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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心(ZT)
送交者: 偽小寶 2003年04月07日23:19:20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孤獨的心
作者:胡廷楣


棋手孤獨嗎?

要看是誰,要看是什麼時候。

曹大元有一次說:“圍棋手和集體項目的選手是不同的,他的一切都是由個人在“承包”。他或許會得到隊友的支持,但是,在桌子面前坐下下棋的畢竟是他自己。在他的勝利和失敗時,能與他分享快樂和悲傷的人是不多的。這是因為,你是在下棋的人,而你的感受和你的戰友是不同的,你對勝利或失敗的認識,和觀棋的人是有不同的層次的淺深的。特別是在輸棋之後,最深的遺憾總是在你自己的心中。這不像球賽,比賽結束之後,所有上場的隊員,你的教練,都會互相安慰,總是有一些人的命運和你是一樣的。一場比賽的痛苦被一些人共同分享,這痛苦就會減少一些。”

圍棋比賽,從競技的角度來看,就像歐洲當年決鬥的勇士,永遠是“單打獨鬥”的。

曹大元的話,說出了在棋手的心中的一種孤獨。

當一場大的比賽到來的時候,他在很長的時間中,都會和別人不一樣,無論是吃飯睡覺,都會想到這一盤棋。他的生活,就會離開一個群體,不是,不是他的“身”,而是他的“魂”。棋手的一切心情都會被這一局棋打亂了。他是孤獨的,他游離在群體之外,在一定的情況下,和群體沒有暢通的交流。在一場世界比賽中,我曾在中國棋院見到第二天要出場的棋手。馬曉春是無所事事,在樓梯上走上走下;常昊是躲在一個小屋中,一個人看一本不相干的棋譜;周鶴洋在訓練室中,一會兒看這個的棋,一會兒看那個的棋....他們雖然沒有什麼反常,但是,總不是自如的。

在大賽中間,在對局室中下棋的棋手,是和在觀戰室中討論的人不一樣的。他是一個思想的表演者,他既在和對手“手談”,也在和外界交流思想。只是,在比賽中,這種交流總是單向的。他下出的每一步棋,就像向浩淼的太空發出的信號,一時是不能期望得到戰友的回聲的。錢宇平說,他在比賽中,是不會感到有觀眾存在的。而實際上,觀眾是一直存在的,而且,這些觀眾,總是站在他那一邊。但是,很多正在對局室中下棋的人是感覺不到的。在這個時候,只有對手在“回答”他,正因為是對手,這樣的回答,是一種來自敵方的進攻,是對自己的思想的挑戰,這就更增加了孤獨。這就使他們在賽後,總要找人傾訴。雙方的復盤是一種,在賽後和對手討論又是一種。但是,還有的棋手,喜歡在賽後獨自一個人在室內回味自己的棋,這將會增加自己的孤獨感。

一個失利的棋手,在心中承受的是雙重的痛苦,不僅是對自己在比賽中的失誤的深深的遺憾,還在於一個機會的消失,是很難加以彌補的。棋手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棋局,面對自己當時的技術和心理,進行反省。沒有人能夠代替他的自我解剖。他必須自己為自己包紮傷口,批評自己,為自己鼓起勇氣來。這樣的孤獨是殘酷的。但是,棋手是頑強的,在長年累月之中培養了他的勇氣和毅力,他們是能夠承受這樣的殘酷的。

1974年,圍棋重新開始全國比賽,賽場在四川成都。當時中國最好的棋手是陳祖德九段。當比賽進入到第二階段的時候,聶衛平連勝五局,而這時陳祖德四勝一負。接着,22歲的聶衛平獲得了向陳祖德挑戰的機會。這一局聶衛平輸了。這局棋由於聶衛平犯了一個十分簡單的錯誤,僅81手就過早地結束了戰鬥。但是,悲壯的一幕出現了。圍棋教練劉駱生當時在同一個賽場參賽,他後來這樣回憶:

晚飯後,棋賽已過去了八九個小時,多數人難耐七月的成都傍晚時分又熱又悶的天氣,房間裡的蚊子又猖狂,紛紛上街散步涼快去了。忽然有人發現,聶衛平正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運動員住地,成都飯店背陰處一個人跡罕至,雜草叢生,蚊蟲亂舞的牆根前默默地沉思着,全然不覺那亂舞的蚊子,持續有半個小時,好多棋手都目睹了聶衛平痛苦反思“面壁”的情景,沒有人上前去勸他離開....

