打那之後老蔣常來找我成了朋友。後來老蔣的棋又進步神速,有讓我兩子的實力,但對我總是特別客氣。 每次我要擺兩子老蔣總說“別了別了”。那就讓先? 也不。老蔣總是抓起一把棋子說“猜先吧”。 下棋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是自己往高拔,像佑任和我為棋份爭執不下還曾賭棋決勝解決糾紛。老蔣也為爭棋和佑任鬧翻過,可他卻一直和我分先下。

老蔣是湖南衡陽人, 北大數學系八零級的。進北大時他完全不會下棋, 一年後開始學棋並很快成為高手, 大四時拿了北京高校冠軍,緊跟着在全國大學生賽上得了第八名。 在我認識他不久他曾對我談起北大的圍棋說“現在北大就倆孫子對我不服, 一個姓付,可能比我稍好一點兒。 還一姓於的,丫就是不服。 我得儘快把他倆滅了”。 後來老蔣的成績雖然也挺輝煌的,但到底還是沒能讓那二位服氣。

老蔣畢業後考上了計算機系的研究生,導師是外校的洪加威。聽說弟子是個圍棋高手, 老洪開始還挺高興, 因為他自己也對圍棋有些興趣。 不過一年後終於把老蔣踢開不要了。也難怪, 老蔣整日下棋對念書完全沒興趣,還利用研究經費複印了很多棋書, 什麼秀策秀甫秀和全集都印了。後來老蔣也不知是跟誰念的,反正是碩士畢業了。畢業後先到一個公司混碗飯吃, 沒幾個月後又調到國家體委幫圍棋隊編比賽程序, 順便跟專業棋手也長了長棋。大約混了半年, 又跑到新華社去了。在新華社幹了一陣子,有一天老蔣突然告訴我說他要辭職了。 我問為什麼, 他說不願看見辦公室坐對面的一個女的。 再問為什麼,他說那個女的眼神不對好像要勾他。我當笑話聽, 他卻真的很快就辭了。 下棋也得吃飯, 老蔣又到了中科院軟件所,這下倒是方便和我下棋了。

老蔣是個很內向的人, 雖然他和我也算不上至交,但我可以肯定他沒有更好的朋友, 甚至可以說他沒什麼朋友, 他也不喜歡交朋友。老蔣基本上不回老家, 他曾和我談起過他父母對他不是很好, 甚至他曾懷疑起他的身世。大概是86年前後老蔣突然練起了瑜珈, 並且非常虔誠到了入魔的程度。 我雖然斷斷續續也練, 但僅限於伴隨悅耳的電子音樂和張惠蘭女士那大舌頭普通話渾身放鬆一下而已。 老蔣卻完全洗心革面來真的,不但吃素還買了很多瑜珈書和錄音帶, 熟不熟的人都送, 頗像現在法輪弟子見人就要度。有一天跟老蔣住一個樓里的我的同事老王說“你那個朋友有什麼毛病了吧?見人就拉住講什麼是輪迴,還讓我上他宿捨去坐, 我一看他那吃的是什麼呀?就是在農貿市場買的鴿子食兒!” 老蔣吃起素來連雞蛋都不吃,經常煮粥吃。老王說的鴿子食兒就是碎玉米粒兒。老蔣連鐵鍋都不用, 宿舍里床底下放一溜兒砂鍋。有時改善伙食就是自己炸黃醬豆瓣醬什麼的。練了一陣子, 老蔣突然戒棋了,說棋也亂心。不下棋不說, 還把圍棋書全扔掉。 這事正好讓棋友張大使碰上,大使把書全揀去了。 老蔣戒了一年半載後又開戒, 大概圍棋還是比那個克蕊史那的魅力大, 但書卻不好意思管大使往回要了。不過老蔣的瑜珈還是一直練得很邪,冬天裡也剃個光頭,圍個紅紗巾在街上搖搖晃晃,旁若無人地哼着瑜珈語音練習歌曲“尼太勾兒,哈里布”。 春天裡有時會看見他跨一小筐在北大清華或哪的草坪上挖野菜。

老蔣生活在他一個人的天地中,一個原始而純淨的世界。圍棋可以使他忘記人世間的一些煩惱, 但“抬起腿走在老路上,睜開眼瞪着老地方”。沒錢吃飯就得給人工作,就免不了煩惱。老蔣有時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有時在棋院裡被管事的訓斥幾句也不爭辯,只是紅着臉呲着丫嘿嘿嘿嘿傻笑。 有一次我和他在街上走路的時候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兒,老蔣向女孩兒走去, 小女孩兒看着老蔣發楞,然後老蔣輕輕地將落在小女孩兒頭上的楊樹毛子摘掉就微笑着走開了,女孩兒卻楞了半天。

