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圍棋故事38,39,40(ZT) |
| 送交者: 偽小寶 2003年04月04日20:14:05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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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秀甫仙逝 秀甫打敗秀榮,解消坊門威脅後,便有開始着手創立關西分社,首先當然要解決分社首腦的人選問題。秀甫早有意請大阪的泉秀節擔此重任,此公便是先前提到過的泉恆治郎。幕末,秀甫落魄大阪期間,與恆治郎頗有交情。秀甫曾替他向秀和要了個四段免狀。可他胃口甚大,要求五段,並希望坊門賜他“秀”字排行。秀和認為無段一躍而為高段,此例萬不可破;至於賜“秀”字排行,倒可如擬照辦。於是泉恆治郎從此改名泉秀節。 秀甫以為有此交情,秀節當一諾無辭。不曾想,秀節雖熱心棋道,又有錢財、地位,但此人生性吝嗇,惟恐貼錢太多,所以始終不曾積極配合。秀甫為此深感煩惱。卻不料正在煩惱的當兒,喜事從天而降。第二年(明治十九年)春天,與方圓社大唱對台戲的本因坊秀榮突然一反初衷,要與秀甫合作了。 原來二雄十番決戰第九局是,秀榮四勝五敗,不再有降級危險,犬養毅等好朋友便勸他見好就收,趁勢與方圓社合作。後藤象次郎更勸他道:“君家自姓土屋,如何霸占起本因坊來?再觀坊門歷代祖師,哪有父子相續一門包辦的情形?坊門家法立賢不立嫡,而如今你們三段也做起家督來了!難免別人要說三道四。何況方圓社之興盛,如燎原之火,以坊門之力萬難與之相抗。不如以退為進,不但要與方圓社合作,而且要請秀甫兼任坊門家督....”說到此處,秀榮神色頓變。後藤見他一臉的尷尬相兒,早知他心中不願意,便微微一笑,俯過身來悄聲說道:“足下讓賢,看起來是方圓社接受了坊門,但那秀甫年事已長,健康也不佳,一旦去世,以足下之實力,誰又敢出頭抗爭?屆時足下名至實歸,豈不反倒成為坊門接受方圓社了?” 後藤果然不愧為政治家,眼光頗與眾不同。秀榮聽了如夢方醒,樂得眉開眼笑,敗謝不迭。二人議出合作條件後,秀榮就拜託後藤出面與秀甫談判。 秀甫萬沒想到這等好事居然會送上門來,真喜得心花怒放。原來秀甫當時心中有兩件大事:第一是如何團結棋界,組成大同盟;第二是關西分社的創立問題。可這兩件大事遲遲沒有進展。如今前者竟然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了。前者既已成功,後者自然很快也就迎刃而解。秀甫如何不喜?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也是至關重要的原因:秀甫內心深處,一直夢想能繼任本因坊,此願望刻骨銘心,一刻也不曾忘記。是故名人可以不做,本因坊決不可放過。如今夙願以償,不免喜極而泣,感慨萬端。 後藤告辭後,秀甫立即召集全體理事開會,宣布坊門提出的合作條件,眾人當然表示歡迎,之後,坊社之間經過數次談判,終於在明治十九年七月十日達成協議。大致有這麼幾項內容:雙方互尊對方的地位獨立性,共為弘揚棋道而努力;本因坊秀榮先授秀甫八段免狀,再把坊門家督讓位給秀甫;秀甫以十八世本因坊身份,授予秀榮七段免狀;方圓社此後發給免狀,必須得本因坊家之副署;秀甫之後,繼承人應由棋界最優者充任。 