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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眉劍出鞘
送交者: bestshot 2003年09月27日15:20:26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揚眉劍出鞘

作者:理由

  一輛閃着紅十字標記的救護車和兩輛小汽車,駛出馬德里體育宮,沿着公路向前疾馳。

  這是1978年3月26日的晚上。透過車窗望去,西班牙的首都沉浸在深藍色的夜幕里。朦朧的建築物,晶瑩的噴水泉和閃爍迷離的燈光從窗外一晃而過。馬德里的初春的夜色清涼如水,而車裡人的心情卻灼熱、焦急……

  汽車停在一所醫院的門前。

  鬢髮斑白的西班牙擊劍協會主席和中國青年擊劍隊教練員莊杏娣,簇擁着一個年輕的中國女運動員,直奔醫院的急診室。擊劍協會主席找到醫生,用西班牙語急切地告訴剛才發生的事。他一邊說,一邊打着手勢,又翹起拇指,朝姑娘晃個不停。

  姑娘的左臂上包紮着繃帶。她叫欒菊傑,還不到二十歲。身材修長,亭亭王立。紅潤的臉頰,紅得像一朵山茶花。眉眼俊氣,一副清秀的江南女孩子的模樣——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一絲好武鬥勇的特徵;恰恰相反,還顯得有幾分稚嫩。

  醫生解開纏繞在她左臂上的繃帶,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映入人們眼帘的有兩處傷口。那是一柄鋼劍折斷之後,被斷裂的鋒茬刺穿的。傷口透過皮下的肱二頭肌,鮮紅的血在向下流淌。內側的傷口刺開了花,粉紅的肌肉向上翻卷着……

  擊劍作為一項體育運動,從來有益於增強體魄而無損於健康。競賽規則的保障,進攻武器的限定,和防護裝備臻於完善,使雙方運動員的人身都很安全。1901年成立國際劍聯以來,在比賽中像這樣的事故極為罕見。這支鮮血淋漓的手臂,仿佛向人們訴說着一場兇猛的搏鬥……

  擊劍被視為歐洲的傳統項目。從斯巴達克思的角斗,到中世紀的風流騎士,都把擊劍當做一門格鬥技術,此後火器取代了冷兵器,擊劍仍作為一項體育運動在歐洲世代相衍。國際劍聯成立後的77年中,歷屆世界比賽的前列名次,全部被歐洲的選手壟斷;從來沒有一個亞洲選手,哪怕是取得一次決賽的權利。近十年來,蘇聯的選手側目歐洲,雄峙劍壇,幾乎囊括所有的獎牌和銀杯。
  我國的劍術雖有悠久歷史,後來演化為一種矯健而優美的造型藝術,跟對抗性的歐洲擊劍不同。對抗性的擊劍運動,在我國是50年代中期才引進的。這株體育園地的新苗,在它短暫的生長期中幾度風霜,兩次被砍去,主要在於其“洋”。1973年,擊劍項目又恢復了。我們這個真實故事的年青主人公,就是那時應運而生,踏上劍壇的。可是她習劍不久,體育界又刮來一陣邪風。“四人幫”及其餘黨歪曲“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革命口號,把嚴肅的事業變成淺薄的空談,把祖國的榮譽當做輕率的兒戲,拿革命英雄主義的錦旗去擦桌子,以在黑板報上寫一篇“幫”雲亦云的批判稿代替在訓練中出幾身汗水。一時取消比賽,取消名次,取消集訓;“洋”的不要,“中”的也不要。我們的體育受到的內傷,比通常見到的運動生理創傷更難痊癒。欒菊傑算是幸運的,她所在的江蘇省擊劍隊是一支刻苦訓練的勁旅;但是孤掌難鳴,得不到向兄弟省市學習交流的機會。1977年初,欒菊傑第一次出國比賽之前,將近一年沒有舉行全國性的集訓和比賽了。那次她去奧地利參加第二十八屆世界青年擊劍錦標賽,還沒進入半決賽就被淘汰,只得個十七名。這個成績是可以預料的,我國體育的嚴冬季節剛剛過去,元氣尚未康復,而欒菊傑畢竟也還缺乏經驗。

