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林棋社(ZT) |
| 送交者: 偽小寶 2003年05月03日08:30:58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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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棋社 “少林”這個名字,好像不適合用於棋社,作武館的招牌更貼切。不過此“少林”不是少林寺的“少林”,而是陳少林的“少林”。陳少林是棋社老闆。據說是石油公司一個經理級別的幹部,喜歡圍棋,熱心公益,於是租房子,刷牆壁,購辦桌椅板凳棋子棋具,為廣大棋友提供了一個以棋會友的“休閒驛站”(牆上有個白底黑字的宣傳標語就這麼寫的)。陳少林自己要上班,便請織布廠退休工人楊澤孝打理棋社的日常事務,規定無需上繳,多賺少補。回想起來,孝哥是我此生遇見的第一個職業經理人;過細一想,迄今為止,我還沒見過比孝哥更職業的經理人。孝哥沒有想過把棋社據為己有,孝哥泡的沱茶都是十塊錢五砣的正宗雲南甲級,孝哥做的盒飯菜式多樣每日更新決不使用垃圾油,孝哥黎明即起灑掃庭除日復一日從不懈怠,孝哥最開始贏過我十塊錢後來我水平見漲一夜之間連砍他十盤連本代利賺了九十大元。 少林棋社的基本消費是這樣的:上午茶二元,下午三元,晚上三元,零點以後五元。白沙煙五元。白沙啤酒三元。盒飯五元。康師傅三塊五。冰鎮娃哈哈礦泉水二元。我一般是下午一點去,凌晨走,其間消耗香煙兩盒,盒飯一個(夏季則加啤酒兩瓶),消費額保持在二十一塊。每天出門,我會帶上四十一塊錢,如果淨負四盤,就不名一文,身無鳥(讀如淡出個鳥之鳥)啄(讀如札)。所以,每天都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一點麻痹大意都來不得。 棋社下棋,都要帶彩,衛生棋屬於窮極無聊或者無聊極窮的人才幹的營生。彩金一般是五塊,我們稱之為下一杯茶;如果是十塊,那就是下一斤酒,如果二十,那就是兩斤酒,二十以上依次類推。基本上,五十一百的彩棋不會在樓下店堂進行,而要移師到二樓包間。所謂包間,不過是個小閣樓,剛好容下一張棋桌,四五張椅子。冬冷夏熱不說,樓下就是廚房,辣椒炒肉下鍋,能把人嗆個半死,唯一的好處就是清靜無打擾。即便如此,包間也不是什麼人都去得的,而且收費略高,白天五塊,晚上十元;除了對局者,就只有對局者邀請的相關人士才能入座。平常下棋,雙方彩金都壓在棋盤下,誰贏誰揭盤子,術語叫揭蓋,隱約有罵對方是????的意思。當然,比較熟悉的對局者之間,就省略了這套繁文縟節,輸了從口袋裡排出幾十大毛就是,不過弊端也由此產生,萬一輸了,對方面作豬肝之色,口中念念有詞,仔細聽過,乃是先欠一盤的意思,你也只有自認倒霉,罵句髒話了事。賭格更次者,則會面對了無生機的棋局,雙目呆滯,不發一言,不落一子,直到你不耐煩了,說:到底何(讀如哦)式搞?他才會細如蚊聲地回一句:先欠一盤吧。至於最為下賤的舉動,就要算屎隱尿遁了。藉口拉撒,一去再無消息,少則三五天,多至十餘日,才得再次謀面,知恥者還能奉上舊欠,無德者則推託詐忘。對付的辦法,多半看你在棋社的資歷,或者性情溫暴而定,並無定式可言。 當然,大多數的群眾還是願賭服輸,德藝雙馨,害群之馬在哪裡都是少數。間常也會有發生口角乃至老拳相向的時候,雖然起因在棋上,我們老人卻都明白,本質還在於積怨。人再窮,也不會為五塊錢勞損筋骨,輕易杜絕日後相見的餘地。