後藤象次郎這條偷天換日之計,端得神鬼難測。表面看起來,方圓社大占便宜,故秀甫以下的社內棋士,人人歡喜。卻不知秀榮暗地裡得的好處更在其上。第一秀榮可名正言順重回林家;第二替坊門安排好今後的財源,因為棋家收入多在發放免狀上,現規定須由坊門副署,當然就有權利分成,此間好處實在不小;第三坊門當時不過是維持而已,若想有所作為,實在力不從心,如今有方圓社出來撐持爛攤子,將來局面好轉後再行接收,豈非天大的便宜;第四秀榮舒舒服服得了一個正式七段。總之,秀榮和秀甫合作絕無吃虧的道理。 秀甫接收坊門,成為十八世本因坊後,立即按預定計劃團結井上、安井兩家,並努力在各地籌建分社。當時井上家松本因碩年事已高,頑固的作風也大為改觀,他非常贊同秀甫培植後進的計劃,自己也在關西廣收新血,進行配合。至於安井家的十世算英,秀甫心中更有把握。原來算英正值年輕有為之年,棋也相當厲害。早在萬延元年(1860),十四歲的算英剛剛入段,同年第一次參加御城棋,就受三子殺敗林家掌門人柏榮。第二年御城棋賽對伊藤松和七段,三子又中盤勝。算英十五歲時升為三段,是年御城棋,他很想與秀策較量一番。秀策推辭道:“我自參加御城棋賽以來,一直不曾輸過,更希望今後也保持全勝。假如算英是互先或讓先的身份,我當然在所不辭。將來算英若升五段,我一定奉陪。”算英只得作罷。不料當年御城棋停止舉辦,不久秀策去世,這二人就永遠無緣對局了。後來算英常以此為憾,曾對人嘆道:“秀策號稱棋聖,不知為什麼不肯和我下二子局,真是怪事呀!”算英很有應變能力,更兼安井家有些余財,故明治初期,坊門等其餘三家焦頭爛額之際,安井家元氣卻不曾大傷,算英仍能一心一意苦研棋藝。明治五年,二十七歲的算英晉升為五段。算英為人最少門戶之見,常與坊門及方圓社棋士切磋棋藝,故坊門與方圓社之間發生矛盾,總是由他來回奔走,努力調停。明治十八年,算英應聘去甲府教棋,一去就是六年,所以秀榮與秀甫合作,他居然一無所知。當然,此時如算英在東京,或許能為棋界大同盟作一番貢獻。 秀甫第二步棋,便是組織各地分社。除敦促泉秀節加速關西分社的創立工作外,還請中根鳳次郎在神戶成立了分社。同時,秀甫又和橫濱的降矢沖三郎聯絡,請他主持橫濱的分社。 那降矢自幼喜弈,九歲時偶遇林門入,被讓九子下了一局。門入見他反應靈敏,棋形甚佳,是可造之才,便再三請求收為養子,但其父堅辭不肯。門入仰面長嘆道:“此子有如此才華,卻不得施展!真是暴殮天珍呀!”只得定約再會而去。果然後來降矢因忙於事務無力深研棋道,棋藝一直平平。但因有名的棋士如秀甫、小林、高橋擔任,一到橫濱便被降矢請到家中,殷勤招待,故棋界之人都知道他。明治十八年方圓社授予降矢二段,所以他接到秀甫書信,自然積極進行。 正值秀甫全力組織各地分社時,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突然發生了.... 原來秀甫當年落魄關西的時候,因心情惡劣而酗酒無度,已損害了肝臟。明治十九年七月二十九日接收坊門後,又一直忙碌異常,不得休息。八月六日,他和秀榮進行十番棋的最後一局比賽(見棋譜),按秀甫全集所載,本局也是秀甫一生中的最後一局棋,結果秀榮黑棋四目勝。這十番棋就五五分,皆大歡喜而告結束。 此時秀甫身體狀況已糟糕之至,只因就任本因坊乃為其畢生心願,精神上的興奮遮蓋了日趨嚴重的症狀。同年八月十九日,秀甫在給降矢的信中還寫道:“....遂為第十八事本因坊。現已定於十月之第二星期日,作盛大慶祝。屆時必有一番盛況,....”