  然而,那次有一件事是不能忘卻的。在各路選手雲集的練習場上,欒菊傑曾經主動邀請歐洲某個國家的選手練劍習武,對方卻聳了聳肩膀,顯出不願耽誤時間的樣子,姑娘的心被重重地刺疼了。我們是為友誼而來的。友誼的基礎是互相敬重,但在世界這個小小的角落裡,在那個特定的劍壇上,我們沒有贏得應有的敬重,沒有獲得更多的友誼。民族情操是體育運動的血液,殷紅的血液不容褻瀆,麻木者沉淪,知恥而後勇。姑娘倚劍站在那裡,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這就是我們故事的真實背景。

  光陰流水,又是一年。第二十九屆世界青年擊劍錦標賽今年三月在西班牙舉行。昨天,當欒菊傑站在馬德里體育宮的大廳里,臂佩金光閃閃的國徽,把劍柄豎在面前,高高地揚起劍尖,按照一種古老的、莊重的禮節,向觀眾和各國運動員致意時,她並沒引起人們特別的注意。人們把傳統的目光,轉向歐洲劍壇的幾顆新星去了。

  女子花劍比賽一交手,場上發生奇異的變化。欒菊傑以一種清新的姿態,出現在擊劍台上,挺身仗劍,銳不可當。在前三輪的小組比賽中,她一共打了十四場,贏了十二場。進入半決賽以後,強手雲集,猛將相逢,都是些打出來的拔尖人物。而欒菊傑愈戰愈勇,竟以1:8的壓倒優勢,擊敗了上屆亞軍、蘇聯選手蒂米特朗。暴雨似的進攻,旋風似的結束,看台上歡呼呀,蹦跳呀,驚愕的嘆息和沮喪的號叫呀,整個劍壇被轟動了!

  亞洲朋友圍住中國領隊李春祥,興奮地說:“這不僅是中國的光榮,也為我們亞洲人爭了一口氣!”
  從上屆比賽到這一屆比賽,她的步子跨得太大了。人們甚至來不及回顧她,品評她……
  決賽前的馬德里體育宮大廳,氣氛活躍而緊張。參加決賽的各國擊劍隊也許正在緊張地調整戰術吧,在疾風吹皺的波光浪影中,有一處是很平靜的,那就是中國青年擊劍隊的臨時休息地點。欒菊傑身穿玫瑰色的運動服,躺在深褐色的橡膠地板上,恬靜地睡着了。身旁放着頭盔、手套和她的劍。決賽將在晚上七點鐘開始。我們還有一些時間來研究她、思索她身上發生的變化……
  讓我們把視線對準她身旁的那支劍吧。一把好劍,應該是堅韌的。嶢嶢者易折。而足夠的剛度和韌度,要在錘鍊中獲得。一個運動員也是這樣。
  為了認識她,認識一下她的家庭是滿有意思的。小欒出生在南京市,父母都是工人,和我們所有的工人家庭一樣,生活充實而愉快,只是父母孩子生得多了些,一共七個,前六個是女兒,最小一個是男孩,她是老二。這樣的家庭讓孩子去搞體育有為難之處。跑跑顛顛的孩子吃得比大人還多,衣服磨損快,鞋子也破得快。但她的父母對體育很熱心,在我國千萬個業餘體校的學員家長當中,這個家庭是難能可貴的:牆上貼滿五十多張獎狀,那是老大老二和老三從運動會上拿回來的,父母引以自豪。他們替下一代想得多,寧可自己節省一點,也要讓孩子鍛煉得結結實實,同時又不放縱孩子。老二很懂事,樣樣家務都能幹。讀書(她是三好學生)、練劍,回家還要帶孩子。她爽朗、樂觀、發奮、刻苦。她的才能在擊劍運動中得到發揮。習劍剛剛四個月,參加一次全國比賽,名列第二。三年之後,披掛多年的老將退出賽場,她名列全國第一。自然,這個奇蹟般的記錄也反映出我國劍壇當時青黃不接的狀況……
  她去年參加奧地利的比賽歸來,教練員向她提出一個問題:“小欒,你好好總結一下,為什麼沒能進入半決賽?”
  黨組織告訴她,不能光從客觀上找原因,現在的條件好多了,自己得發奮圖強。
  條件的確太好了!這一年,我們的祖國驅散陰霾,晴空萬里,體育戰線又煥發出新的活力。客觀條件改變了,主觀條件上升到矛盾的主要方面。有人意識到這種變化,縱身到時代的中流去擊搏;亦有怨天尤人的,徜徉在時代激流的岸邊。你做哪一種人?