所以,棋藝固然重要,作人才是關鍵。人做得好,就不會隨便被吃(讀如掐,入聲)住,一旦有事發生,聲援助拳的一擁而上,場面總是大優。由此想來,從一個四班學生開始,一直混得如魚得水,就和我不拘小利善於做人大有干係。先解釋何謂四班。四班,全稱是授四子班,棋社都有最高手,相當於早期網絡圍棋網站給會員定級別的管理員“錨”,讓我四子,十盤裡面他贏六盤,就表示我為合格的四子班。同理可證,和我分先,雙方勝負相當的,就引為同學。我去少林棋社下的第一盤棋,就是和當時的最高手 - 跳碼子對局。不過,剛去的時候,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明白,我們下的是分先。 跳碼子,姓張,名泉。至於為什麼叫跳碼子,就不得不解釋一下長沙方言裡面的隱語瘦辭。姓氏、數字,在長沙話里,大多有與之對應的別稱;例如,姓唐,被稱為蜜河裡,這是諧音糖的原因,“河裡”類似語助,相當於兒化音。姓朱,稱為蠢河裡,朱諧豬也。數字一到十,則稱為麼、浪、參、沙、毋、鬧、叉、敲、彎、少,這是清末金融業的行話。此外還有更高明的隱語,例如數字五,可以稱為抓老倌,因為以手指計數,五指合攏,正是個抓的形狀。其實,這些習慣都是傳統貿易活動促成的;市場裡稠人廣眾,雙方討價還價,或者交換信息,必定不想消息泄漏,貽誤商機,於是發明了這套密碼式語言;據我所知,長沙以外,很多地方都有這套語言識別系統,甚至有全靠手語的。至於藏教弟子研討教義,附帶那麼多的身體語言,是否與此類似,就不得而知了。張姓為什麼稱為跳碼子呢?這個就不靠諧音了,而靠偏旁形狀,瞪大眼睛仔細看:弓,是不是很像人跳起來的姿態?這個解釋,是跳碼子告訴我的,我看了半天,倒覺得像是一隻青蛙跳起來後腿懸在半空的形態,不過,沒說出來。 那一天,跳碼子坐在棋社最外面那張桌子,看體壇周報。我路過少林棋社,不由得就被店堂里噼里啪啦拍棋子的聲音給引了過去,站在他身邊,看他身後那局棋。大概是擋住了光線,他抬起頭,眯着眼看了我一會,說:朋友,來一盤啵?自高中以後,我就沒下過棋,原來那點底子本也有限,不過因為那一陣子什麼事情都不太順利,每天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正愁沒個消遣的東西,碰巧就發現了這個棋社,還立即就有人邀請對局,於是想也沒想,點點頭,坐到他對面。第一次在社會上(家庭、學校以外的世界,統稱社會)下棋,我也不懂太多規矩,不會談待遇,再加上沒在這裡下過,談待遇也沒參照,所以他問我何式下,我就答了句隨便,他說那就分先吧,下一斤酒(高手彩金下限是十元,他這個級別的下一杯茶是比較丟人的)。我點點頭。他抓起一把子,頜首,我說單。還好,拿了黑棋。 天可憐的!直到現在,我和跳碼子級別的人也下不了分先啊。那天就分先了,不但分先了,還連着來了五盤。不過,在他,是天上落錢地上撿,在我,則是如見故友大過棋癮,各取所需,兩得其便。圍棋術語所謂兩分是也。雖然每盤都被殺得屍橫遍野,算是快樂黃昏的不和諧音,但總算開始了一年多忘憂生活的序曲,小小的不快,隨即就拋到了九霄雲外。當時薄有積蓄,輸掉五十塊錢,還不至於後來那麼心驚肉跳,所以記憶里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輸了棋和錢,反倒是白棋小飛掛星之後的拆四,對於第一次見到迷你中國流的我來說,是一個震撼。直到現在,我都喜歡這樣的拆四,甚至不一定有什麼局勢配置,僅僅因為這次的印象,手中的棋子就自覺不自覺地放到了邊線星的斜下格。 第五盤中局完敗,掏出十塊錢,遞過去。跳碼子把錢推回來,說算了吧。