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4月,全國無段位業餘圍棋選拔賽在合肥舉行,明確規定:成績好的可以入
段,可以為一級一級上升打下基礎,創造前提。大家勸小五參加,小五不去。他
說沒意思,大家一起在一間屋子裡爭,爭得你死我活,把別人拼掉,換上自己,
踏着別人的屍首前進,何苦呢?你有教授的水平,評不上教授,也不會因此損
才。當然,這是個提高機會,可機會有的是,何必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地這麼爭?
大家便笑他偏激,他自己也拍拍頭笑了,可最終還是沒去。
隨着圍棋事業的蓬勃發展,更大的賽事接連舉辦。然而小五的心中仍如磐石一般
無法撼動。在大家的心目中,小五是個無冕冠軍。小五一心一意迷戀着圍棋,一
心一意守着自己的棋盤,很少過問外間的事,如一個虔誠的道人,每天苦思苦
索,以求在道行上更進一步。
但如果據此就說小五一味閉門造車,那也是不太公允的。小五很會尋找機會,認
準的機會決不放過。只不過這機會只與棋藝相關,絕不與其它沾邊。
1986年5月,一場重大的圍棋賽事在合肥舉行。參加這次比賽的全部是中高段
棋手,其中有幾位是在國際比賽中有過出色表現的著名棋手。小五在賽事的第一
天就積極行動起來。為方便圍棋愛好者,大賽組委會安排幾位不參賽的高段棋手
在與賽廳相連的一個大廳里掛起了棋盤,對一些有高段棋手參加的比賽進行同時
的演示講解。小五每天早上6點爬起來,匆忙洗漱完畢便開動“11路”到三里外
的車站等車,坐10站,下車再行半里才到達比賽地點。小五總是第一個到最後
一個走,晚上回到宿舍又取出他那已磨損得不成樣子的圍棋,自己與自己開戰,
燈熄後則亮起手電繼續干。棋手們賽了10天,小五跑了10天,棋手們累得逛大
街無心,小五則累得本來就不足分量的身體,又去掉了五、六斤肉。
比賽的結果是一位很年輕的九段棋手奪得了冠軍。小五那天很激動,像得到了一
本渴望已久的圍棋書。在吃晚飯時,小五一改往日沉默少語的性格,滔滔不絕地
講起了那位棋手,講他沉着的性格和高超的棋藝,講他瀟灑的棋風。吃罷晚飯,
小五一人出了門,懷裡揣着那副寶貝圍棋。天色黑下來了,沒有月亮,沒有星
星,偶爾有幾道閃電在天邊亮起,映出一片片急劇移動的烏雲。晚風並不給人以
清爽的輕撫,而是夾雜着時有時無的雨星,令人覺得全身粘粘乎乎。小五來到街
上等車。這時9路車已停開,小五隻好又走了兩公里路去坐3路車。當小五到達
那位九段下榻的“東方賓館“時,時鐘的指針已指到了晚上9點。小五仰頭看看
高聳入雲豪華得令人羞慚的大樓,硬着頭皮踏上了台階。咖啡色的玻璃大門關
着,小五剛要伸手推門,門自動開了。小五嚇了一跳,以為有誰在裡面開門,看
看,又沒人,這才想起這可能是最近才投放市場的感應門。門廳極其寬敞華麗,
如同一個遙遠的夢境,把以往只可能在想象中出現的溫馨呈現在眼前。
小五第一次來到這樣的環境中,感覺極其不舒服,特別是頭頂上那五光十色的華
美吊燈,把他照得手足無措。小五一時覺得自己異常渺少單薄,而且土的令人眼
澀,活像一隻從田野里撿來的大紅芋。小五雖是大學生,從來不修邊幅,寒酸得
如叫化子,又不戴眼鏡,一眼望去無任何內容。服務員一眼抓住了小五,未經思
考就知道他不是這裡的住客。“幹什麼?”服務員沒問找誰,只問“幹什麼”,
可見已心存疑忌。小五嚇了一跳,看見面前立着一個漂亮得令人目眩的小姑娘,
以為是在夢中,呆呆地直了眼。“幹什麼?”小姑娘又問了一句,語氣加重了一
些。“找人。”小五緩過神來,心想這小妮子真俊,媽的,將來我媳婦能這樣就
好了。心裡這麼想,嘴裡卻不敢多說一個字。“找誰?”小五說了個人名。小姑
娘一愣,問:“是你親戚?”“不,”小五說,“我想和他下盤棋。”小姑娘笑
了,縴手一指門口:“出去!”小五沒聽清,仍呆呆地立在原地,如觀看一隻珍