  她發奮了,發狠了。

  這一年國內比賽頻繁。集訓、比賽、再集訓,每一次都取得了成績,也暴露了問題。看清自己的弱點才談得上去克服它。她的打法單調,常搞一錘子買賣;她的爆發力差,一劍又打不“死”對方。為了鍛煉爆發力,她每天奔跑在紫金山麓。變速跑,加速跑,規定跑五圈,她跑八圈、十圈。腳踝扭傷了,她咬着牙跑了一個多月,直跑得右腿變形,才想起去醫院打“封閉”。“封閉”了又跑,跑壞了又“封閉”。這種嚴酷的訓練並不見之於體育經典,後來卻幫了她的大忙。要想突破現代體育的“禁區”,迴避負傷的問題是不可能的。無病呻吟,小病大養,只能望洋興嘆。她奔跑着,默默忍受傷痛的折磨,鍛煉頑強的意志。她奔跑着,清秀的臉上淌下了小溪般的汗水。同伴們風趣地說:“瞧,她練得跟一條野牛似的!”

  她的教練員莊杏娣和文國剛,都是十數年前我國劍壇的風雲人物,如今向新秀們貢獻出自己的心血和技藝的結晶。文教練指導她改進手上的動作,擊打刺,交叉刺,轉移刺,對抗刺,第一戰術意圖過渡到第二戰術意圖,學一招,用一招。她的進步不小,穩定地前進,穩步地上升,從不大起大落。可是,就在這次來馬德里之前,她變得不穩定了,一次集訓比賽當中,比分直線下跌,輕易輸給對手。集訓隊批評了她,她驚愕、迷惘、內疚;眼睛哭得紅紅的,又瞪着紅腫的眼睛走上了劍台,把對手打下去,重又保持了“穩定”。一個風紀嚴明的運動隊,就像是一座熔爐,她的劍錘鍛了再錘鍛,在這次預賽中初露鋒芒。這把劍,現在就放在她的身旁……
  決賽前的小欒,睡在馬德里體育宮的地板上,覺得有點發涼。她揉了揉眼睛,一骨碌坐起來了。
  “睡着了嗎?”坐在她身旁的翻譯同志問道。
  “還做夢呢。一閉眼就夢見我在打。一打就是我贏!”
  翻譯也笑了:“真的,白天你贏了好幾場了。”
  她說:“還沒贏夠呢。來馬德里之前,我想能進入半決賽就不錯了,進入半決賽,又想掛上一個小六兒(第六名)。現在小六兒是穩拿了,我又在想……”
  “你在想什麼?”
  “我想把五星紅旗升上去!”