我說這怎麼行,願賭服輸。他說,分先我占了點面子,要不讓你三個再接着下?看看表,晚飯時間,已經約了人。站起來,留下錢,說下次再學習吧。從那以後,只要沒有重要事情,每天都準時到棋社報到。我不在少林棋社,我就在去少林棋社的路上。 少林棋社在北正街上。北正街,原名北門正街,是長沙古城北門出城的正道,以前的時務學堂,郭嵩燾別墅,王闓運湘綺樓,以及陳寅恪出生地—最開始為唐朝“破天荒”進士劉蛻的蛻園,後來成為朱明後裔、湘軍將領周達武的私宅—現在的周南中學;等等名勝,就坐落於北正街的左右附近。只是現在看來,滿街的小吃店,雜貨店,電玩店,擁擠狹窄,破舊骯髒,怎麼也顯不出古街風貌。我從北邊過來,有時步行,有時坐一輛人力三輪,大約十分鐘光景,就到了棋社。 棋社人員構成比較複雜,各種階級,各種成分,薈萃一堂,但是人以棋分,按級分班,還是容易理清頭緒。一般來說,越有錢的人棋力越差。例如,肥剁雞是民營資本代表,六子班。桂老爺是高級公務員,九子班。康師傅,溫州小資產階級,七子班。沈老怪,大學教授,五子班。他們負多勝少,人人得而誅之,但是棋痴不改,每每從容就義,無怨無悔的參與社會財富再分配的偉大事業。他們是高棋的衣食父母,是一個棋社得以生意興隆的票房保證。他們有一個光榮的稱號,與孔子同尊,那就是:夫子。跟他們下棋,就是:殺夫子。每個夫子,都會有固定的幾個人進行接待,從授二子開始,直到個人的極限,七八九子不等,需要安排四五個殺手分而治之。這些固定組合,都維持着數年以上的交往歷史,之間的金錢往來少則數千,多則數萬。據知情者介紹,桂老爺投資圍棋事業就超過五十萬。只是我去的時候,已經見不到他一夜間輸掉數萬的豪舉,反倒看見兩次押下大哥大回家取錢贖機的尷尬場面。夫子喜歡找實力相當的人下棋,但是有兩個原因阻礙這種事情的發生;首先是棋社裡他們那種棋力的人比較少見,偶爾有的話,也是不數月間成績暴漲,脫離低級班,升入高級部,由分先漸至讓先、先五乃至二子三子。其次,則是棋力相當,財力不符。成千上萬輸掉的人,確實沒有什麼興趣下五塊十塊一盤的情趣圍棋,往往要求下按子計費的大勝負。按子計費,首先有個底子錢,通常在二百以上;棋局結束,貼目還子完畢的差額部分,最低十塊錢一粒,最高可到五十。我親眼見過的一盤,結算價格超過二千五。所以,和夫子們旗鼓相當的低級別選手,不能也不敢和夫子們分先對弈,畢竟,下那種彩棋的精神壓力太大。此外,夫子們樂此不疲的和固定對手下棋,努力輸錢,還有更深層的心理因素,那就是賭徒翻本心理。前前後後輸給同一個對手那麼多錢,隔三差五能扳回來一盤,就算和所輸相較,不啻杯水車薪,夫子們也會高興萬分,洋洋得意,好像看到了收復失地的希望。實際上,少得可憐的勝局,十有八九是對手賣個破綻,放線釣魚的手段。就是這樣周而復始的常輸偶勝的輪迴,在精神上支持着夫子們勇往直前的一條道走到黑。當然,多年媳婦熬成婆,由夫而不夫乃至於殺夫的傳奇人物,夫子界也不是沒有,九豆腐就是一盞指路的明燈。 九豆腐姓黃,外號的來歷是這樣的,五年前他開始下圍棋,一到棋社,逢人皆可授九子而勝之,性又好賭,百折不回。長沙方言以豆腐一詞形容性格軟弱,能力低下,於是常被讓九子還數個精光的老黃就得了個九豆腐的外號。前三年,九豆腐每戰盡墨,不單家產輸光,老婆也改嫁走人,乃得一無牽掛,專心學棋。他厚着臉皮上少年業餘圍棋班,把圍棋定式大全翻得稀爛,電視講棋從不錯過,遇到高手就擺個變化圖出來請教,嘔心瀝血,臥薪嘗膽,終於在近一年來,棋力暴長;九豆腐本身也是個人精,在彩棋對局心理方面,結合自身經驗,揣摩他人意圖,終於掌握了一套如何引誘、戰勝、培養、維繫夫子的獨門心法,最終實現收支平衡,開始盈利。