12年後,聶衛平已經成了一個超一流棋手,他的《我的圍棋之路》中選登了這一盤棋。題目是《刻骨銘心的慘敗》。這是一個棋手,經過了孤獨,走出了孤獨,戰勝了孤獨,超越了孤獨。當他站在孤獨之上的時候,他就不再孤獨,其實是他已有足夠的勇氣,習慣了孤獨的挑戰。

在觀看數以百計的比賽中,我總是對棋手勇於面對孤獨,抱有深深的敬意。在我的記者生涯中,曾有在太平洋上航行兩個月的經歷,忍受過在海上的孤獨。如果棋手的孤獨可以比方的話,那麼就像在一片大海之中,在波浪之上,有一首孤舟在行使,他的船是激浪中或許被打壞了,他的帆或許被風颳歪破了,他在長時間的搏鬥中很累了,很睏乏,可能一倒下就會睡着,但是,他還在海上。雖然沒有人能夠向他伸出援手,但是他知道人們在等待着他靠岸。這樣,船就還是在海上不斷地航行....

上面是由於圍棋的競技特點而產生的孤獨,這種孤獨,對於棋手來說,是外部世界的考驗。但是,圍棋既然是藝術,就有創造的因素在內。藝術的創造,是有個性特點的,圍棋很複雜,任何人不能是對圍棋有了充分的了解。圍棋的棋手,在比賽中,在共識之外,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會多一些。

這樣,另一種孤獨,一種藝術創造的孤獨就會進入到棋手的生活之中。這是由於,任何創造的東西,一開始,他是不會被別人理解的,他會忍受失敗,一時會很難和人交流。

中國著名的數學家陳景潤在研究“哥德巴赫猜想”時,想過了頭,在走路的時候,一頭撞在樹上。唐朝詩人賈島在尚未吟定“推敲”之間時,走在大街上,竟沒注意到一支儀仗隊迎面過來。對於他們來說,這種孤獨雖然一時排斥了外部世界,但是終究是有人理解的,獲得了交流之後,他們又回到現實的生活中去了,等待下一個孤獨的境界的到來。

但是,一些著名的藝術家,他的作品,是在他去世之後才獲得高度評價的。他在藝術上過於地超前,人們也就很難理解他,而他們的藝術觀點是不願改變的,他們就必然會在自己的道路上XXXX獨行。作為藝術家的成功,和作為一個生活着的人的失敗,同時出現在他們身上。荷蘭畫家凡。高就是其中的一個。這位在100多年前去世的畫家,他的作品在他活着的時候,是經常遭到冷遇的,他在孤獨的一生中所賣出的畫,都是那些對他同情的人們為了救濟而伸出的援手。由於孤獨的精神生活,最後凡。高對自己的藝術也有了懷疑。凡。高並不知道他在藝術上是成功還是失敗,但他認為自己的一生是徹底失敗的。他對生活的理解比較極端,他是在痛苦之中去世的。他在畫中用或明亮或陰暗的色彩所表現的洋溢的激情和跳躍的節奏,他的作品的強烈的力度和鮮明的風格,是在他去世之後才被人所理解和欣賞的。而《向日葵》等名畫,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經價值連城了。

但是,圍棋的優點是,他的邏輯是可以探尋的,它的孤獨的創造的結果,是可以檢驗的,這就是比賽。它不像繪畫、音樂等純藝術有着太多的想象的天地,太強調個性化了。不同的門派,會有不同的標準。如果某人的創造因為比賽的勝利而載入棋譜,在大家的研究之後,變成了人們共有的東西,被人們廣泛地承認和運用,棋手就不會再在心靈孤獨的境況之中。他獲得了和外界的交流。

不過,一個一直在追求圍棋的個性藝術的棋手,必然要不斷探索,他也要度過一段又一段的心靈孤獨的時候。這種時候,是他在內心世界的主動的追求。孤獨,在一個恰當的範圍內,是很美的。在個性藝術中的孤獨,對於創造者來說,都是快樂的。因為在創造者本身來說,不會感到自己是在孤獨的境地之中,他相反會有創造的快感。在精神世界的無邊的空間中,他的思想獲得了解放,他能夠很自由的飛翔。他會有對某些發現的驚喜,也會有對思想的實現、個人能力的承認的自豪。這時,他已經完全從外部的世界中脫離,這樣,在常人的眼中,他們就會成為“不修邊幅”的人。當然,故意將頭髮鬍子留得很長,穿一身不合時宜的衣服的人,也很可能是一些藝術大家的“東施效顰”者。

錢宇平在1991年,擊敗當時世界最強的棋手日本的小林光一之前,就有一段很悲壯的日子。我在見到錢宇平當時的生活之後,曾非常感慨。在他戰勝了小林光一之後,我將他那時的孤獨寫了出來。

