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988, 西德
改朝換代的時候到了。
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的巧合，那麼多的超一流足球強國在同一時刻完
成了他們的新老交替，開始了新一輪的衝擊。補充了新鮮血液，分屬
不同流派的各個強隊如同地底下奔流的岩漿，開始了大地震，大爆發
之前的碰撞。最後，三劍客以大海般的氣勢，在劇烈的碰撞擠壓之下
掃平群雄，一統江山，為後來的米蘭王朝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這一屆
大賽影響之深遠，直到今天，依然有成名於那個歲月的球員活躍在綠
蔭場上。
直接進入決賽圈的東道主西德隊，經過86世界盃的洗滌，在保留了馬
特烏斯，弗勒，貝特霍爾德，布雷默，利特巴爾斯基等世界盃部分班
底的情況下，又吸收了克林斯曼，科勒，布赫瓦爾德，托恩等新秀。
這批球員，作為貝肯鮑爾時代的創業人，日後成為德國足球的中堅力
量，德國隊奪取90世界盃冠軍，96歐洲錦標賽冠軍就是靠這批人。他
們對德國乃至世界足壇的影響力，一直延續到九十年代後期。
在世界盃賽上敗給了馬拉多納的英格蘭隊，則基本保留了86年的原班
人馬，包括希爾頓，萊因克，史蒂文斯，羅布森，霍德爾，瓦德爾，
比爾茲利，巴恩斯這些名將，並在幾個位置上作出“微調”，亞當斯，
韋伯，萊特進入了主力陣容。但陣容的保留不意味着一成不變，主教
練羅布森痛感英倫三島的保守僵化，對球隊的戰術風格作出了80年代
以來最大的改革，以驚人的氣魄與膽略，將歐洲錦標賽作為試驗田，
放棄傳統的英式長傳高吊打法，加入了大量的短傳滲透成分，意圖向
技術型球隊靠攏。
經歷86世界盃慘敗後的意大利隊，則進行了徹底大換血。建立了以巴
雷西為後防支柱，賈尼尼為中場核心，維亞利為前場箭頭的基本骨架，
輔以貝爾戈米，費里，馬爾蒂尼，安切洛蒂，多納多尼，德那波利，
曼奇尼一班虎將，完全拋棄了前任教練貝阿佐特的防守型打法，取而
代之以一種全新的主動出擊式風格：層層發動進攻，處處組織防守，
依靠極其巧妙卻又意想不到的二三人間局部配合擺脫對手的圍追堵截，
給人以一種靈氣十足的美感。
另外一支從86世界盃鎩羽而歸的蘇聯隊，進一步將全隊“基輔迪納摩”
化。場上11名選手，除了門將達薩耶夫之外，幾乎全部成員均來自基
輔迪納摩隊，貝索諾夫，德米亞年科，庫茨涅佐夫，扎瓦羅夫，別拉
諾夫，拉茨，雅列姆丘克，阿列尼科夫這些經歷過世界盃洗禮的悍將，
加上首次露面的普羅塔索夫，米海里琴科，利多夫琴科，展現在人們
眼前的蘇聯隊，用最簡潔的話來形容就是：跑動加對抗。他們以蘇聯
人那偉岸的身軀，驚人的體能為本錢，無論進攻，防守，對抗或緊逼，
一切都是在不停頓的高速度跑動之中完成。隊員看似沒有固定位置，
但其整體攻擊通過中場協調完成，經常在進攻中迸發出排山倒海般的
力量，形成一種令人望而生畏，充滿生機的攻勢足球。
沉睡多年重新崛起的荷蘭隊，在當時並沒有成為太大的熱門。古力特
固然是當時最知名的球員，他在87年當選為歐洲足球先生，並且率領
AC米蘭，從馬拉多納的那波里手中奪得意甲冠軍，但在當時，其他荷
蘭隊員並未引起人們注意。范巴斯騰整個賽季大部分時間在養傷，只
在最後米蘭對那波里的決戰中替補上場，並射入一球，而且光芒也被
古力特所蓋過，甚至在國家隊打不上主力位置。儘管如此，荷蘭球隊
上升的趨勢已經很強烈了，PSV埃因霍溫在點球決勝中擊敗了本菲卡，