以前讓他九個的,很多倒過來被讓二三個還奈何不了他,更多的是培養了被他讓七八個的夫子。更有甚者,九豆腐還跑到深圳幾家棋社,接待各地南下夫子,成了小有名氣的彩棋高手。夫子們雖然都以九豆腐為榜樣,但是天資稍遜,秉性有差,能夠步武其人者,少之又少。不過總算有了個榜樣,脫離苦海的希望還是存在,前途並不是一片黑暗,夫子們的熱情壯志終於不會磨滅,棋社事業也就保持着可持續性發展的可喜態勢。 夫子和殺手們構成彩棋金字塔的頂端,而三、四子班實為棋社的中堅,他們人數眾多,出勤率高。大部分有個可有可無的工作,一個月隨便對付,發個三四百塊工資,勤快的弄點私活,改善生活,懶散的只求溫飽,不愁餓死。錢不多,避免成為夫子,棋不夠,難以成為殺手,不尷不尬,自得其樂,就是這個團體的真實寫照。我就是其中的一員。第一天跟跳碼子下完棋,回家就找出棋書,回憶白天局部變化的吃虧之處,研究了幾個定式,找到正確的走法,順便多看了幾條手筋、騙着之類的內容,留待明天去坑害他人。第二日過去,跳碼子已經在那裡了。他沒和別人下棋,又在看報紙。我沒有什麼錢,但是衣着鮮麗,看上去好像有點錢,而且十塊錢一盤的棋連輸數盤,認輸付賬之餘,也無廢話,跳碼子就判斷其為有培養前途的夫子。實際上我的棋藝不高,對賭博還是略有研究,其間的心理揣摩,常能逆料得十之八九不失其真。只是初來乍到,顯得太過精明,恐招人恨,所以不作計較而已。昨天的棋,全盤除了壓抑,就沒有別的感覺,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他說再下就讓三個,我只覺得四個五個怕也不是對手。見到我,他把報紙往邊上一扔,說來了,玩一盤? 不太熟的情況下,上手主動找下手下棋,算是一個忌諱。因為下手就像驚弓之鳥,由於實力不濟,自信不夠,總是充滿狐疑,不到有幾分把握,絕不會主動挑戰,而對於上手的邀請,就只覺得那笑面溫詞的背後,無不是帶血的屠刀,布刺的陷阱。比較適當的作法,應該是上手在贏過棋以後,不急不躁,等待下手在復仇心理以及溫習功課之後再度注滿的自信雙重作用下,而自行束脩,才平靜的接受挑戰,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如果犯了急於求成的錯誤,把下手嚇唬住了,以致不敢應戰,估計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榨不出油水,白白損失一筆十拿九穩的收入。出現這種錯誤,無非兩種情況;要不就是剛從低級班畢業的上手,徒有一身好武藝,而戰略方面的修養還十分幼稚,再不就是經濟吃緊,擾亂一貫的誘敵之計,而出此下策,希冀僥倖。跳碼子當時的情況,就屬於後者。可是,雖然明白這一切,我當時最大的願望卻只是繼續過癮,並不吝惜幾十塊錢的損失,於是,稍稍故作遲疑,說你太厲害了,怎麼下我都是死,哈哈。 這樣吧,讓四個,我們認真下下,他說。跳碼子太急了,急得我都為他臉紅。上下手之間決定如何讓子,術語叫談待遇。規矩:待遇就像傳統文官制度,嚴格按級遞升,不可僭越。分先輸了,那就讓先;讓先輸了,那就讓先再貼五目;又輸了,那就二子,然後依次遞進,直到一個雙方勝面之比為六四而上手略占便宜的待遇。每次修改待遇,至少需要三盤以上連敗的紀錄,否則難以達成妥協。上手們就在這一路上升的待遇中,獲得下手主動饋贈的見面禮。在最終待遇談定以後,下手還是一心一意,九死無悔的話,上手就可以確信自己的夫子花名冊又增員一名。跳碼子把待遇連升數級,一來自己損失了很多潛在收益,二來間接提高了物價水平,導致其他水平相當的上手和我下棋一開始就得從四子開始,也有金錢上的損失。損人不利己,莫此為甚。