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年 （ 即 一 九 九 九 年 ） ， 我 寫 了 篇 《 我 看 王 朔 》 ， 算 是 一 篇 讀 書 筆 記 。 那 時 王 朔 還 半 死 不 活 ， 媒 體 上 基 本 沒 他 的 名 字 ， 其 新 作 《 看 上 去 很 美 》 也 反 應 冷 淡 。

　 　 此 後 的 幾 個 月 ， 王 朔 也 沒 什 麼 大 的 動 靜 ， 我 一 度 以 為 他 是 正 在 寫 《 看 上 去 很 美 》 的 續 篇 。 沒 想 到 ， 去 年 年 底 他 突 然 拋 出 《 我 看 金 庸 》 來 ， 終 於 再 度 “ 咸 魚 翻 身 ” 成 為 媒 體 明 星 。

　 　 那 篇 短 文 好 象 是 一 個 死 刑 犯 寫 出 來 的 ， 怎 麼 狠 怎 麼 寫 ， 反 正 是 破 罐 子 破 摔 ， 運 氣 差 了 頂 多 維 持 原 判 ， 搞 好 了 還 能 重 新 做 人 。 現 在 看 來 ， 他 是 成 功 了 ， 終 於 從 一 個 失 寵 的 “ 白 頭 宮 女 ” 再 度 成 為 媒 體 的 “ 香 妃 ” 。 當 真 世 事 如 棋 ， 可 是 一 手 臭 着 ， 居 然 通 盤 全 活 ， 果 然 “ 世 界 真 奇 妙 ， 不 看 不 知 道 ” ， 我 看 了 還 是 嚇 一 跳 。

　 　 從 評 論 的 角 度 看 ， 沒 有 哪 個 作 家 哪 個 作 品 是 不 可 以 批 評 的 。 武 俠 小 說 的 缺 點 顯 而 易 見 ， 它 們 共 同 的 致 命 缺 陷 是 結 構 臃 腫 ， 龐 雜 而 奇 特 的 情 節 ， 淹 沒 了 人 物 的 深 度 刻 劃 。 梁 羽 生 、 古 龍 、 陳 青 雲 、 溫 瑞 安 等 等 無 不 如 此 ， 龍 頭 老 大 金 庸 的 小 說 也 不 例 外 。 其 實 從 在 八 十 年 代 末 開 始 ， 報 刊 上 就 有 批 評 金 庸 的 文 章 ， 其 中 比 較 有 名 的 論 者 有 鄢 烈 山 和 何 滿 子 ， 大 家 全 都 是 就 事 論 事 ， 也 沒 起 什 麼 風 波 。 王 朔 倒 好 ， 老 金 全 套 小 說 十 四 部 三 十 六 本 ， 他 連 半 本 都 沒 看 完 ， 就 鼻 子 不 是 鼻 子 臉 不 是 臉 地 給 人 一 頓 臭 罵 ， 起 碼 是 太 不 負 責 任 了 。

　 　 他 不 僅 對 別 人 不 負 責 ， 對 自 己 也 不 負 責 。 如 果 把 他 最 近 發 飆 的 糙 話 跟 他 以 前 說 的 比 較 一 下 ， 就 會 發 現 他 前 言 不 搭 後 語 ， 就 跟 一 個 人 當 街 猛 抽 自 己 嘴 巴 似 的 ， 難 道 這 就 叫 做 “ 無 畏 ” 嗎 ？

　 　 比 如 《 我 看 金 庸 里 》 他 對 “ 四 大 天 王 ， 成 龍 電 影 ， 瓊 瑤 電 視 劇 和 金 庸 小 說 ” “ 四 大 俗 ” 頗 為 不 屑 ， 說 他 “ 自 認 為 是 新 北 京 文 化 圈 中 人 ” ， “ 不 是 這 麼 個 俗 法 ” 。 可 在 《 文 學 與 人 生 》 的 訪 談 里 ， 他 又 說 他 愛 看 港 台 的 警 匪 片 ， 特 別 是 “ 《 至 尊 無 上 》 ， 周 潤 發 劉 德 華 演 的 那 一 類 ” ， 可 憐 他 不 知 道 劉 德 華 就 是 四 大 天 王 之 一 ！ 真 難 為 他 還 記 得 住 《 至 尊 無 上 》 這 樣 的 爛 片 ， 無 論 從 哪 個 方 面 看 ， “ 此 俗 ” 在 港 台 警 匪 片 中 都 排 不 上 號 。 這 哥 們 那 麼 愛 看 港 台 警 匪 片 ， 難 道 不 知 道 成 龍 在 其 中 占 了 半 壁 江 山 嗎 ？ 成 龍 是 誰 ？ “ 四 大 俗 ” 之 一 呀 ！ 在 同 一 篇 訪 談 里 ， 提 問 者 說 溫 瑞 安 能 在 文 字 中 創 造 出 一 種 速 度 感 （ 此 言 不 謬 ， 溫 的 小 說 就 跟 分 鏡 頭 劇 本 差 不 多 ） ， 可 是 他 在 《 我 看 金 庸 》 里 煞 有 其 事 地 說 “ 有 一 個 人 對 我 說 ： 金 庸 小 說 的 文 字 有 一 種 速 度 感 ” ， 他 來 了 張 冠 李 戴 ！ 在 金 庸 的 小 說 里 找 到 速 度 感 倒 是 出 鬼 了 ， 金 大 俠 慣 於 以 靜 制 動 、 從 容 不 迫 地 敘 事 。