老蔣還有一段趣事讓人憋不住樂。 有一次老蔣從北大工地上找了兩塊木板要做棋盤,被校衛逮到送到了燕園派出所。警察說你這算盜竊,先交代單位住址再交代問題。 老蔣不慌不忙,盤腿往椅子上一坐,先是閉目養神調氣,兩分鐘後睜開眼睛,開始給警察講什麼叫輪迴,再講克蕊史那,儼然一有道高僧的樣子。 警察一看八成是個神經病,又覺着他那嚴肅認真的樣子好笑又可愛,就讓他找個朋友來領他走, 於是二朝就去了。二朝家就住北大裡面,跟警察也有點兒熟。後來二朝回來給大家講這故事自己都笑岔了氣兒,只有老蔣一人不笑。

讓我對老蔣在棋上的天賦留下深刻印象的有這樣兩件事。86年 一次在甘家口棋院看一個比賽,老蔣拉我回家, 我說再看看,老蔣說“有什麼可看的, 一大堆臭棋。我看這屋就一個人會下棋。” 我忙問是誰,沒想到老蔣說的人不是四段五段高手, 卻是一個瘦弱的二段棋手。我有些吃驚又有些不大相信, 但是卻記住了這小伙兒名叫孫誼國。兩年後孫果然大放異彩,成了北京市最高水平業餘棋手之一, 後來又成了全國第一個業餘七段並獲得世界業餘圍棋冠軍。 另一件事是本來計算精確官子厲害的老蔣,後來突然反對數目,說數目是愚蠢的, 有違棋道。那不數目棋怎麼下?老蔣總結出了兩句口訣“閉目視五方, 劫材定厚薄”。 具體說就是下棋時常閉着眼睛想像你自己坐在棋盤中間監視着四方加上中間五方棋子的動向,數一數如果打劫雙方能找出多少劫材, 以此來確定棋的厚薄。我覺得這兩句不全面, 老蔣卻身體力行。 有一次在一個科理杯團體賽上,老蔣為我隊坐陣第一台出盡了風頭。他的對手都是三段以上強手,老蔣下了十幾盤只輸了一盤。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幾乎每一盤棋他都是逆轉,甚至有兩盤棋是死定的棋又讓他鹹魚翻了身。全場比賽老蔣是絕對焦點。 只見他光頭瓦亮,盤腿閉眼含胸拔背如老僧入定,渾厚的瑜珈小調兒從鼻孔里悠悠飛出。聽見對手啪的一聲棋子落下後, 老蔣微開雙目,待輕輕放一子到盤上後便又閉目視五方去了。即使形勢落後大龍被困老蔣也是不動聲色悠哉悠哉。 大概就是被他這種氣度弄迷糊了,不論怎麼領先的棋,對手都眼睜睜看着被老蔣奇蹟般地扳回。下完棋老蔣也不多話,獨自一人到牆根兒面壁去也。

有一陣子老蔣突然對我說他很厭倦城市的生活, 想找個山里去住。更有一陣子他說他買了些建築方面的書,研究怎樣挖窯洞。不知是怕一個人到山裡活不了還是找不到好山,89年前後老蔣開始聯繫要到北京郊縣去教中小學。 90年我出來後就和老蔣斷了聯繫,找人也打聽不到。後來我自己也是為生存而掙扎,誰也懶得理了。95年前後有人傳信說老蔣確實到密雲還是懷柔去了。但不是很近的棋友傳來的,我似信非信。後來在IGS上碰到張大使,他也沒可靠消息, 只是說老蔣可能又回到中關村了。

98年我回國一次,在北京匆匆忙忙沒站腳,家裡又有事,就沒顧上找老蔣的下落。 99年再回去時我心想一定要把老蔣找到。到了北京後第二天就到中關村跟張大使見面,沒想到大使第一句話就是“老蔣瘋了”。 我有些吃驚又似乎早有預感。 沉默了一會兒我說“走吧,帶我去看看他”。 大使說“晚了, 他弟弟從湖南來接他,昨天已經坐火車走了”。 這一整天我心裡都不是個滋味,無精打彩的, 老是想起我98年和老朋友見面時說的一句話“換一個普通人有我的經歷沒自殺怕也是瘋了”。死辱片時痛, 生辱長年羞。活着比下棋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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