  翻譯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這回就看你的啦!”
  小欒急忙拉住她:“這件事我們兩個知道就行了,不要再去對別人說呀……”
  激戰前運動員的心理,仿佛奏起一支奇妙的樂曲。迴蕩在她心中的既有輕鬆舒展的基調,又有激越高亢的旋律,擺脫了個人勝負的羈絆,噴薄着為國爭光的熱忱。運動員的心裡響起這樣的和弦,就處於最佳競技狀態。


  晚上7點,決賽開始。大廳里的觀眾比白天驟然增多。按抽籤決定比賽排列順序,欒菊傑將和蘇聯的扎加列娃對陣。這對雙方都是一場關鍵性的比賽。看台上的氣氛上升到白熱化。
  小欒穿一套緊身的白色擊劍服,扎一件金屬絲織的背心,攜盔持劍,登上賽台。在大廳中乳白色的燈光輝映下,她一身潔白。
  裁判員發出“預備”的口令。
  擊劍運動要求雙方在一定的時間和空間裡,按照一定的姿勢進行搏鬥。進攻、防守、絕對速度、相對速度、腳下的騰挪閃躲,手上的千變萬幻,全都凝集在一個目標,把劍刺向對方的有效部位。當然不是為了把對方刺倒在腳下,而是為了使自己在無數次的刺擊中變得更加堅強。揮舞在運動員手中的那把劍,不停地解剖着對手的性格,也向對手描繪着自己的性格。薈萃於運動員身上的思想風貌,積年累月的訓練成果,剎那間就能撞擊出火花,有形或無形的火花,燦爛奪目或暗淡失色的火花……

  裁判員發出“開始”的口令。小欒輕捷地躍進幾步,揮出劍去,在對手面前晃了幾晃,對方舉劍相迎。這是一種互相挑引的動作,兩道劍光翩翻纏繞,仿佛在空中劃着問號,都在試探對方的虛實。小欒越逼越近,對方一直退到“警戒線”上,出現短暫的相峙,小欒奮臂揮劍,“啪”地一聲,把對方的劍向外一擊,劍尖威脅着對手的胸部。對方本能地把劍向內撥去,做出防守動作,這正是小欒所預料的。她連續轉入第二戰術意圖。趁對方頭一個防守動作還沒完成,一抖腕子,把劍抽了出來,那劍在空中劃出一個扇面形,從內側繞到外側,指向對方暴露出來的空檔。同時弓步上前,飛劍直刺。這一連串嫻熟細膩的劍法,伴隨着力度、幅度、深度、精度,剎那間爆發出來,如靈蛇吐焰,銀光一閃,正中對方的腹部。

  裁判台上,表明扎加列娃被刺中的彩燈霍然亮了!

  看台上高聲喝彩。
  蘇聯選手剛一上場就受挫,焦躁地在台上踱着步子。

  比賽重新開始。小欒繼續爭取主動,越過中線,挺劍前進。她透過面罩觀察,對方那雪亮的護手盤在不停在翻轉,兩條腿在強悍地跳躍着,這表明對手也在伺機進攻。小欒毫不遲疑,沖開對方的門戶一劍刺去。就在她抬腿舉劍的瞬間,對方突然大喊一聲,兇猛地撲上來,雙方幾乎要迎頭相撞了。小欒的左腳落地以後,對方的腳也踏下來,踩住她的腳面,對方的劍刺在她左臂上方的無效部位。這一劍刺得太狠了,劍身像蛇一樣的拱曲,又形成僵硬的直角,彈簧鋼製成的劍身也承受不住這樣劇烈的變形,發出刺耳的斷裂聲。折斷的劍頭約有二十厘米,飛迸出去,落在擊劍台上。對方的半柄斷劍依然在手,劍頭失去了安全裝置,而對方由於慣性作用,全身的重量還在向前運動。這時,小欒的左臂傳來一陣電擊般的感覺,待她收回自己的動作,左臂已經麻木了,僵硬了……

  鋪設在場地上的電路裝置傳出指示訊號,裁判台上同時亮起兩盞白燈,表明雙方都刺在無效部位。

  這“無效”的一劍比有效的一劍造成的後果更嚴重。小欒恰是左手握劍的,她低頭看看左臂,兩層的確良卡幾的擊劍服被刺穿四個洞孔。她試着掄了掄胳膊,覺得像鉛一樣的沉重,傷勢顯然不輕……