　 　 由 此 看 來 ， 咱 們 是 不 能 拿 王 朔 的 話 當 真 的 ， “ 我 盡 最 大 善 意 理 解 這 件 事 也 只 能 想 到 ” ： 這 哥 們 得 了 失 憶 症 。 一 個 人 得 了 健 忘 症 是 值 得 同 情 的 ， 但 也 不 能 依 仗 這 個 “ 特 權 ” 就 胡 言 亂 語 吧 ？

　 　 他 自 己 沒 有 意 識 到 記 憶 方 面 的 故 障 ， 而 “ 歸 咎 ” 於 “ 無 知 者 無 畏 ” 。 “ 無 知 者 無 畏 ” 翻 成 白 話 文 就 是 “ 傻 子 膽 大 ” 或 者 是 “ 傻 子 大 膽 ” 。 說 王 朔 傻 那 是 誰 都 不 相 信 的 ， 我 也 不 相 信 。 但 不 管 多 聰 明 的 人 ， 都 有 理 智 上 的 盲 點 ， 特 別 是 當 一 個 人 太 專 著 於 某 一 方 面 就 會 陷 入 盲 點 ， 用 佛 家 的 術 語 講 叫 做 “ 着 相 ” ， 用 大 白 話 說 就 叫 “ 犯 傻 ” 。 王 朔 就 是 着 了 “ 名 ” 的 相 ， 他 無 法 忍 受 昨 日 的 “ 火 ” 熄 滅 了 ， 於 是 他 干 脆 就 把 自 己 當 作 干 柴 燒 了 來 “ 發 光 發 熱 ” ， 用 他 的 話 來 說 “ 成 名 要 舍 得 自 己 ” ， 敢 於 “ 不 要 臉 ” 。

　 　 一 個 人 要 發 揚 “ 不 要 臉 ” 精 神 ， 那 就 真 的 什 麼 事 情 都 干 得 出 來 什 麼 話 都 說 得 出 來 了 。 毛 澤 東 當 年 曾 說 世 界 上 的 事 就 怕 “ 認 真 ” 二 字 ， 我 覺 得 應 改 成 “ 世 界 上 的 事 就 怕 ‘ 不 要 臉 ’ 三 字 ” 。 我 記 得 小 時 候 ， 我 在 外 婆 老 家 看 見 小 媳 婦 吵 架 ， 一 個 蓬 頭 散 發 的 女 子 把 自 己 脫 得 半 遮 半 掩 的 ， 左 手 拿 切 菜 板 ， 右 手 拿 菜 刀 ， 刀 在 板 上 毫 無 章 法 地 亂 剁 ， 嘴 里 叫 喊 你 來 你 來 ， 老 娘 怕 你 不 是 人 養 的 ！ 王 朔 再 次 激 活 了 我 兒 時 的 記 憶 ， 只 是 這 個 記 憶 並 不 美 好 ， 充 其 量 讓 我 想 到 這 個 世 界 上 除 了 潑 婦 還 有 “ 潑 男 ” 。

　 　 比 如 他 說 張 藝 謀 該 滅 了 ， 斷 言 所 有 說 張 好 話 的 人 都 是 “ 拿 了 錢 的 ” 。 我 在 新 浪 網 上 看 到 這 個 消 息 ， 第 一 反 應 是 這 老 小 子 學 會 了 台 灣 國 民 黨 抹 黑 對 手 的 招 數 。 仔 細 想 一 想 ， 他 連 台 灣 國 民 黨 都 不 如 ， 至 少 人 家 說 的 還 有 點 影 子 ， 而 他 呢 ？ 當 記 者 向 他 求 證 時 ， 他 竟 然 大 言 不 慚 地 說 那 是 他 的 “ 猜 測 ” 。 張 藝 謀 的 肚 量 確 實 夠 大 ， 面 對 如 此 惡 意 中 傷 和 誹 謗 僅 僅 一 笑 了 之 ， 他 也 確 實 用 不 着 通 過 作 丑 弄 怪 的 手 段 來 吸 引 媒 體 的 目 光 ， 人 家 的 牌 子 不 僅 在 中 國 亮 ， 連 趾 高 揚 的 老 外 都 服 氣 。 國 外 有 誰 認 識 王 朔 呀 ？ 我 倒 是 聽 說 《 花 花 公 子 》 雜 志 有 意 向 王 朔 約 稿 ， 他 大 約 是 顧 及 臉 面 沒 寫 。

