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灰暗中的一絲亮色
長城杯結束之後，隨即迎來了首屆柯達杯世少賽。這是國際足聯首次舉辦１６歲以
下少年正規大賽。引人注目的原中青主帥高豐文受命組建中少隊，與玻利維亞，幾
內亞，美國隊分在一組。玻利維亞隊並沒有參加任何預選賽，這支隊伍來自當地的
一個足球學校，作為少年足球運動的樣板被國際足聯推薦，作為“保送生”直接參
加決賽圈，因而被視作大熱門。可是後來的比賽結果證明，這種定位並不準確，保
送生小組墊底一場不勝。相反與中少隊同組的幾內亞卻殺入了四強。

首戰玻利維亞，對方既是熱門，中少隊不敢怠慢，在尚未摸清對方虛實的情況下集
重兵於後場打防守反擊。保送生果然有兩下子，開賽僅１０分鐘便撕破中少隊防線，
１：０領先。很快，中少隊一陣反擊搏得一個點球，謝育新一腳扳平。整個下半場，
中少隊幾乎是龜縮中線後見球就鏟，偶爾靠前鋒速度打幾下反擊，玻利維亞隊球員
雖然個人技術與小組配合都相當細膩，對中少隊老虎不出洞卻無多少辦法，最多僅
僅是將球在前沿反覆傳來傳去，攻不到危險地帶，就這樣首場雙方１：１戰平。

當時中少隊的主力陣容是，門將李鮮中，後衛唐為虎，尚青，畢勝，馮志剛，中場
謝育新，曹限東，孫博偉，前鋒郭壯，崔光日，塗勝橋。球隊的整體模式是按照國
家隊４－３－３安排的，中場由謝育新組織，郭壯為衝擊型高中鋒，崔塗兩人則是
傳統的速度型邊鋒，形成兩翼齊飛之勢。首輪探清虛實之後，次戰幾內亞中少隊心
中有了底。一開場便向對方發起快攻，幾內亞隊在中少隊的衝擊下手忙腳亂。１８
分鐘，郭壯接邊線傳中爭頂前點，亂軍中謝育新拍馬殺到一腳送入。緊接着中少隊
再一次傳中，郭壯側背大門半轉身掄起左腳凌空，再下一城，２：０形勢大好。下
半場一開球幾內亞隊連續小組推進層層滲透，從左側橫傳中路直接射門得手。好在其
後中少隊防線再無大漏，堅守到終場，２：１拿下寶貴的勝仗。

小組第三戰對美國，此前美國隊出人意料擊敗了保送生玻利維亞，且美國隊員普遍
身高體壯，注重高空進襲，身材上相對劣勢的中少隊則依靠自己的靈活加速度與對
方周旋。此戰被足球報稱為小米加步槍與飛機大炮之爭，中少隊表現完美，盡情發
揮出自己快速靈活的特點。第２０分鐘中少隊打身後，曹限東左側反越位插上，面
對撲出的門將冷靜挑射成功。僅過兩分鐘，郭壯頭攻得手。又不到三分鐘，中少隊
打出一次漂亮至極的配合，孫博偉中圈附近拿球，橫傳謝育新後立即發足狂奔直撲
左前場，謝育新心領神會，一腳４０米直線地滾球輸送，球竟然穿越所有美國球員，
準確無誤地送到孫博偉跑到的點上，小孫趁門將猶豫之機順勢一腳撥入，這個“二
過十”天衣無縫！短短五分鐘內中少隊掀起一陣旋風，３：０遙遙領先！整個工體一
片歡騰，五一九之後看台上頭一次這麼熱鬧。美國隊大勢已去，僅在下半場破蛋結
束，中少隊以三戰兩勝一平的優異成績獲得小組第一，殺入八強。