如此喪心病狂,可見跳碼子當時經濟上的窘困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狀況。成人之美,是我的可貴品德。四個就四個吧。我擺上四個星位,點上一支煙,開始了新一輪的戰鬥。 不出所料,四個也擋不住,兩個多小時,又輸了四盤。付完對局費,跳碼子道聲再見,離了棋社。端起茶,我便去看別桌的棋。下棋的是北京鱉和小胖子。北京鱉自稱姓馬,名雷,說北方話。現在回憶起來,那不是北京話,所以稱之為北京鱉好像名不副實。鱉雖然指稱某種器官,但是在長沙話里作為姓名以後的語綴,並不算罵人,百姓群眾都習慣了而已。特別是某些人的姓名加起來只有兩個字,補足一個鱉字,發音、聽覺效果都比單稱姓名方便得多。所以那天在長沙你發現自己的名字多了個鱉,千萬不要大驚小怪,更不要當作侮辱,那只是入鄉隨俗而已。就像絕大多數人都不是丫頭養的,可是北京人哥們朋友之間照樣丫來丫去,談笑自若。北京鱉已經來了兩個月,吃住都在棋社,定期從郵局領點匯款,剩下的就靠彩棋幫襯。他不算很厲害,跟我這種檔次的下,頂多也就三子,但是經營甚巧,下棋以外,還幫着復復盤,教幾個花招什麼的,所以有幾個固定的人跟他下,每天掙個幾百大毛。他不是那種圍棋殺手,流浪四方,靠棋吃飯。我猜測是個流竄犯。有傳言說是在家鄉打傷或者打死了人,來長沙避難的。看他天天呆在棋社,也不像有本地親戚的樣子。有時候孝哥讓他睡棋社,有時候就到別的棋友家貓一夜。帶他往家裡睡的,雖都稱名作弟子,我看最終棋也沒長多少。圍棋這東西還是得靠自己琢磨,盤上花樣太多,隨機應變是硬道理,別人幫不了多大的忙。 北京鱉形勢甚好,一邊下一邊唱歌。棋社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歌。有的翻來覆去就那麼一首,北京鱉就會個太陽照在金山上,從頭到尾,唱個不停,絕對是干擾對手的盤外招。有的則花樣翻新,層出不窮,例如跳碼子愛唱京戲,開局一般是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到了對攻殺氣的時候,就會唱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槍,到了官子階段,局面優勝,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調子就響起來。對局雙方,誰在唱歌,就表示誰的形勢比較好。旁人覺得最可笑的,是眼見對方一着意外妙手,棋盤上滄海桑田,己方形勢大壞,歌聲嘎然而止,而片刻之後,對手嘹亮的歌聲唱將起來,充滿洋洋得意的調侃。棋社不比中國棋院對局室,不禁吞雲吐霧,不禁唱歌說話,不禁大聲拍棋子,於是各種有助於比賽成績的套路紛呈疊出,防不勝防。傳說主席當年,為練靜心專一,坐南門口市場讀書,終於得收奇效;在棋社嘈雜的環境下還能渾然忘物,一心想棋,應該有異曲同工之妙。金山上唱到最後,小胖子輸了。北京鱉揭開棋盤,取了彩金,問小胖子是否繼續。小胖子說不行了,有事得走。他見我在看棋,笑眯眯的問,我們下怎麼樣?我推說下不過,他說讓二個,我看看沒別的人可下,也就坐下了。下多大?小賭怡情,小賭怡情,二十斤酒吧?剛才他和小胖子下注是一杯茶錢,這下突然抬高消費水平,我感覺就不太好,明擺着想撿錢呢,於是來個狠的,說,那就讓三個。三個?三個太多了,他還是笑眯眯的。我說,要不就算了。其實,讓三個他還多占了幾分贏面,故作一會兒遲疑,他也就答應了。不過,狠招可還沒完,我說:咱倆認真走一盤,乾脆,讓三個,下一百。他沒料到有這麼一招,頓住了。表面上看,待遇不變,二十塊錢和一百塊錢沒區別,實際上,區別太大了。