到北京,常去看錢宇平。三樓,轉彎,錢宇平獨居一屋。他小時頭大,因而被喚作“錢大”。如今錢大,棋也大。時常在國際比賽中贏了“超一流”,讓世人驚駭。他單人居住,這在棋隊相當特別。“苦行僧”是最恰當的稱呼。棋順時,他興致勃勃地折磨圍棋,嘩嘩翻棋書,啪啪打棋譜,樂此不疲。若是久思不解或大賽將臨,棋就來折磨他,即使在深夜夢中,也會被棋喚醒。旁的棋手,尚有俗人凡性,懼怕錢大與棋作如此的“歡喜冤家”,紛紛避居他室。因此錢大屋中另一張床,住人不會長久。那張空床上零散放着三個沾滿灰塵的空酒瓶,這是與棋互相折磨得死去活來難以入眠的見證。獨居也好,放下百頁窗,關門落閘,他就是棋,棋就是他。

去訪他,進門差一點踢上一對啞鈴,沉沉的。錢大說,腦子累了,練練手勁。看這啞鈴放在當道,怕是為了忘卻的提醒。而屋裡確有被遺忘的。右邊臉盆里有一件委曲地揉着的襯衣,早已“開局”,泡濕很久了,星星點點灑了不少肥皂粉,至今尚不及“收官子”,不知到哪天才能洗淨。又看床上,被單皺巴巴的,被子像是疊過了,堆在角上,好似一塊煎歪了的油豆腐,被面和被裡不知何時分了家,主人也無暇顧及。有個書架,棋書散散落落,主人無心清理,倘有人問及某某人與某某人某局某階段如何激戰,錢大必應對自如。

室中一桌,桌上兩棋罐已近空的。黑白子皆混作一團,亂堆於棋盤之側,錢大端坐,居小屋正中之“天元”,面前沒有棋手,唯有棋盤。我問錢大是否寂寞,錢大說“搞不清楚。”我想也是,他的世界中唯有棋,還有什麼寂寞不寂寞呢?

出門,回顧小屋,感到有一種奮鬥的沉重,不凡的悲壯,像是老道大俠暗中修身的山間茅屋,又似製造秘密武器的實驗室。他何以對棋鍾情至此呢?古人所謂枕戈待旦,所謂臥薪嘗膽,原也不過如此吧?

一早一晚,錢大例行散布里許。這時他與凡人無異:眼鏡、潔淨的衣服、光光的額頭、厚厚的嘴唇和一頭永如蝟毛般直立的短髮。他有謙和的或是沒遮沒攔的大笑,甚至過於拘謹地面見生人。但我知道,他的心還在那小屋裡。

錢宇平是做事很發痕的人。他和小林光一一共有兩次較量,一次是在中日擂台賽上,那時,錢宇平還不滿20歲,與小林光一的比賽走得十分激烈,滿盤吃與反吃,錢宇平在長時間中處於下風,到最後的時刻,他簽字認輸,場外的高手,卻發現錢宇平有可能暗渡陳倉,柳暗花明。錢宇平出門一看參考圖,非常後悔,大喊一聲,奮力拉開上衣,紐扣一粒粒地飛迸,後來剃了一個光頭表示恥辱。所以,四年之後,又一次向小林光一挑戰的機會到來的時候,他是十分投入的。

當時,錢宇平常常夜不能眠,他眼望着天花板,在頭頂上會出現一個棋盤。他就在幻想他和小林光一的對局,你走什麼,我走什麼,一步步一直到終局。所有的可能都要算計到,他常常是到十分疲乏的時候才睡去。

後來錢宇平贏了小林光一。他對他的媽媽說,在比賽的收官中,小林光一下出的棋,他全知道,而他下的棋,小林光一就會有一種茫然的神色,小林光一常常要很仔細地算了又算。錢宇平說,這時候他感到很快樂。

在四個月後,小林光一來到中國,在勝了“中日天元賽”之後,又一次地提到了錢宇平的那一盤棋。這位日本棋手,一再說,錢宇平的那一盤棋下得真好。

錢宇平的藝術創造是被承認了,他對小林光一的一局,將會成為名局之一。但是,當他在藝術上需要孤獨的時候,在生活上,是不一定永遠需要和孤獨相伴。他在創造時需要孤獨,是充分地在個性的天空中邀游的。在藝術這個領域中,他常常需要和自己對話。但這種孤獨不能永遠地延續下去。在棋中的投入應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再偉大的人物,再頂天立地有主見的人物,也需要和外部的世界交流。人是社會性的,人離開了社會,也就會失去很多作為人的社會特徵。孤獨作為一種創造的狀態,和孤獨作為一種個人的性格,是完全不一樣的。在生活中一味的孤獨,遠遠地離開群體,是多少會損害健康的。這就是錢宇平頭痛毛病的由來,他在日常生活和棋之間,太絕對了,以至失衡。