其得意之狀,躍然紙上。 十月十三日,秀甫、小林等為明日慶祝盛事的最後準備工作忙了一整天。晚上入寢前,秀甫還將小林、中川喚入房中,促膝而談。小林見秀甫神態疲勞之極,卻強打精神,話語仍滔滔不絕,恐怕他太過勞累,影響明日大典,便向中川使個眼色,中川會意,二人就起身告辭。秀甫灰埂4聳保×幀⒅寫ㄔ儼輝氳劍?竟是他們與秀甫生離死別的最後一幕。 第二天一早賓客盈門,一派喜慶氣象。挨到十一時,卻不見本因坊露面,眾人不禁奇怪起來。小林忽然想到昨晚的情形,暗叫“不好”,飛奔入內,推門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只見秀甫身着禮服,面露笑容端坐在堂。小林連喚數聲,不見回答,及近一扶,只覺秀甫手足冰冷,不禁失聲驚叫起來。原來秀甫因興奮過度,引起心臟病復發,不知何時仙逝了,享年只有四十九歲。慶祝會一變而為追悼會,真叫來賓們哭笑不得,也算是獨一無二的尷尬場面了。 秀甫在明治初期,只手挽狂瀾,使已瀕絕境的圍棋重獲新生,實為近代棋壇最了不起的功臣。秀甫死後,學者中江兆民編了一本《一年有半》的書,精選了日本近代史上的三十一名非凡人物,加以介紹,秀甫也在其中。可見秀甫在當時日本國民心中的地位是何等崇高了。
本因坊秀甫突然去世,頓使日本棋壇失去重心,才告統一的局面,重又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方圓社因組織健全,副社長中川龜三郎理所當然得升任社長,但坊門家督的問題,就沒有這樣簡單了。 按當初坊社之協議--秀甫之後,坊門家督應由棋界最優秀者充任--那麼只有秀榮和中川夠條件。此二人同屬七段,秀榮是秀和的兒子,但中川乃丈和名人之子,皆與坊門有血緣關係,可謂旗鼓相當。不過,中川身為方圓社社長,德高望眾,繼任坊門家督似名正言順;秀榮剛剛讓位,又要再任本因坊,此事乃破天荒之舉,未免不合情理。是故不僅方圓社,而且棋界人士都認為應由中川繼承坊門。不料秀榮早有準備,二話不說便發出“爭棋”挑戰書,要與中川在棋枰上決一雌雄,以定繼承權。 此議一出,棋界震動,大家都覺得,“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爭棋實不宜進行。何況中川歷來於棋道貢獻甚大,理當繼承坊門,所以大都支持中川。後來竟連後藤都勸秀榮暫作讓步。哪知秀榮頑固之至,反而憤然宣布道:“龜三郎若不敢對局,便可認作是承認我的再繼坊門!”如此一來,倒教眾人無言可答了。 原來棋士間問題倒也容易解決,往往是“拳頭便是理”的,只要棋高一籌,就不由別人不服帖。如今秀榮公開揚言“武力解決”,惟恐天下不亂的棋迷們大覺過癮,一致叫好,認為應該。但對手中川十分乖覺,心知秀榮棋力名為七段,實力已近八段,而且銳氣正盛,一旦爭棋,自己恐怕討不了好去。於是索性賣一個人情,表示:“我全力辦理方圓社尚感不易應付,更無興趣去兼管坊門事務了。”結果,鬧了近一年的坊門家督繼承問題,至此告一段落。秀榮終於堂而皇之地再任第十九世本因坊,時在明治二十一年(1887)。 卻不料,那秀榮得意洋洋地去接收坊門,又發生一件怪事。原來坊門的財物不僅被人搬運一空,連本因坊的傳家寶--自開山祖師算砂傳下來的“浮木盤”也不知所終了。此棋盤不知為何方寶物,歷代坊門家督對他珍愛異常,藏於密室,等閒之輩連看一眼的福氣都沒有。當年坊門兩次失火,家傳寶物、棋譜皆付之一炬,秀榮之兄冒張天之焰,單單搶出此“浮木盤”,可見此物當真是非同小可。