當時的情況,於他,一百塊錢是三、四天的生活費,輸了就要降低生活質量;於我,也就一天的閒錢而已,輸了不致出現經濟危機,由此引發對局心理的變化就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專殺夫子的上手,早就過了這道心裡關卡,不管幾十幾百甚至幾千上萬,都能專注於棋盤,不會像心理素質低劣的下手一門心思就算計着這塊棋死了,得掏多少多少錢,那塊棋活了,又賺到多少多少錢。只要在棋盤上,棋子就得按目計算,跟錢沒關係;這是個簡單的道理,但是很多人交了大筆學費才能明白,更多的人則是交足了學費,還是不明白。道理都是相通的,業餘棋界如此,專業領域也一樣。專業棋手下各種比賽,如果總是想着這一手保守一點,冠軍可以拿的穩妥一點,那一手退讓一些,獎金也不會少一個子兒,基本上都要輸掉。平常心,在哪裡都重要。我不一定有很好的平常心,但是我能安排出一個表麵條件平等的情況下我更容易獲得平常心的局面,這就是一百塊錢彩金的妙處。 他看過我和跳碼子下棋,單從棋力上說,讓我三個不是多難的事,令他躊躇的,就是萬一輸掉一百塊錢這個後果。看他還在猶豫,邊上聽到一百斤酒圍過來看棋的都起鬨了,怕什麼啊,待遇合適,下。一百塊錢一盤,也算棋社日常對局裡面的重頭戲,大家都想看熱鬧,於是推着他上。對實力的自信和旁觀者的起鬨雙重作用下,他拿出一張皺巴巴的錢,塞到棋盤下。 轉眼間,由被動而主動,我占據了有利位置。至於下棋,我就平平穩穩,堂堂正正,什麼熟悉下什麼。他呢,頻頻長考,總是揀最凶的下法,一幅速戰速決的姿態。讓子棋有個講究,所謂兩子憑境界,三子靠力量;他稍稍用強,未嘗不可,但是這盤棋白子接二連三出現過分的着法,不知不覺間全盤薄弱,危機四伏。我則步步為營,憑着讓子的優勢,儘量讓棋走厚,小地方吃虧全不計較。只要死活不出問題,白棋那些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散兵游勇,到了官子階段都要自然枯死,不勞我費心捕殺。這是基本棋理,他不會不明白,但是一百塊錢給他造成的壓力,導致他逆其道而行之。贏了這一百,可以改善伙食,多喝幾個二鍋頭;輸了這一百,就得節約開支,多下幾盤彩棋,拆東補西;跳碼子能拿下,我當然也能拿下;但是他抬高彩金,是不是扮豬吃老虎?……等等小差,在他腦中開來開去。他畢竟不是專殺夫子的老槍,雜念一多,出手就變形,棋也就不像棋了。如我所料,稀里糊塗,他就輸掉這局。揭開蓋子拿起那張皺巴巴的票子,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他坐在那一個勁的抹着腦袋,疑惑不解的望着我。我笑一笑,問,繼續?他沒有繼續,只說,讓不動,讓不動。我也不多說,端起茶,坐到另外一桌,看棋去了。 雖然贏了錢,我還是不太滿意。因為,隱隱約約,覺得壞了規矩。棋社裡出沒的無外乎兩種人,一種就是跳碼子那樣,靠圍棋這門手藝,在棋社“上班”,賺得日常生活費用。一種就是我這樣,圍棋是業餘愛好,喜歡棋社這種環境,有人陪着下棋,輸掉的錢只當作茶費飯錢以外的對局費。兩種人各取所需,組成了棋社存在的堅實基礎。至於和我想法相同的人之間互有勝負,資金往來,那是另外一樁事。對於跳碼子們來說,棋社就是單位,彩金就是工資,衣食父母就是這些圍棋發燒友。此前生命的大部分都投入在圍棋上,並未發展別的一技之長,現在正是通過圍棋獲得回報的時候。有多少人生活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會提供多少種謀生之法;根據這種宏觀經濟學理論,他們贏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而我們這類人,都通過圍棋以外的方式獲得收入,維繫生活。