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運.國運.道統滄桑zt |
| 送交者: 看客乙 2003年10月14日18:32:24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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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運.國運.道統滄桑 易大旗(寫於1996年) 1994年堪為中國棋院的大吉大旺之年。棋壇“少帥”馬曉春在漢城摘星折桂,為大陸拿下第一個圍棋世界冠軍。只不過,國人反應相當淡漠。比起1992年巾幗英雄謝軍奪得國際象棋世界冠軍之舉國歡欣,實有天壤之別。究其因,可能是馬曉春與聶衛平爭冠,手背手心都是肉,降低了決賽的刺激性。至於深層的“國民意識”,大抵是中國人認為自己早該捧着金杯把玩了,卻屢屢失之交臂,今日雖圓夢,卻是三大世界性賽事中最不重要的那尊獎盃(南韓主辦的東洋證券杯)__聊勝於無罷了。不想,馬曉春於8月初再創佳績,戰勝小林光一而榮膺“富士通杯”世界圍棋賽冠軍。算下來,只剩最高規格的“應氏杯”世界冠軍尚未染指。國人憋得太久的一口濁氣,至少可以先順一順了。 “試觀一十九行,勝讀二十四史”。這兩句清詞形象地概括了圍棋與中國的道統文化、政治風雲、社會生態之象徵與隱喻的關係。本文將悠遠的“國粹”故事一概從略,只從1949年後說起。 一、嗜棋總理與悔子元帥 中國人確實不必為遲來的“世界冠軍”而沾沾自喜。三、四十年代的吳清源,六、七十年代的林海峰,都已登峰造極。當時並無世界大賽,日本棋壇就是至尊無上的舞台。尤是一代宗師吳清源,已臻不世出的武林奇人“獨孤求敗”的化境,在棋壇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眼空無物之餘便“作冢埋劍”,隱逸林泉去了。 然而,重門深鎖的中國大陸,並不太清楚外間的情勢。凋零的棋壇正陷於孱弱自卑與發憤圖強的心理掙扎之中。五十年代,日本棋手首次訪問紅色中國,來了一位五段伊藤老太太,她一邊織着毛衣一邊落子,大江南北殺了一圈,毛衣織成,中國的頂尖高手也輸個精光了。這是令大陸圍棋界幾近於休克的一次“文化震撼”。 中國固然是圍棋的發源國,但它向“現代圍棋”延伸卻是日本人的功勞。中國出土的棋子最早是東漢的;出土的棋盤最早是隋朝的,只有縱橫十七道,比後來的少了兩圈;唐人留下了大量的詠棋詩句,卻沒有半張棋譜傳世;宋人創造了《棋經十三篇》,至今仍是絕佳的指南;元代有了《玄玄棋經》,日本一版再版,其原版珍本僅餘兩冊,大陸台灣各存一份;明清是中國圍棋的高峰,名家國手星漢燦爛,但由於中國棋規的“座子制”(先擺四個“星”再落子,有點象中國象棋擺好陣勢才動棋子)和“還棋頭”的兩大陋習,棋手欠缺現代圍棋的全局觀,思維的深度廣度均不足。但即使如此,清末至民國的棋士已青黃不繼,難望前人之項背了。 圍棋的四大中心,向來是北京、上海、浙江和安徽。安徽的風水變遷最教人扼腕嘆息,此間既出皇帝、宰相,也出“桐城學派”和“新文化運動”的旗手(陳獨秀),更盛產棋壇星宿,尤是文房四寶之極品“歙墨”的故鄉歙縣,明清兩代,國手輩出。然而隨着安徽的政經人文地位的衰落,棋壇也漸呈頹敗。唯一堪提的是,北洋政府的總理段其瑞(安徽合肥人)喜好下棋,曾出資贊助稀世神童吳清源赴日深造,一代巨匠便鯉躍龍門。下延至“新中國”培養出來的60年代安徽國手王汝南八段,已是迴光返照,此後安徽省及其圍棋園圃,都從“中心”淡出,迅速“邊緣化”了。 圍棋作為一種文化的載具,本來跟政治並無瓜葛。僅有兩例:《唐書》記載,某進士被舉薦出任杭州刺史,唐宣宗說讀過此人的詩“青山不厭千杯酒,白日惟消一局棋”,這樣的人怎能問政呢?另一則也是唐朝典故,為了讓高麗國誠心悅服宗主國的文化儀容,便遣一個大國手痛宰來使,然後告訴人家這是我們的三流棋手。高麗使團氣為之奪,想想當個“藩屬”的小廝角色也值了。這幾與“李白醉寫嚇蠻書”如出一轍。不過,歷代的棋客與國運政情畢竟太隔膜。一如明代唐伯虎之句:“隨緣冷暖開懷酒,懶算輸贏信手棋”。說來這位大才子從吟詩作畫到戲秋香,哪一門子不是“信手”的呢?這是瀟灑、曠達、狂狷的混合。 “為國爭光”也者,只有這個國家已不太靈光時,才鐵青着一張臉去酣鬥力爭的。 自段祺瑞始,政治家才把國運與棋運往一塊兒拼湊。這接力棒交到了新中國的勛臣陳毅元帥手裡,陳是中共政要當中頗有個性和情趣的一個,此公好作驚人語,諸如“當了褲子也要搞原子彈!”;“中國人說話是算數的!”之類。他還有一句語錄就是“中國圍棋十年趕上日本”。