故而秀榮見失此寶,不禁連聲怪叫。他疑心是方圓社所為,便向後藤哭訴,要求主持公道。後藤轉詢中川社長,中川大驚,當即指天為誓,絕未染指坊門一草一木。於是眾人都把懷疑的重點放在秀甫夫人的身上,追究再三,她只拿出一隻假貨來充數。再問下去,這位未亡人就哭天抹淚,說眾人欺負寡婦,大家拿他沒辦法,結果只好不了了之。 此後一段時間,“浮木盤”出現不少,但皆屬偽造,真寶至今也不知去向。這實在是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秀榮以實力外交重任本因坊後一舉成為棋界矚目的人物,他本人也心滿意足,便開始全力重整河山,果然幹得很有起色。數年之間,坊門聲望與日俱增,幾乎能和方圓社並肩同行了。論起秀榮在位時對日本棋壇的貢獻,其中最重要的功績便是創辦了獎勵會和四象會。這兩個專門研究棋藝的機構,對日本棋藝之發展,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獎勵會的創立純屬偶然。明治二十五年(1892),安井家的十世算英自甲府回京。秀榮為歡迎老朋友,便在日本橋俱樂部設宴招待。由於算英多年不曾露面,眾人皆欲觀他棋藝,便與宴後提議秀榮與算英表演一局。算英早有此意,自然一諾無辭。於是二人整枰對局,結果算英執黑棋二目勝(見棋譜)。 不想那天秀榮興致特別好,終局後,不僅面無慍色,而且還親自講解得失,剖析甚詳。算英也少不得盡抒己見。這兩大高手復盤時的精闢見解,在座棋士自然聽得津津有味,皆有耳目一新之感。算英就建議秀榮常作此類比賽,以指導後進,秀榮義不容辭,也表同意。於是一月一次的圍棋獎勵會,就這樣產生了。 獎勵會成立初期,秀榮只與坊門及安井家的弟子作指導棋。因為比賽公開,歡迎棋友聽講的緣故,消息很快就傳到方圓社棋士的耳朵里去了。此時方圓社方面,已由中川社長加聘了一位副社長岩崎健造,無奈此二人都年逾花甲,缺乏幹勁。總幹事小林又體弱多病,辦事精力有限。是故方圓社這兩年並無什麼作為,麾下大將不免感到寂寞。難得坊門舉辦獎勵會,於是得到雙方負責人許可後,一個個輪番去向本因坊秀榮討教。 首先出戰的是高橋杵三郎,黑棋三目敗。接着是老將吉田半十郎,受先八目敗。小林鐵次郎見狀,一時技癢,竟不顧有病在身,親自出馬。這局棋是小林畢生的代表作,雙方下地精彩非常(見棋譜),都不曾着出什麼壞棋。值得一提的是白22占星位。過去占星位乃棋家所忌,是因角地難保。後來秀甫首開白棋第一手占星位的紀錄,但並不常用。及至秀榮,拿白棋第一手,十局有六局占星位,實來了日本棋壇重視星位之先河。白棋之敗,在於122手誤算,被黑123應後,失去186先手長,如此黑185、187便能吃去白▲一子,結果黑一目險勝。 小林得勝而歸,方圓社棋士倍受鼓舞,士氣大振。卻不料,小林此局太過用心,以致元氣大傷,二個月後便去世了,終年四十六歲。 之後,獎勵會又活動了一年多,到明治二十七年二月就因經費不足而中止了。不過,獎勵會雖只辦了十九個月,但影響相當大,可以說日本棋士開誠布公地集體研究,是自獎勵會開始的。因此當時棋壇有識之士都力主恢復獎勵會,關鍵是經費問題不易解決。一年後,有個名叫高田慎藏的商會會長,家裡很有錢,他的夫人民子愛好圍棋,就在經濟上大力支持秀榮。如此一來,秀榮如虎添翼,遂又創辦四象會。此會每月一回在秀榮家裡召開,但規定不至四段者不得出席,出席者每人給五十文車馬費。故四象會會員不多,但棋壇精英盡在其內。四象會的宗旨便是致力於棋藝之研究,會員可輪番與秀榮對局,並得其精妙之講評。