　 　 所 以 這 個 四 處 煽 風 點 火 的 家 伙 還 是 沒 做 到 “ 不 要 臉 ” ， 所 以 他 的 名 氣 還 是 不 夠 大 ， 他 要 是 夠 膽 放 言 他 與 某 個 玉 女 影 星 （ 電 視 連 續 劇 《 一 場 風 花 雪 月 的 事 》 的 女 主 角 ） 的 情 事 ， 他 的 行 情 還 會 看 漲 。 他 在 《 我 看 王 朔 》 一 文 里 自 輕 自 賤 得 像 個 小 丑 ， 好 象 真 的 很 直 言 無 忌 ， 其 實 是 避 重 就 輕 ， 絲 毫 沒 有 “ 觸 及 靈 魂 ” 。 像 李 敖 那 樣 的 ， 才 真 叫 有 種 ， 不 管 干 了 什 麼 事 都 說 出 來 ， 其 《 李 敖 回 憶 錄 》 和 《 快 意 恩 仇 錄 》 我 看 了 好 幾 遍 ， 還 是 數 不 清 他 究 竟 有 多 少 情 人 。 我 覺 得 王 朔 其 實 挺 像 我 老 家 那 位 拿 菜 刀 和 切 菜 板 的 小 媳 婦 ， 脫 得 不 少 ， 但 是 半 遮 半 掩 ， 要 害 部 位 還 是 嚴 嚴 實 實 。 可 是 他 罵 起 別 人 來 ， 恨 不 得 把 別 人 的 三 角 褲 都 扯 掉 ， 這 就 有 失 厚 道 了 。 余 華 對 記 者 說 王 朔 挺 真 誠 的 ， 這 話 我 信 ， 但 那 僅 限 於 朋 友 之 間 。 至 少 從 他 無 理 地 辱 罵 金 庸 、 誹 謗 張 藝 謀 的 言 論 里 ， 看 不 出 來 其 人 的 真 誠 在 哪 里 。

　 　 他 損 趙 忠 祥 是 “ 公 共 汽 車 ” ， 要 知 道 這 個 交 通 工 具 是 罵 妓 女 時 才 用 的 呀 ！ 老 趙 也 就 是 名 氣 大 點 ， 誰 叫 他 嗓 子 那 麼 好 呢 ？ 至 於 他 寫 的 《 歲 月 情 緣 》 壓 根 就 是 一 份 名 人 備 忘 錄 ， 感 興 趣 的 人 可 以 得 到 點 資 料 （ 這 沒 什 麼 不 好 ） ， 並 無 什 麼 文 學 價 值 ， 評 論 這 本 書 的 得 失 和 修 辭 本 身 就 “ 一 點 正 經 沒 有 ” 。 王 朔 閒 着 也 是 閒 着 ， 還 不 如 去 評 論 《 計 劃 生 育 指 南 》 之 類 的 書 籍 哩 ！ 他 把 梁 曉 聲 比 作 “ 臭 大 糞 ” ， 梁 近 期 的 小 說 和 其 他 報 道 類 型 的 文 章 確 實 令 人 不 敢 恭 維 ， 比 如 說 去 年 發 表 在 《 十 月 》 上 的 《 順 嫂 》 也 就 是 撥 亂 反 正 那 會 兒 的 水 平 ， 你 有 什 麼 說 什 麼 也 就 是 了 ， 何 必 對 他 進 行 如 此 潑 婦 罵 街 式 的 人 身 攻 擊 ？ 別 以 為 王 朔 真 的 “ 無 畏 ” — — 充 其 量 也 就 跟 他 的 “ 真 誠 度 ” 不 相 上 下 ， 六 年 前 張 承 志 像 個 烈 火 沖 天 的 紅 衛 兵 把 他 罵 了 個 狗 血 噴 頭 ， 王 “ 無 畏 ” 到 現 在 連 牙 都 不 敢 齜 。