八強對手是相當強大的西德隊，德國人的紀律足球，已經滲透到他們少年隊員的血
液中，他們的整體作戰能力和戰術意識遠遠高出中少隊，加上他們天生的身體優勢，
這場球中少隊處於絕對劣勢之中，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取勝機會的。此戰對方中鋒維
特切克大顯身手，一人上演帽子戲法，中少隊後衛畢勝又在慌亂之中將球鏟進自家
大門，雖然郭壯，塗勝橋一度把比分追近，但西德隊完控全場，中少隊在體能士氣
消耗殆盡的情況下２：４敗下陣來。但是從整個大賽來看，無論是結果還是表現，
他們都足以交出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

半決賽，西德隊大戰巴西。中國球迷在看台上用中文打出“巴西隊加油”的橫幅，
雖然巴西隊看不懂，但他們明顯能感受到中國球迷的熱情。巴西隊迷人的個人技巧，
目不暇接的配合與西德隊鐵血意志整體紀律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場驚心動魄的惡戰，
維特切克再次上演帽子戲法，西德隊以４：３血戰獲勝，在場觀戰的中國裁判不禁
感慨，“沒想到一群１７歲少年踢出來的柯達杯要比長城杯精彩得多！”　螳螂捕
蟬黃雀在後，連續有上佳表演的西德隊在決賽中被尼日利亞２：０乾淨利索挑落馬
下，令人第一次感受到非洲足球的未來不可限量。首屆柯達杯，在中國足球遭到沉
重打擊的時刻迅速掀起另一股足球熱，為球場暫時恢復了一點上座率。

８２年高豐文率中青隊衝出亞洲，同年張志誠開始着手組建新的一屆中青隊。同上
一屆中青隊員來自京津遼粵滬軍鄂等足球重點地區相比，這屆中青隊選才面顯得相
當窄，區域單一，這個年齡段不要說甲級隊員，連一名乙級隊員都沒有，張志誠所
擁有的僅僅是一群只踢過青年聯賽的毛孩子而已。在這種情況下，張志誠索性就把
國內當時兩支最優秀的青年隊，北青與遼青集中到一起，以這兩隊為班底。這支中
青隊身體素質是沒話說了，戰術也簡單，就是利用兩位高中鋒張焱和李輝進行吊沖。
８４年參加亞青賽東亞區預賽，矮小的東南亞隊面對中青隊的高頭球一籌莫展，中
青隊就好象大人欺負孩子似的，六戰五勝一平輕鬆摘得第一，１２個進球中，張志
誠的虎子張焱一人包辦七球。

決賽階段於８５年３月在阿聯酋舉行，東道主剛剛在８４亞洲杯上被中國隊連灌五
蛋，自然將中青隊作為頭號對手，雙方的較量從場內延續到場外，可謂峰迴路轉。
８４年底，中青隊應邀訪問阿聯酋作賽兩場，張志誠擺了個迷魂陣，起用另外一套
陣容，並在場上讓隊員們多打地面球，做戲做全套，阿聯酋果然中招。決賽階段第
一場中阿相遇，中青隊亮出真正的主力陣容，推出張李雙中鋒，大打長傳急攻，阿
聯酋猝不及防，開場僅５分鐘便讓高洪波接張焱回敲一箭穿心，１：０拿下至關重
要的一仗。次戰沙特，在對方猛烈攻勢下，高洪波兩度把握單刀機會，中青隊一度
２：０領先。沙特隊大舉反撲，５分鐘內連進兩球追平。在８４－８５年度他們奧運
出線，亞洲杯與亞少賽奪標，故此雄心勃勃地意欲再奪亞青冠軍，一統亞洲足壇。關
鍵時刻中青門將李建棟屢次救險，２：２的比分安然保持到終場。在前兩輪激戰，
拼掉主要對手之後，中青隊已然基本“上岸”。最後一輪的對手是實力最弱，已經
出線無望，且在東亞區預賽中輸給過中青隊的泰國，中青隊不敢大意。阿聯酋為了
出線，大灑石油美元，讓泰國在對西亞兩強時大輸特輸然後死拼中國。果然，前兩
輪１：４輸給沙特，１：７輸給阿聯酋的泰國隊一反前兩輪豆腐軍模樣，竟以一球
領先結束上半場，大有反咬中青隊一口之勢。好在中青隊早有心理準備，仍然平穩
地發揮自己水平，不斷向對方施展壓力。高洪波再顯英雄本色，關鍵時刻連進兩個
頭球，最終中青隊以兩勝一平的成績奪得本屆亞青賽冠軍，這也是建國後幾十年內中
國足壇的第一個洲際大賽冠軍。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高洪波在決賽階段一人包辦
中青隊所有的五個進球，這位天才殺手開始嶄露頭角。