所以每逢開會,會員惟恐遲到,往往半夜起身,徒步趕來。如此連續舉行了102期,直至明治三十七年日俄戰爭爆發才停止。本因坊秀榮所以樹立棋壇祭酒威望,大半得力於四象會。 明治三十五年(1902)至三十九年是秀榮獨步棋壇的時代,天下棋士莫有與之為敵者。明治三十八年,秀榮申請八段,並在新聞公布會上公開宣稱:“對我晉八段製造故障者,無論是誰,我均以爭棋解決!”與會棋士聽了秀榮的“實力宣言”,滿堂鴉雀無聲。連當年以打敗水谷逢治而聞名的高橋杵三郎,也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兒。會後,高橋長嘆道:“我若年輕十歲,必當拼死爭棋,如今力不從心矣!”於是秀榮宣告升八段。 由於明治三十七年日俄戰爭日軍連敗俄軍,海軍元帥東鄉平八郎又在對馬海峽全殲俄國艦隊,日本舉國激昂,武士之風復盛。至明治三十九年時,國民大都改弈將棋(日本象棋),圍棋反倒衰落了。為了扭轉局勢,秀榮終於黃袍加身,在五月宣布登極為名人。自丈和後,名人虛位達六十八年,如今以秀榮之藝,確實當之無愧。所以即使是方圓社麾下棋士也莫不心悅誠服,只有社長岩崎健造心中老大不願意。秀榮剛剛當上名人,他便公然申請對局。這無疑是要給秀榮出難題,一時棋界大嘩。那邊秀榮正在宴請賓客,聞訊猛吃一驚,把酒杯也打翻了。你道那秀榮為何如此驚慌? 原來,三年前方圓社喬遷至神天町時,在慶祝會上,秀榮曾與岩崎下過一局(見棋譜)。以岩崎棋力,哪裡是秀榮對手?但岩崎於眾目睽睽之下,知道輸不得,就施展出獨門“坐功”來,黑棋從第一手開始,便步步長考,着着苦思,弄當,僅下了寥寥二十一手,純屬尋開心的着法。秀榮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忍不住大喝一聲:“打掛算了!”台上台下觀眾為之哄堂大笑。此後秀榮他聽到岩崎的名字就頭痛。而今秀榮已五十五歲,身體又不太好,如何敢再領教岩崎老頭兒的坐功?是故一聽他從半路殺將出來,嚇得神色大變。只得託病推辭,派弟子田村保壽迎戰,可岩崎又不肯。於是眾人好說歹說,才把事情壓了下去。 事後岩崎對人笑道:“秀榮何等豪邁,卻不敢與我決戰,皆因他體質不如我,幾晝夜下下來,恐怕他連命都保不住了!”說此話時,岩崎已六十五歲高齡,此人之勇氣倒也確實令人肅然起敬。 秀榮晉升名人後,本該大有一番作為,無奈天不假年,只在位八個月便一命歸陰了。秀榮一死,不但棋壇又生事端,而且一向同心協力的本因坊家,竟也分裂成兩大集團,成為內訌之局面。此為後話,先按下不表。
回過頭來說方圓社方面的情況。秀甫死後,方圓社由中川主持,倒不曾生亂。值得一提的是,秀甫生前未能創辦的關西分社終於成立了。原來秀甫臨終前一日,曾再度寫信勸泉秀節協助。這封言語懇切的信居然和訃告同時到達。這一來使泉秀節大為感動,就毀家從事,獨立挑起關西的重擔。關西地方好手從此手談得所,對於棋道之發展,當然方便了不少。泉秀節辦事相當幹練,為人亦很通達,所以已經在關西紮下根基的井上家倒能與之和平相處。 明治二十四年六月,十三世松本因碩客死神戶。臨終前,遺命請門下高足小林鐵次郎回來繼任井上家掌門人,但小林身居方圓社高位,抽身不得,並且對此事也不大熱心。於是老前輩大冢龜太郎挺身而出,接任了十四世井上因碩。 這位大冢龜太郎當然也是個人物,他的師父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十一世幻庵因碩。