　 　 王 朔 現 在 在 媒 體 大 放 厥 詞 ， 仗 的 其 實 完 全 是 “ 無 知 ” 。

　 　 記 者 問 他 對 於 李 敖 獲 諾 貝 爾 提 名 有 何 看 法 ， 他 “ 傻 傲 傻 傲 ” 地 說 “ 《 北 京 法 源 寺 》 我 沒 看 過 ， 想 想 也 知 道 。 在 監 獄 出 來 的 ， 能 有 什 麼 ？ ” ， 這 像 是 一 個 真 誠 的 人 說 的 話 嗎 ？ 我 只 能 說 他 是 個 不 折 不 扣 的 二 愣 子 ！ 他 要 是 讀 過 一 點 李 敖 的 文 章 ， 大 概 也 不 敢 說 這 種 渾 話 了 — — 李 敖 的 火 力 不 知 道 比 張 承 志 猛 多 少 倍 。

　 　 他 還 人 五 人 六 地 對 記 者 說 “ 魯 迅 不 是 也 被 推 薦 過 ？ ” ， 魯 迅 從 來 就 沒 有 被 推 薦 過 ！ 他 如 果 看 過 魯 迅 和 劉 半 農 的 通 信 就 不 會 拿 小 道 消 息 當 真 了 。 他 不 認 真 讀 書 偏 偏 還 煞 有 介 事 地 說 話 ， 真 讓 人 哭 笑 不 得 。 他 在 《 我 看 老 舍 》 開 頭 里 冒 充 專 家 說 “ 魯 迅 的 雜 文 和 《 故 事 新 編 》 還 能 看 ” ， 那 麼 小 說 集 《 吶 喊 》 與 《 彷 徨 》 呢 ？ 稍 微 有 點 文 學 鑒 賞 力 的 人 都 能 瞧 出 來 《 吶 喊 》 和 《 彷 徨 》 的 在 藝 術 和 思 想 上 遠 遠 高 於 《 故 事 新 編 》 。 當 年 成 仿 吾 跟 今 日 王 朔 的 毛 病 差 不 多 ， 看 不 上 《 吶 喊 》 ， 認 為 只 有 《 不 周 山 》 （ 後 來 改 名 《 補 天 》 收 在 《 故 事 新 編 》 里 ） 才 是 佳 作 。 魯 迅 不 客 氣 地 說 “ 《 不 周 山 》 的 後 半 是 很 草 率 的 ， 絕 不 能 稱 為 佳 作 。 倘 使 讀 者 聽 信 了 這 冒 險 家 的 話 ， 一 定 自 誤 ， 而 我 也 成 了 誤 人 ” 。 王 朔 比 成 仿 吾 更 富 冒 險 精 神 ， 出 版 社 不 敢 跟 着 冒 險 ， 所 以 扣 下 《 我 看 魯 迅 》 不 發 。 我 真 好 奇 那 是 怎 樣 一 篇 奇 文 ， 撇 下 《 吶 喊 》 與 《 彷 徨 》 ， 魯 迅 還 是 魯 迅 嗎 ？ 同 樣 ， 如 果 老 舍 的 《 駱 駝 祥 子 》 和 《 四 世 同 堂 》 不 算 佳 作 ， 那 他 在 “ 六 大 腕 兒 ” 里 是 無 論 如 何 也 排 不 上 號 的 。

　 　 如 果 王 朔 沒 寫 這 些 胡 言 亂 語 的 “ 隨 筆 ” ， 讀 者 對 他 的 印 象 應 該 是 不 錯 的 。 我 在 那 篇 《 我 看 王 朔 》 里 雖 對 他 的 小 說 有 褒 有 貶 ， 但 總 體 還 是 褒 大 於 貶 ， 他 對 於 當 代 小 說 敘 事 的 影 響 是 顯 而 易 見 的 ， 一 個 作 家 做 到 這 份 上 已 經 很 了 不 起 了 。 不 管 多 偉 大 的 作 家 都 有 高 峰 和 低 谷 ， 比 如 說 魯 迅 一 九 二 五 年 之 後 的 十 一 年 間 再 未 寫 過 小 說 ； 王 蒙 《 活 動 變 人 形 》 後 再 未 有 超 越 之 作 ； 比 如 說 曹 禺 、 金 庸 、 海 明 威 、 馬 爾 克 斯 等 等 ， 可 惜 王 朔 想 不 開 ， 非 要 走 偏 門 。 名 氣 暫 時 是 上 來 了 ， 可 是 嘩 眾 取 寵 的 文 字 除 了 短 暫 的 泡 沫 效 應 外 能 持 久 嗎 ？ 就 跟 三 級 片 脫 星 似 的 ， 春 光 轉 瞬 即 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