常昊的媽媽,作為常昊的最好的“朋友”,經常將常昊從孤獨中拉出來。這位母親很注意常昊的情緒,常昊當然有創造的時候,媽媽是了解並能夠支持他的,但是,常昊的生活是十分豐富的,他的媽媽在培養常昊的性格方面所做的努力,不會比教練在常昊的棋藝成熟上所化的功夫要少。後來,扮演這個角色的還有他的妻子張璇。

孤獨有時是一種棋手的必需,這是棋手在創造的時候。有時,又是棋手必須及時擺脫的,這是指棋手在生活中。

棋手的創造是很美的,但是,又是很艱巨的。這樣,他們就主動去尋找志同道合的戰友。這樣,就能將孤獨的創造,及時獲得參照,又可以開拓視野,從別人那裡獲得靈感。

中國古代的“知音”一說,就是這樣來的。在明末馮夢龍編的《警世通言》中,有《俞伯牙摔琴謝知音》一篇,說晉國大夫俞伯牙,出使楚國,在歸途中,於漢陽江口,操琴彈出一曲,有一個樵夫,夜遇雨,在山崖之下聽琴,這就是鍾子期。他能在琴聲中聽出“高山流水”的境界,也就成了俞伯牙的知音。一年之後,當俞伯牙再來會鍾子期的時候,他卻已經去世。俞伯牙在鐘的墓前彈完一曲,將琴弦割斷,將寶琴摔碎,以謝知音。這個故事,很早就有流傳。在小說中,馮夢龍將主題定為在污濁的世界中,這樣的知音是很難獲得的。他是從真摯的友誼這一個角度來看小說的意義的。而我們不妨換一個角度,那就是說,俞伯壓在鍾子期死了之後,在藝術上就失去了對話者,他已沒有辦法去派遣自己的孤獨。

當圍棋一代大師出現的時候,他常常會有知音相伴。清朝的施襄夏和范西屏互為敵手,互相激勵下出了《當湖十局》這樣的傳世的名局。吳清源在日本苦苦追求棋道的時候,和木谷實結成戰友,開創了“新布局時代”。而木谷實在日本棋界的最大的功績,是在他的學生中,出現了一個群體,一個由不同風格的超一流棋手組成的群體。這樣,棋手在個性的創作之後,會走出孤獨,在一種更生活化的環境中獲得對自己的棋藝的肯定,他也能更直接地獲得藝術上的交流。

問題是知音難求,如果對方沒有相應的水平,就不能成為知音。

1997年7月,有一場比賽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這就是常昊和李昌鎬的中韓天元對抗賽。比賽的勝負是人們關注的一個方面。但是這場比賽更有意思的是文化的側面,我的想法是,在棋手“走出孤獨”這一方面,常、李有了一些新的表現。這樣,情不自禁地,就將棋評寫成了文化心理的分析了:

常昊在中韓天元三番棋的最後一局痛失好局而輸給李昌鎬,滿城人都在為常昊而可惜,但是,行家卻在賽後說,常昊的遠大前程是可以預期的。這當然不是指,常昊的等級分在中國居第一;也不是說,在比賽中,勝了世界第一李昌鎬一局;而是,常昊的才能和素質,在這場中韓天元賽之後,可能會獲得更高的評價。

當然,這種評價在比賽剛剛結束時已有了端倪。中國老資格的圍棋評論家華以剛在評論常昊和李昌鎬這幾局棋的時候,用了一些不平凡的詞,“代表當代世界最高水平”,他們兩人是兩國圍棋的“少帥”,常昊“有一種對自己有信心的強烈的自我暗示”。他還說,像他這樣的老將,還要“仔細的咀嚼,回味,理解”。這是不是“華老”的故意謙虛呢?不像。記者在觀戰室中,不斷聽到聶衛平、王汝南等前輩對這幾局棋嘖嘖讚嘆。

在常昊贏了李昌鎬的那個晚上,李昌鎬和弟弟李英鎬走進了常昊的房間,對常昊說,明天,棋就要下完了,在閉幕式之後,是否能和你一起去玩一玩,談談心?常昊說,好啊。李英鎬在北京讀中文,常昊和李昌鎬又會一點日文,大致能溝通。但是後來為了談得暢快,還請了翻譯。他們玩了保齡球,還喝了酒,直到凌晨2點才回旅館。