當大冢十六歲時,幻庵一時高興,懸賞“誰能受二三子勝我,就給他三段免狀”。大冢出來應戰,結果連勝三局,於弘化三年(1847)一躍而為三段。之後數年,大冢浪跡天涯,憑棋力橫行四方,專殺以賭棋發家的棋霸。因為他殺力極強,人稱其為“鬼龜”。後來,直殺得那些江湖棋霸望風而逃,連聽到“鬼龜”二字都要發抖。到明治二十三年,大冢已升為六段,所以由他繼承井上家,倒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大冢原來就和泉秀節脾氣相投,交情甚好,繼位後,更加強了與關西分社的合作,所以關西棋院雖有兩派,但並無門戶之見。如此一來,關西棋院自然昌盛起來。 然而,東京方面自秀甫去世後,方圓社情況漸非,變得不景氣了。就在此時,社中有一個胸懷大志的塾生,覺得下棋難有出息,竟開小差溜之乎也。此人正是近代日本棋壇的中心人物田村保壽(即後來的秀哉名人)。 保壽生於明治七年(1874),十歲學棋,十一歲入方圓社為塾生。當時秀甫把塾生制度定得十分嚴格,塾生不但要晝夜苦研棋藝,而且不到五段不得畢業。小孩子都愛玩,不免對繁重的功課叫苦連天。中川曾建議減輕功課,秀甫不以為然,說道:“比起我來,他們已經上天堂了!我從前學棋時,白天還要做苦工,想抽時間打譜都很難呢!”中川只得作罷。 保壽十三歲時升為初段。不久,其父母相繼亡故。保壽舉目無親,只得咬牙苦熬,盼着早早升為五段,脫離苦海。不料,過了五年,到十八歲時才升到二段。棋界向來是以棋力為尊的,保壽頭上一大堆三四段的塾生壓着,逢人便得陪着笑臉,難免心頭氣悶。眼看着升段如此難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熬出頭,更覺心灰意懶,索性溜出方圓社,另謀生路去了。 保壽脫社後,先在鬧市開了一個職業介紹所,做些無本生意,賺些佣金,但由於不善經營,不久便干不下去了。然後又想開辦洋行賺大錢,苦於缺乏資本,又告失敗。及至數年積蓄花光,也一事無成。保壽回社不得,只好終日流浪市井,眼看着要淪為乞丐了。恰好房州東福寺的僧人要聘一名棋師,保壽聞訊大喜。他恐怕被人捷足先登,搶去飯碗,故連夜前去應聘。 此時正值隆冬。是夜,寒風怒號,大雪紛紛。那保壽摸黑趕路,三步一滑,五步一跌,不知摔了多少跟頭,好不容易於黎明時分趕到東福寺。偏又來找了,寺院還不曾開門。保壽不敢叫門,只得尋個背風處,等待開門。 先前趕路時,保壽走得急,出了一身大汗,雖衣衫單薄,倒也並不覺得怎麼冷。這一等,熱汗變冷汗,只覺冷氣襲肉,寒徹骨髓,五藏六腑似乎都凍成了冰塊。又兼腹中空空,飢餓難忍,如此內外夾攻,實是苦不堪言。此時此刻,那保壽欲哭無淚,真覺得生不如死了。 及至天明,寺內僧人打開大門,不由吃了一驚。但見一人破衣爛衫,雙目緊閉,蹲在大門之側,只道是乞丐一類,熬不住昨夜酷寒,凍死寺外。不料上前一探,尚有鼻息,趕忙抬入寺內,灌以熱粥,保壽才悠悠醒轉過來。 問明原油後,眾僧方知此人原是來應聘當棋師的,皆驚訝無比。方丈大受感動,一口答應保壽。但講好一天下兩局棋,寺內只供膳宿,權當學費。那保壽人窮志短,有此待遇已經心滿意足了。 保壽即入寺院,起臥僧房,遠離了世間風塵,他終日與清燈古佛為伴,忽然大徹大悟起來,覺得人生如夢,往事皆非,不如重投弈道,再做橘中仙。此後,保壽便一心一意打譜研究古今名局,再也不做什麼發財夢了。事實上此段時間對他日後獨霸棋壇起了很大作用,這倒是保壽始料未及的。 如此一年有餘,保壽重回東京。果然今非昔比,殺得茶館酒樓的棋客望風而逃。