  剛才擊刺的速度太快了。坐在台下的我國領隊和教練,坐得更遠的各國觀眾,都沒看清剛才的細節,唯有小欒知道自己的傷痛。這時,如果她要求下場檢查傷勢,脫下擊劍服,袒露手臂,那幅情景是目不忍睹的,我們已在前面忠實地描繪過。她肯定會得到人們的同情,還會立刻得到精心的救護。她完全有理由那樣做。如果她那樣做了,別人也會請她中止比賽,善意的或強制的,那是可以想見的結果。但是,參加決賽的中國運動員只有她一個,她肩負着祖國的榮譽。她看到眼前是一場真正的戰鬥,嚴酷的戰鬥。她的心裡重複着幾句話:“千萬不能叫人知道我受傷了。只要能把五星紅旗升上去,讓我去死也干。拼,拼了!”
  
  扎加列娃又換了一把劍走上來,比賽接着進行。

  欒菊傑左手握劍衝上前去。精力高度集中的人,是能夠創造生理上的奇蹟的。她的腦神經堅定地指揮着臂神經,心臟忠實地向血管里輸送着血液,肌肉頑強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技術水平表現得十分穩定。“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千百雙眼睛睽視着她,居然看不出她有一絲受傷的樣子。當她刺出決定性的一劍時,歡騰的風暴從大廳上空掠過。同志們閃着濕潤的笑眼向小欒擁了上來,欒菊傑以4:5戰勝了蘇聯選手扎加列娃。這是無言忍受傷痛取得的光輝戰績,4:5可以描繪場上的現象,怎能描繪姑娘深沉的內涵?祖國啊,你的女兒用鮮血澆開勝利的牡丹,為你贏得了一劍!

  小欒剛坐下來,一個同伴發現了她擊劍服上的穿孔:“呀,你受傷了,脫下衣服看看吧……
  “不看,不看。沒時間了!”
  眼前還有四場鏖戰在等待她,她又攜劍上場了。

  欒菊傑勇挫扎加列娃之後,鬥志正酣。可是,在對法國的拉特麗那和對意大利的伐加羅尼兩場比賽中,我方出現了兩次器材故障。我們國產的擊劍器材生產技術和我國的擊劍項目一樣的年輕。我們湧現出優秀的擊劍運動員,一時還沒有堪與媲美的擊劍器材。特別是它的電路裝置,一會兒靈,一會兒不靈。裁判員為了檢查故障,比賽中斷了20多分鐘,並且先後判罰欒菊傑失去兩分,原因是耽擱了比賽的時間。

  小欒又何嘗願意耽擱時間?她在這20多分鐘是怎麼度過的,別人想也難於想象,隨着時間的拖延,她的傷勢在惡化。左臂麻木的感覺消失了,一陣陣發熱,又黏又濕,這是因為流血引起的,也是劇痛發作的徵兆。她以5:3輸了拉特麗那,又和伐加羅尼對陣,這時她的情緒下降到低點,而臂上的傷痛卻發作到頂點。