前往蘇聯參加世青賽的中青隊，賽前處於一片低調之中。畢竟上屆中青隊開賽前期
望很大，不料第一場就被打個零比五，而且五一九震盪未消，一時人們對中國足球
徹底沒了信心，對中青隊關注程度並不大。首戰墨西哥，中青隊頭回參加世界大賽，
心裡緊張不善自我控制的毛病一覽無餘，整個上半場被墨西哥隊壓着打，可謂潰不
成軍，墨西哥隊很快連進三球，３：０結束上半場。照這麼打下去上屆世青賽首場
就輸零比五的故事又要上演，好在下半場墨西哥隊放緩了節奏，中青隊得以喘息，
穩住陣腳後重新組織進攻，並靠隊長宮磊一記頭頂扳回一分，首戰１：３完場。

次戰老牌勁旅英格蘭，對方自視為熱門，自然把這場當作是撈淨勝球的比賽。一開
場英隊便全線出擊，攻勢極為猛烈，中青隊後防壓力極大，尤以開場僅１０多分鐘，
對方底線傳中，中鋒門前五六米處凌空怒射，李建棟幾乎就在對方起腳的同時飛身
騰空而起，將來球撲出！此球不進，英方隊員雙手抱着腦袋一臉驚愕。經過首戰的
鍛煉，中青小將已經能夠應付這種場面，故此上半場雖然難看，卻一一消除了英格
蘭隊的威脅。張志誠的信條就是“足球比賽要重實效，不要怕難看”。數年後中國
隊在獅城繼“黑色三分鐘”敗與阿聯酋之後，又以０：１窩窩囊囊地輸給了韓國隊。
當時的輿論一致認為中國隊輸在不敢大膽出擊，然而張志誠的看法卻獨樹一幟，他
反倒覺得中國隊守得雖苦，卻有實效，可惜下半場未能堅持，攻了出去造成防線鬆動，
如果一守到底未必會輸。就這樣，中青隊下半場繼續堅守，耐心等待機會。英格蘭
隊久攻不下，氣勢已有所衰竭。戰至下半場３０分鐘，中青隊反擊，高洪波前場接
球，不作停頓直接２０米外揮腳就射，球擦着對方後衛身體略微變向飛入大門！中
青隊士氣大振，乘勝追擊，終場前一分鐘，高洪波晃過對方面對門將起腳，再下一
城，中青隊２：０大爆冷門。此戰獲勝，不但使隊員們處於極其興奮的狀態，出線
形勢也一下子對中青隊極其有利。戰罷兩輪，墨西哥隊兩戰兩勝率先出線，中青隊
一勝一負，而英格蘭與巴拉圭均為一平一負，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中青隊自己手裡！
小組最後一戰，中青隊打來全無心理負擔，放手發揮水平。開賽僅１４分鐘，中青
隊在對方禁區內一個巧妙的配合，宋連勇抽射破網。三分鐘後，巴拉圭隊利用中青
隊興奮之下疏於防範扳成平手。中青隊不急不躁，堅信自己的實力。關鍵時刻張志
誠及時換上張焱、楊飛鵬兩員生力軍，終於在下半場３０分鐘，高洪波接隊友直傳，
闖入禁區一腳推射，拿下至關重要的一分！中青隊以連續擊敗英格蘭，巴拉圭的驕
人戰績，昂首挺進八強，與首屆柯達杯世少賽殺入前八的中少隊遙相呼應。