為荷蘭捧回了闊別十幾年的歐洲冠軍杯，阿亞克斯連續兩年打入優勝
者杯決賽，並在87年奪標，里傑卡爾德，羅納德·科曼，范·布魯凱
倫，沃特斯，莫倫的名字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
預選賽中並沒有太多特別的新聞，幾支強隊都以較大優勢小組出線。
英格蘭在小組中踢得極其輕鬆，8：0大勝土耳其一戰，土國報紙哀嘆，
“這場比賽後有十一個人死亡，八千萬人受傷。” 而且英格蘭一直
到小組最後一戰才第一次被對手攻破大門，還是在客場對南斯拉夫，
比賽剛進行到24分鐘英格蘭已經領先4：0的情況下失掉一球的，可見
其勢頭兇猛。荷蘭隊同樣以絕對優勢出線，但他們對塞浦路斯的比賽，
卻進行了兩次。第一次他們本來以8：0大勝，卻因為球場發生球迷騷
亂，被取消了成績。歐洲足聯命令這場球在沒有觀眾的情況下閉門空
場重賽，結果荷蘭“小勝”4：0。
預選賽第七小組，有愛爾蘭，保加利亞，蘇格蘭，比利時四個隊，是
爭奪最激烈的一組，最後的積分是愛爾蘭11分，保加利亞10分，蘇格
蘭比利時都是9分，誰都有出線機會，可見形勢之混亂。愛爾蘭能夠
最終以小組第一出線，相當幸運。本來他們已經打完了全部賽事，拿
到11分，淨勝球5個；保加利亞拿到10分，淨勝球7個，但還剩主場對
蘇格蘭最後一場球，也就是說，保加利亞只要踢平，就將以淨勝球優
勢壓倒愛爾蘭出線。誰知道蘇格蘭居然在終場前攻入一球，1：0氣走
保加利亞，給愛爾蘭幫了個大忙。愛爾蘭能夠出線，還有感謝一個人，
他就是英格蘭66世界盃冠軍隊成員，世界足壇名宿博比·查爾頓的哥
哥傑克·查爾頓，他將一班愛爾蘭粗漢改造成一塊“難啃的骨頭”(貝
利語)。這支愛爾蘭隊，進攻只有長傳沖吊這一板斧，以最快的方法，
最簡單的形式將球吊入對方腹地，靠高大前鋒去沖。有的時候甚至直
接回傳門將，由他大腳踢出七、八十米，然後一伙人壓上一衝二搶三
射。這種近乎“原始”的，比英格蘭還要英格蘭的粗線條打法，在當
時引起人們批評，認為“這不是在踢足球，而是在乾重活兒”。但傑
克對此並不以為然，愛爾蘭隊擁有歐洲優秀門將邦納，以及在英格蘭
聯賽挑大梁的一批球員，包括後衛休頓，麥卡錫，中場霍頓，惠蘭，
希迪，兩個高中鋒奎因，卡斯卡里諾，射手奧爾德里奇，他在利物浦
效力，長相與風格酷似他們的威爾士球星拉什。事實也證明，這支愛
爾蘭隊成為88歐洲錦標賽的黑馬，以這批球員為班底，他們的實力一
直延續到94世界盃。
決賽階段第一組，形勢極其明朗，實力不足的西班牙與老化的丹麥隊
無力阻擋強大的西德與意大利。揭幕戰德意之間打成1：1，曼奇尼為
意大利隊首開紀錄，但不到3分鐘，門將曾加被判禁區內持球走動超過
四步，憑着這個間接任意球西德扳平，布雷默的勁射打在人牆上變向
彈入大門。接下來西德以兩個2：0擊敗西班牙和丹麥，而意大利則暴
露了他們得分能力不足，不善把握臨門一腳的缺點，有優勢而無勝勢。
對西班牙占了大半場上風，一球小勝而還；對丹麥遲遲打不開僵局，
只得將他們在86世界盃賽上的老射手阿爾多貝利換上去，沒想到他剛
上場不到一分鐘，就為意大利隊先拔頭籌，贏得了意大利報紙一致贊
譽，“比光速還快的阿爾多貝利”。
第二組，掀起了滔天巨浪。霍頓開場僅六分鐘的頭球，1：0氣走英格
蘭，爆出開賽以來最大的冷門。蘇聯與荷蘭展開了激戰，拉茨下半場
的一腳凌空斜射，一下子將荷蘭人送上懸崖邊緣。范巴斯騰並沒有作
為首發出場，荷蘭隊的主力是在預選賽中頻頻進球的高中鋒博斯曼。
丟球以後的荷蘭隊換上了范巴斯騰，終場前七分鐘，他的頭球擊中橫