合該保壽要出頭,一日偶遇後藤象次郎,後藤見他殺法高強,不象江湖中人,便問來歷,保壽據實以告。後藤道:“年年紀輕輕,難得有這等棋力,當好自為之!我介紹你到本因坊秀榮那裡去謀個前程如何?”保壽一聽喜出望外,拜謝不迭。 數日後,後藤果然將秀榮召來,請他與保壽對局,秀榮見保壽麵黃飢瘦,象只病貓,而且名不經傳,當然毫不在意。二人坐定,保壽便問道:“几子?”後藤想了想,答道:“三子吧。”秀榮不由“噫”了一聲,心中猜疑道:“能只受三子的,足以稱霸一方,此子卻面生得很,怎有如此棋力?”卻見保壽已恭恭敬敬擺上三子,之後便目不斜視,靜候秀榮出招。 原來日本棋家對下棋的規矩極講究,不但坐要端正,而且要不苟言笑,嚴肅得很。可秀榮自幼得秀和寵愛,雖棋力過人,對於下棋規矩卻甚不講究。非但不講究,而且討厭別人講究。偏偏保壽在社內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此番為了使秀榮有個好印象,對局之際越發低眉垂目,澄氣凝神,態度之嚴肅,姿勢之端正,真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勁頭。卻不料弄巧成拙,反使秀榮生厭。秀榮雖知對方必曾受過專門訓練,但自覺棋力已有八段,殺此無名小卒當無問題,一心想速戰速決,讓他當眾出醜。保壽功夫原本了得,又想在秀榮面前露一手,當然愈加賣力。秀榮三子原讓不動,再加上輕敵,哪能不敗?不到百手白棋便垮了--一條足有三四十子的“大龍”被保壽吃了去。如此慘敗秀榮還是平生第一次。 本因坊秀榮勃然變色。後藤見狀,忙將保壽來歷介紹一番,並說道:“坊門中興,極需此類後起之秀,如今保壽既無家可歸,不如將其收為內弟子,將來能承大業也未可知。”秀榮雖對保壽無甚好感,卻看出此人資質極佳。是故後藤一發話,秀榮便順水推舟,把保壽收為門下。儘管如此,秀榮對保壽始終心存芥蒂,以致後來生出許多紛亂來。此為後話不提。 保壽既入坊門,自然“近水樓台先得月”,把秀榮的絕招妙手學會了不少,棋技進步飛速。明治二十五年(1892),保壽升為四段,開始小有名氣。 正值此時,方圓社內也出了一位無敵猛將,名叫石井千治。那千治乃秀甫的弟子。明治十五年入方圓社為塾生,十七年入段,之後,棋藝進步神速,至明治二十五年便擊敗了全社高手升為五段。在此期間,正是本因坊秀榮橫掃棋壇之時,千治曾和秀榮對局數次,千治定先,結果一勝一負一打掛,堪稱敵手,於是千治名聲愈顯。 由於保壽和千治同屬青年棋手,又頗有些名氣,孰強孰弱自然就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方圓社方面當然對千治大吹大擂,並聲言保壽乃社內革名塾生,棋技之劣可謂“朽木不可雕也”。保壽聞知,氣得發昏,便求秀榮主持公道。不料秀榮聽了反怪他心胸狹窄。保壽見為師不肯作主,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再提。最後還是赫赫有名的黑龍會領袖頭山滿看不過去,提議讓千治與保壽來個十番棋賽,看看到底如何,秀榮才勉強答應。中川社長平日對千治最為器重,認為是方圓社未來的棟梁,正想讓千治出出風頭,對此建議當然大大讚同。於是這兩個棋壇對頭於明治二十八年九月開始了十番大賽,由千治讓保壽先。 對局之日,棋迷們聞風而來,擠得賽場水泄不通,其熱鬧程度並不亞於當年秀甫、秀榮之戰。保壽首先到場,一言不發,於盤前坐定後,便澄氣凝神,靜候廝殺,嚴肅之中略現緊張之神態。