複賽，中青隊遇上東道主蘇聯。開賽僅一分鐘，蘇聯隊趁中青隊陣腳未穩閃擊得手，
中鋒庫日列夫勁射破網。失球後的中青隊並不慌亂，平心靜氣，進攻組織井井有條，
給了對方以極大威脅。宋連勇，傅博，高洪波先後三度擊中門柱，蘇聯隊在提心吊
膽中熬過９０分鐘。中青隊雖被淘汰，仍然獲得極高評價，國際足聯認為中青隊是
整體戰打得最好的。中青中少隊的表現，給五一九之後一片灰暗中的中國足壇，帶
來一絲亮色。

很可惜，比起上屆中青隊來，這屆中青隊絕大多數球員後來並不出名，不少人就無
聲無息地湮沒了。門將李建棟，入選了年氏國家隊。然而這位本該是前程似錦的希
望之星，竟然二十出頭便掛靴退役。一對中衛，江蘇的李紅兵在施拉普納任中國隊
主教練時曇花一現，上海的鞠李瑾在職業聯賽開始之後便再無音訊。左後衛楊為健，
回到家鄉青島，伴隨着山東、青島兩隊浮浮沉沉，關於他的唯一新聞就是他在８８
甲級聯賽中踢斷了古廣明的弟弟，古廣堅的腿，使其被迫退出足壇。右後衛董玉綱，
與隊長宮磊，前鋒張焱僅僅過了一年就被北京隊“調整”了下來。張焱混跡火車頭
與首鋼隊，宮磊遠走塔希提島，七運會時曾經回國代表北京出賽，此後一度在加拿
大踢業餘球，９８年後回國加入甲Ｂ俱樂部寬利，而當時寬利俱樂部總經理正是董玉
綱。兩名來自遼寧的前衛尤可為、傅博一個代表瀋陽，一個代表遼寧隊，再無任何
星光。另一前鋒，來自天津的宋連勇則去了香港南華踢球。最著名的兩高，高洪波
與高仲勛，其職業生涯也極其坎坷。高洪波在狀態極佳，進球如拾草芥，被足球報
譽為“打紅的槍管”時不獲國家隊所用，直到施拉普納來華時方獲徵召，可惜遇人
不淑，未能發揮多大作用。高仲勛則是目前所有職業球員中資格最老的一位，除了
他的球藝，還因為他曾在電視鏡頭前留下振聾發聵的一句名言：中國足球沒戲了！

至今人們仍然在為當年殺進世界大賽前八的那兩支中青中少隊津津樂道，畢竟張志
誠那屆中青隊是參加世界大賽所有中青隊成績最好的一次。可是那麼多的好苗子，
那麼好的一支整體型球隊，竟然片刻之間煙消雲散不知所終，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一方面中國足球老是哀嘆人材匱乏，另一方面卻對即將進入成年隊的青年隊員“大
撒把”，除了體制上的矛盾，那只有從人事矛盾中去解釋了。國家隊與國二隊，國
青隊之間，現任國家隊與前任國家隊之間毫無聯繫我自為戰，你選的人我看不上，
我挑的人你又不中意，你搞防守反擊，我搞兩翼齊飛，你打小快靈，我打高中鋒，
你創造寬鬆氣氛，我主張嚴格管理……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本來可以互補，卻
人為地造成對立。前任的經驗教訓被束之高閣，繼任者往往重蹈覆轍。於是，中國
足球老是有如翻燒餅般在同一個地方轉圈，周而復始惡性循環，一批又一批的苗子
也在同時如流星雨般地消逝隕落。這就形成一個怪現象，初生牛犢不怕虎，長出犄
角反怕狼。中國足球青少年隊的成績並不差，希望之星並不少，然而一旦進入成年
隊，他們身上的朝氣銳氣立刻被消磨，恐這個恐那個症接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