  小欒的動作失去常態,看台上一片嘈雜。
  “小欒!抬劍過高,抬劍過高!聽見了沒有?”幾個年輕的中國女運動員焦急地站起來,大聲呼喊着。
  她聽得清清楚楚,可是手上的劍不聽控制,左臂一陣陣痙攣似的疼痛。我們的姑娘是倔強的,她決不肯就此罷手。她咬緊牙,用渾身的力氣瞄準對方刺去,手臂在空中伸出一半變得發飄了,這一劍又落空……
  看台上傳來一陣惋惜的嘆息。
  她以5:2又輸了一場。當她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時,喉嚨哽咽着,晶亮的淚花在眼窩裡轉動,禁不住奪眶而出。她趕快拉過一條毛巾,悄悄把臉遮住……
  教練員莊杏娣坐在她的身旁,領隊李春祥也走過來。他們並不知道小欒在場上動作失調是傷勢發生作用,只當是因為器材故障罰掉的兩分破壞了她的情緒。用什麼安慰我們的姑娘呢?
  物的條件不用去多想,那暫時是一個事實,最終都能靠人的條件去改變(這個條件正在改變,後來上海某廠的同志聽到消息,決心在幾個月當中攻克它)。下面還有兩場比賽,眼前的處境雖很艱難,為祖國奪取榮譽的希望仍然存在。還是多想想迫在眉睫的戰鬥吧。
  激戰臨前,繁瑣的解釋會分散運動員的注意;稍加壓力也將收到完全相反的結果。教練員最熟悉姑娘的脈搏,像地質隊員熟悉埋在大地深處的礦藏。應該用最少的語言,敞開心的窗子,讓流動在她身上熾熱的熔岩宣泄出來!
  “小欒,器材不是你的問題,別去想了。”教練員親切地說:“想想我們離開北京的日子吧,還記得嗎?”
  小欒揩揩臉頰上的淚水,放下了毛巾。
  記得,當然記得。一絲清爽的風,吹去心頭的雲翳,喚起明亮的回憶。啊,那情景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欒菊傑隨中國青年擊劍隊離開北京的前夕,正是全國五屆人大勝利閉幕的日子。英雄的首都到處是人的海、花的海、旗的海……即將出國比賽的小欒,像一滴幸福的水珠,被沸騰的海洋融化了。八億人民踏上錦繡的征程,向着四個現代化,向着21世紀!這一切,在小欒的心裡激起多麼美好的憧憬。體育也要現代化,“禁區”也要闖一闖。當時她激動地說:“這次去馬德里,我決心打出好成績,打出中國人民的志氣來!”這是她說過的話,也是鼓舞她在預賽中勇闖三關的動力,難道現在能夠動搖嗎?

  “要頑強!”“咬住打!”“為祖國爭光!”

  小欒站起來了。她揚眉挺劍,再次登上賽台。先以2:5戰勝了法國運動員特安蓋,又以4:5擊敗西德運動員比肖夫,榮獲第二十九屆世界青年擊劍錦標賽亞軍。馬德里體育宮的大廳里冉冉升起鮮艷的五星紅旗,這是從國際劍壇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紅旗!

  當欒菊傑走下擊劍台時,已是她受傷後的兩個多小時,鮮血浸透了雪白的征衫。同志們這時才發現她傷勢嚴重,催促她把擊劍服脫下來。各國運動員也紛紛圍攏過來。

  無數雙眼睛——金黃的、碧藍的、黝黑的,同時注視着這條受傷的手臂,各種語言發出同聲驚嘆!
  科威特朋友向欒菊傑贈送一個銀光閃閃的盤子:“把這個銀盤子贈給本屆比賽中最勇敢傑出的人。”
  法國記者發出消息:“欒菊傑博得了所有人的欽佩。”“毫無疑問,天賦靈巧和敏捷的中國人,對擊劍運動是有才能的。”
  本屆比賽與上屆相比,風景迥異。中國擊劍隊所到之處,各國朋友頻頻祝賀,聲聲慰問。我們贏得了應有的敬重,我們獲得了很多的友誼!

  外國朋友在讚揚之中,時時帶着“意外”這個詞彙。

  意外麼?這是情理之中的意外。一年啊,在歷史的長河中只是短暫的一瞬,祖國煥發了健壯的容顏和肌體,八億人民揚眉吐氣。作為體育戰線一名普通戰士的欒菊傑,她的劍脫鞘而出,凝聚着祖國的燦爛霞光!
  我們為霞光而歌唱!
  霞光絢麗的祖國,擁抱了勝利歸來的英雄兒女。國家體委發出了學習欒菊傑同志先進事跡的通知。姑娘的家鄉江蘇省和南京市給予她凱旋式的歡迎。

  一個運動員榮獲銀牌和獎盃,接下榮譽的果實,也播下考驗的種子。欒菊傑還很年輕,她將怎樣回答?
  願霞光永遠在她青春的劍鋒上閃耀!
                         1978年5月於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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