梁，荷蘭隊終於未能扳平。
小組第二輪，首戰失利的荷蘭與英格蘭遭遇，誰輸誰就被淘汰。這場
生死決戰所表現出來的激烈爭奪，超高速度，眼花繚亂的攻防轉換，
此起彼伏的高潮，緊張得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氛圍，，精妙絕倫的入球，
使其成為經典中的經典，在多年之後，仍然為人們津津樂道。上半場
結束前，古力特左邊線強行突破傳中，范巴斯騰第一時間趕到，停球，
護住，轉身甩掉亞當斯，躲過史蒂文斯的飛鏟，左腳射向遠網，球在
希爾頓與亞當斯的縫隙之間穿過，飛入大門，一氣呵成，天衣無縫。
雖然下半場羅布森為英格蘭攻入扳平的一球，但這一天註定要屬於載
入史冊的范巴斯騰，他第一次讓希爾頓在國際大賽上嘗到帽子戲法的
滋味，3：1，歷史性的一戰。范巴斯騰一舉成名，荷蘭隊一舉重登歐
洲一流之列。
但荷蘭隊在小組第三輪還是遇到了愛爾蘭的頑強抵抗，愛爾蘭上輪1：1
逼和蘇聯，此戰只要打平就能出線。比賽出奇的沉悶，荷蘭隊面臨對
方的死纏爛打無從下手。但是運氣不錯的荷蘭隊在終場前八分鐘，由
替補射手基夫特頂入了致命的一球，闖過了這一關。英格蘭隊則繼續
着他們的短傳試驗，雖然他們換上另一位門將伍茲，仍然在蘇聯隊面
前潰不成軍，1：3敗下陣來。
半決賽首先爆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冷門，幾個月前在友誼賽上4：1大勝
蘇聯的意大利隊，一盤散沙，陣腳大亂，被蘇聯隊在下半場短短四分
鍾內連進兩球，0：2輸得稀里糊塗。而意大利隊這些特點，鋒線疲軟，
不善把握戰機，半決賽發揮失常，一直“保留”到兩年後的世界盃。
荷德大戰，雖然馬特烏斯的點球為東道主首開紀錄，但很快科曼也以
同樣的點球追平。終場前兩分鐘，范巴斯騰迅速擺脫緊盯他的科勒，
當着門將伊馬爾的面，倒地掃射，球斜斜地滾進了伊馬爾身後空空的
大門。荷蘭隊在西德的家門口揚眉吐氣，主帥米歇爾斯永遠不能忘懷
14年前他的荷蘭大軍怎麼在領先的情況下敗給西德，痛失世界盃，此
刻，他在德國人的土地上把德國人打下了台。最好的足球比賽，就是
以對手擊敗自己的方式，回敬對手一次。
決賽，荷蘭人已經把他們的狀態調整到了巔峰，沒有人再能夠擋得住
他們了。從一開始起，荷蘭人的攻勢就有如驚濤拍岸，一波接着一波，
蘇聯人在精神上被徹底壓跨了。當荷蘭隊的角球被頂到禁區外，蘇聯
隊全體壓上準備造越位時，范巴斯騰將球頂給了無人看管的古力特，
他揚起滿頭針毛線般的長髮猛然一頂，砸開了蘇聯隊大門。而古力特
長發遮面頂球的一瞬，也被拍了下來成為經典畫面。下半場，莫倫從
左側邊線附近將球高高吊入禁區右側，范巴斯騰在離開大門八米左右，
距離底線四五米，所有人都等着他在這個角度，這個時刻傳中的地方，
起腳了！完美的一擊！皮球象箭一般直飛大門近角上方，掛網之後又
因強烈的旋轉猶如一片落葉般迅速下墜，或許是所有決賽中最偉大的
一射。相比之下，別拉諾夫的點球被范布魯凱倫撲出，只是荷蘭最終
捧杯前的一個小小插曲。
貝肯鮑爾說：他確實能射進一些別人無法射進的球。
克魯伊夫說：他不是統帥式球員，但他能決定比賽勝負。
他，就是范巴斯騰。
波瀾壯闊的1988歐洲錦標賽，是一曲雄渾的交響詩，留給人們的是無
盡的硝煙，絕美的享受，大海般的氣勢。范巴斯騰，古力特，米歇爾
斯和那支橙黃色的荷蘭隊，必將長存人們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