奇動物一樣看着他心目中的媳婦。小姑娘有些生氣,小嘴一嘟:“出去!”小五
這才明白過來。他心裡一跳,好不難受。我堂堂安大歷史系學生,受她的氣?我
就不出去 !小五心裡想着,卻不由自主怯怯地走了出去。
外面已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絲如弦,弄出滿世界沙沙的聲音。雨中的馬路迷
離溫情,如一首朦朧的小詩,令人頓生柔情。一對對情侶相偎走過,小花傘下兩
顆頭顱如兩隻溫情的小羊般緊靠。一輛輛閃着紅黃尾燈的小車輕輕滑過,甩出瀟
瀟灑灑的細碎水花。路邊的商店旅館競相爭輝,一盞盞彩燈賊亮賊花,把自身的
豪華與富足誇張地展示出來,小五站在路邊的樹下,看着眼前的一切,更覺自身
潦倒狼狽。他想,人生真沒意思,大家都在盡情盡意地享受這個紅黃藍白綠的世
界,你倒什麼也不想,只盼望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不招誰不惹誰自自在在無拘無
束下盤棋。你自以為君子坦蕩蕩,然而有人竟把你當作賊當作這個社會的損害
者,像趕叫化子一樣將你趕出來,毫不考慮你的自尊心。
小五回頭看看樓上燈火通明的窗戶,心想九段也許正在自斟自飲,沉浸在自我欣
賞之中。小五這時惟一的希望就是九段能打開窗戶往下看一看,那時九段不會不
注意到一個在雨中苦守苦待的人兒。
一輛小汽車在路邊停下,車門一開,下來了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人。小五看了
女人一眼,知道憑衣着自己在女人眼裡什麼也不是,就想把頭扭轉,在似扭未扭
之際,他看見一頂紅紅的小傘“嘣”地一聲撐開來罩在女人頭上,緊跟着,九段
從車上下來,兩人相視一笑,使擁在一頂傘下走向大門。
小五激動地叫了一聲。九段停住了,看看小五,就擁着女人來到小五跟前。“你
叫我?”九段問。“是,我等你一會兒了。”小五說。這時他身上已濕透了,頭
發如屋檐的麥杆一般開始往下滴水,把他搞得面目全非。“簽名?”九段很老道
地問,顯然地這類事已司空見慣。“不,我想——”小五猶豫了一下,手指觸到
了懷中的圍棋,立刻鼓足了勇氣:“我想和你下盤棋。”九段一愣,繼而笑了。
九段點點頭,點到一半又止往了,扭頭看看身邊的女人。女人一笑,也點點頭。
九段說:“請吧!”小五便跟在九段後面跨進了大門。小五便看見那小姑娘向九
段招呼,一臉的微笑甜得令人發膩。九段也笑着回了一句。小五看看小姑娘,知
道不會再被攔阻,便輕鬆而友好地笑了笑。
九段住在二樓,打開門就看見豪華的會客室。九段讓小五坐。小五看看自己身上
的雨水,坐下了。這時女人說了聲“對不起”,就轉身進裡屋去了。九段也跟進
裡屋,出來時手裡拿了幾件乾淨的衣裳。“換換吧!”九段說。“不,這樣可
以。”小五說。“下棋的人,棋桌上是對手,平時走到哪裡都是朋友。”九段說
着把衣裳擱在小五面前。小五沒有再拒絕。
兩分鐘後兩人擺開了戰場。用的是九段的圍棋。九段看看圍棋,又看看小五。小
五就把黑子放在自己一邊,“啪”地打出了第一子。九段點點頭,心想自己做對
了,如果自己提出讓子一定會挫傷他的自尊心。時光悄悄地流走,屋裡只有清脆
的打子聲和九段偶爾的咳嗽聲。在桔黃色的吸頂燈光的籠罩下,九段和小五如促
膝談心的朋友,面容沉靜,氣氛祥和。九段的棋風很瀟灑,瀟灑而冷靜,冷靜得
出奇。小五漸漸地感到了吃力,每下一招棋都費盡了腦筋。他從九段的每一招每
一式都覺出深厚的功夫和沉穩的大將風度。他逐漸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興奮,全身
有說不出的充沛精力在沸騰,仿佛覺得自己也化作了一顆棋子,在棋盤上沉醉地
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