常昊對李昌鎬有吸引力不是在今天,李昌鎬曾多次對常昊有這樣的表露。在這兩位棋手幾天前在棋盤上正式相遇之後,這種互相的吸引力就成為交友的現實。當然這不僅是兩個戀愛敏感期的小男孩的浪漫,而且是李昌鎬對常昊的一個承認。

在觀戰室,漫畫家阿仁在聽到這件事後說:“他們是在互相尋覓知音。”藝術是寂寞的,一個有創造的圍棋手是非常孤獨的,李昌鎬在當今棋壇上處於“獨孤求敗”的地位,他在棋盤上抒發自己的思想,當然需要有志同道合者能夠理解。他也需要和人交往,但是曲高和寡,他的水平太高了,和別人交流就有困難。阿仁是一位藝術家,他的感受,是從圍棋是藝術這一點上來展開的。

圍棋畢竟是競技,要從勝負世界進入藝術境界,首先需要有高度的勝負感,要在勝負上超越眾多的棋手。否則,在殘酷的勝負世界裡,這藝術就有點虛空。李昌鎬在圍棋盤上戰勝了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棋手之後,抬頭四望,周圍一時已沒有高峰。他一直沒有同齡者能夠與之唱和。現在中國有了常昊,常昊在比賽中能夠懂李昌鎬的棋。無論是在對局時的“手談”,還是在比賽後雙方復盤的討論中,雙方的觀點幾乎是一致。這是十分了不起的。李昌鎬的棋很“平淡”,就像一幅清淡的水墨畫,在廖廖幾筆中有很多的韻味。這就比欣賞濃筆重抹的油畫要難。這種欣賞,是要有功力的。所以,李昌鎬和常昊的交流,是以常昊在最近幾年在棋力上的大進步為前提的,也是一個棋手的高度悟性的表現。

這是兩個青年的淳樸的交往,也可以看作是同齡圍棋英雄之間的彼此憐愛。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常昊有了李昌鎬,才會感到棋無止境,永遠不敢鬆懈,不斷會去追趕。李昌鎬有了常昊,會時時提醒自己警惕,不能真的去當一個“兔子”,而陶醉在領先的夢中。這也是勝負世界的規律所要求的。與對手握手,互相仰慕,這是東方人有棋品的理智的選擇。在拳台上咬掉別人耳朵的泰森是不會理解的。

當然,在今天來評說李昌鎬和常昊是否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雙子星座”,還早了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個異國青年的友誼基礎,是兩個人的棋力和對圍棋的追求,和兩人對自己的生活修養的共同標準。

這是一種新的境界。這種境界,是我們長期以中國棋手的勝利為勝利的觀棋思想所沒有考慮到的。而這種境界,又正是中國幾代棋手為過爭光而使中國圍棋在世界上重新崛起的必然結果。站在世界圍棋藝術的高一層,才會有下一個議題,棋手在棉隊共同的使命,即探究圍棋的秘密時,必須合作。而下一個世紀,將是文化融合的世紀。

不由想起幾年前日本著名棋手武宮正樹在一次大賽前接受採訪時說的話,他說他是“世界主義”者,當時以為他怎麼一點也沒有為國家榮譽而戰的思想。現在,有一點能夠理解了,在追求圍棋藝術的道路上,真正能夠“心領神會”的夥伴是何其少啊!一個超一流棋手要將自己的境界提高,必須要將目光投向世界,和全世界的棋手對話。

知音難覓,武宮正樹先生的“宇宙流”或者“自然流”的知音好像現在還沒有出現,武宮先生還在“獨步”,儘管早幾年,藤澤秀行就說,能夠流傳下去的棋,在我們這個時代,可能就是武宮的棋吧。武宮正樹在生活上有不少朋友,但在棋上,他們卻多數是欣賞者。

在這方面,李昌鎬和常昊是要幸運得多了。以多年對這兩個棋手的觀察,他們的友誼是可以不斷有佳話產生出來的。

依然滿含着興奮看他們下棋,現在,他們的交鋒,有新的意思。依然希望常昊會贏,但是如果李昌鎬輸了,也會有一點遺憾。我們是否也有一點“世界主義”了呢?當兩個清純的男孩走過來的時候,你是希望他們都好的。

這樣寫着,感到似乎有一點太過美麗了。在寫這樣的通訊的時候,我是自己就被感動了。圍棋手的情感應當是這樣美好的......

但是,這一篇的主題是“孤獨”,常昊和李昌鎬的友誼與孤獨這個主題有關嗎?

我想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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