圍棋對於我們,只是業餘愛好,只是一種消費(如果下彩棋),消費的結果就需要買單,每次彩棋的失利,並不是我們賭運不佳,而只是正常交易的另外一種交割形式。至於表面上激動人心的賭博場面,那只是彩棋作為娛樂活動的表現形式,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賭博;這和純粹基於運氣的撲克麻將以及其他賭博有很多本質區別。正是因為這種觀念根深蒂固,我對於贏得北京鱉的一百塊錢才耿耿於懷。錢是小事,壞了規矩才是大事。當然,身在局中的夫子與殺手們未必具有這麼高深的理論認識,北京鱉也可能懵然無覺,所以我又稍稍釋然。 就這樣,在棋社過了兩個月。請他吃過幾次飯後,跳碼子和我成了朋友,我們不再下棋,偶爾他會看我和別人下,事後復盤講解,指出進步和不足。他也和我聊棋界的事情,很多故事極為精彩。 桂老爺的故事就可以排名前列。桂老爺在郵政上班,據說是基建科的頭目。基建就是要大興土木,大興土木就是要大把花錢,大把花錢就要有人發財致富,於是,桂老爺就發了點財。桂老爺律己極嚴,完全沒有類似職位一些官員的陋習,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還不搞畫鬍子。畫鬍子的本意是虛假;造詞原則是會意。畫出來的鬍子,當然不會是真的。後來,演變成小蜜、二奶的意思,我想,也許是畫鬍子堂客的簡稱。桂老爺唯一的愛好,就是下圍棋。 講到這裡,要插句嘴。這個舞弊之法,專利權並不屬於桂老爺,而是不知何方神聖牛年馬月所始創的陰招。一經流布,彩棋界屢有採用者。桂老爺其實是在很早以前聽九豆腐和七豆腐談論這一招才多了個心眼記下的,時間一長,忘了出處,反倒要班門弄斧了。更要命的是九、七兩人,同屬由弱變強之典範人物,相處一久,還真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再加上現在都是高手,由夫而殺夫,階級認同感已經跟桂老爺的夫子身份大相徑庭,所以密謀以後,七豆腐就對九豆腐和盤托出,並決定將計就計,好好修理桂老爺。如果讓九子,七豆腐隨便動兩個手指頭,就能把九豆腐給收拾了,這是肯定的。特別到了對殺的時候,七豆腐提個醒,必定立竿見影,生死速決。但是有了前面的陰謀與反陰謀,七豆腐指點的,就成了誤導,桂老爺大龍含恨而死,也就不奇怪了。那天下的是五百的底子,五十塊錢一粒子,一盤棋桂老爺就輸了四千多,他身上也就帶了三千,付賬以後,還欠一千多。當時桂老爺滿心憤懣,可是不好發作,據說事後找了七豆腐,反被大罵一通,說明明指示的是這裡,你這個豆豉眼看成了那裡,活該。棋社不是足球場,沒有可以重放的攝像機,桂老爺無法對質,只有咬咬牙,一口怨氣,硬生生咽了下去。那邊廂七豆腐既分得了一半彩金,還維護了階級情感,兩全其美,不提也罷。日久天長,這段秘史也就逐漸公之天下,並被當作出千者誡了。桂老爺也有所耳聞,只是這種事情都是謀於密室,死無對證,除了一個人發悶氣,實在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最好的辦法是漸漸淡忘,省得經常刺激自己。桂老爺好像就這麼作的,碰上七豆腐,緘口不提此事,只是請客吃飯的次數比以前就少多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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