那邊千治在方圓社棋士陪同下,前呼後擁,姍姍而至。千治大模大樣地在盤前落座,只對保壽點了一下頭,就算打了招呼,隨即與陪同棋士談笑風生,竟似根本不曾把保壽放在眼裡。眾人原本都看好千治,此時一看二人之神態,越發覺得保壽難敵千治。卻不料,一境開賽,那瘦小枯乾的保壽,忽然變得雙目炯炯,氣勢逼人,活脫一隻出山猛虎,結果此十番棋下到第九局,千治就招架不住,多輸了四局,被保壽追成先相先。 保壽先聲奪人,方圓社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於是便由一位名叫松岡讓的大財主出面主辦第二次十番賽。這一次,石井上來求勝心切,又吃保壽一刀,隨後便泄了氣,竟然連輸四局,毫無還手之力,變成分先了。千治回去,發誓賭咒是運氣不好,要求再賽第三次十番。中川社長也覺千治棋力不應如此,分先戰保壽當有九成勝面,便同意再賽。於是,二人第三次十番大戰,在數月後拉開戰幕。 倒霉的千治,對別人都是他贏面大,唯獨對保壽,也許心理因素作怪,簡直一籌莫展。勉強支持到最後一局,又被保壽多贏四局,結果自己反成先相先了。這一來,千治雖不服氣,卻也無顏再戰,只得偃旗息鼓,悄然而退。 保壽打敗了方圓社第一條好漢石井千治,身價倍增,儼然成了新銳棋士中頂尖兒的高手。不料好景不常在,過不多久,方圓社內又忽然崛起一員狠將,恰是田村保壽的剋星,此人便是廣瀨平治郎。 廣瀨生於農家,兄弟頗多,其父及兄長皆好下棋。平治郎十三歲時,偶得一部古棋經,便於暑中休學之餘暇,潛心獨習。後與父兄試弈,父兄皆為之所敗,堪稱天生之棋材。但平治郎志在務學,雖好弈卻不曾深鑽。十七歲時他離家前往大阪,二十歲時又到東京,其間嘗盡了人世間的辛酸。到東京後,好容易才謀到農商務省的一個小官職。一日,平治郎偶爾從伊藤繁女(二段)家路過,聽到棋子聲響,一時技癢,便入內請求對弈,結果擺上了九子仍被殺得狼狽不堪。這一下,平治郎領教了專業棋手的厲害,方知棋道之博大精深,於是每天下班必去伊藤家去學棋,果然棋技大有長進。明治二十四年,平治郎索性辭去官職,投身弈道。一年後,進入方圓社,不久升為初段,此時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平治郎入段雖遲,升段卻不慢。明治二十六年升二段,二年後又升為三段。 明治三十年,正是保壽大敗千治,將其降為先相先的時候。平治郎出戰保壽,結果受先連勝四局,一供,這是憤怒已極的表示,比當年黑田俊節對秀甫第一着下在天元的態度更為惡劣。局中雙方短兵相接,殺得天昏地暗。平治郎的白棋下得相當漂亮,幾次將黑棋逼入打劫活的境地,但保壽應付得法,一一化險為夷,反而小獲優勢。譜中黑291補後,如平穩收官,黑當小勝,偏偏保壽貪心不足,還要多贏幾目,結果前功盡棄,白292時,黑293應297位退,如譜被白生出294的妙手來。保壽情急之下,又隨手在295位提,被白296至300先手滾打破去角地,由此斷送了這局棋。黑295如於299位粘,或許還能小取勝。最後白棋反以一目勝。 此局一輸,保壽變成和平治郎分先了,氣得幾乎當場昏倒。方圓社棋士自然拍手叫好,大覺解恨。更因為平治郎對石井千治受先仍是輸多贏少,所以連帶把千治的面子也掙回不少。那田村保壽只得自認晦氣,回去臥薪嘗膽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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