陳毅是棋迷,他曾效法段其瑞,想把少年陳祖德和另一棋童送到日本去,便委託赴日訪問的梅蘭芳向故人吳清源傳話,希望吳氏玉成其事。但不久中日因一宗政治事件而中斷了民間交流,此議便成畫餅。陳毅後來又發掘了一棋童,經常召他對弈。不消說,他正是後來名滿天下的聶衛平。念這份功德,80年代日本棋院追授陳毅為名譽七段。 然而,陳元帥的棋藝到底有幾多斤兩?眾人都諱莫如深。終有好事之徒再三求證,判定陳毅不過是業餘四、五級(入段之前分三十級),連筆者這樣的“臭棋簍子”還可讓他子!陳為外交部長,“我們的朋友遍天下”,其實有數的友邦都在亞非,他出訪多取道昆明,陳常與雲南副省長史懷璧下棋,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史公千不該萬不該,總是勝勢。陳毅一瞅不對就要悔棋,史懷璧不讓,吵得滿面濺朱。時在昆明軍區戍邊的秦基偉在旁觀棋,和尚不親帽兒親,當然站在?д獗擼??涫吠?盡昂偽亟鍀錛平夏?”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在朝廷眾多媚臣之中,陳毅的耿直已是鳳毛麟角,悔子這種小節只好忽略不計了。 “中國人說話是算數的”,這在古代大致還能成立。然而近代至今,“誠信”的守則已風化剝落得可以了,從國政商務到鄉規民約,中國人說話“算數”的程度實不足以拿來誇耀。不過,陳元帥另兩句豪語倒是兌現了,五、六十年代之交,大陸人窮得差點“當了褲子”,原子彈卻是石破天驚地試爆成功了;1963年,陳祖德首次(被讓先)戰勝日本杉內雅男九段;1965年戰勝日本“戰後三羽鳥”之一尾原武雄八段;同年在分先對等的情況下戰勝日本岩田達明九段。後來,王汝南、吳凇笙等同輩小將對日本高段也偶有勝績。 陳祖德的最大貢獻是創造了“中國流”布局。當時中國棋手欠缺現代圍棋理論,在布局上怎也追不上人家,要贏棋就靠中國古譜纏鬥擅殺家傳絕活,在中盤挑起戰端,亂中取勝。“中國流”就是立足於進攻的布局。誠然,它後來愈見豐富和深邃,可攻可守,現在仍是中日韓棋界流行不衰的布局之一。 文革開始,圍棋被掃地出門,在沉淪之前的最後一場中日比賽,就成了絕妙的歷史記錄。來華的石田芳夫、加藤正夫、武宮正樹都是未來日本大名鼎鼎的超一流棋手,但當時僅是毛頭小子罷了。加藤犀利的“天煞星”功夫尚未練成,那陣他還是中規中矩的平穩棋路;武宮瀟灑飄逸的“宇宙流”更無痕跡,出手就是初生之犢的亂砍亂殺。此行的賽果不值一提,倒是陳祖德等中國棋手每戰必在棋盤之側畢恭畢敬地擺上一本“紅寶書”,令日方大覺驚奇,莫非這是中國人的“吉祥物”?下一場比賽日本人就照葫蘆畫瓢,也人手一冊,並在對手頻頻“長考”之際,好整以暇地捧讀紅寶書,以其有限的漢字知識去用心領會毛的偉大教誨。 此後,中國圍棋隊解散,國手全部下放工廠農村勞動改造。“南劉北過”(均為安徽人,居北京的過惕生為聶衛平的啟蒙老師)之老國手劉棣懷在打掃廁所時掃了一張有毛像的報紙而獲罪,於“鬥爭會”後中風......中國棋壇臥新嘗膽之“十年生聚”,一時間風流雲散! 二、封疆大吏與戍邊小卒 從老杜到小杜,大蘇到小蘇,中國文壇琴棋書畫之道統相傳了上千年,至今已有頹勢。可能士人飽遭政治與商業的先後摧殘,實無那份閒情逸緻了。政治家似乎也是如此,從孫策到王安石,劉伯溫到曾國藩,好棋道者到了陳毅,“段位”已告下跌,其後政壇興的卻是打橋牌,再往下,橋牌隨着老鄧消隱,中南海里輪到“麻將”登場,也未可知。 然而,有個二流政客不能不提,他是官場上弘揚棋道的最後傳薪者。劉建勛,資深中共幹部,原是“白區地下工作”骨幹,後又隨“二野”征戰,乃不折不扣的“劉鄧黑線”人物。他曾受命於危難之際,到廣西收拾“大躍進”浮誇風造成的慘局,逮捕和公審了一批基層幹部,分田包產,令饑荒情勢有所緩解。劉建勛被稱為“救災書記”,旋踵轉赴人禍最烈的河南省,施政安民,亦不無建樹,並開始了他近廿年之久的“河南王”統治。當時主持中央工作的劉鄧都頗器重他。但是喜好棋道的此公卻將“棋訣”活學活用,精於審時度勢,進退棄取,強手迭出。文革之初,各封疆大吏均茫然不知所措,獨是劉建勛瞅出形勢已非,便搶先祭出一步“手筋”,河南省委遂成為最早倒劉鄧擁老毛的急先鋒。劉建勛隨即大力提拔老毛曾青眼垂顧的紀登奎,並一邊倒地支持造反派,除上海外,河南便是造反派全面掌權的僅有省份。1974年鄧小平第一次復出,倒也看好已在中央工作的紀登奎,派他回河南“治理整頓”。紀在北京政壇摸爬滾打,已覺“四人幫”並非乘涼的大樹,便落力執行鄧的旨意,誰知卻遭劉建勛處處作梗。後者認定老鄧好景不常,進京開會,果然見鄧公勢孤,他竟落井下石,在會上公然當面痛斥其“非”,當時語驚四座。中共政壇雖欠遊戲規則,卻非全無場面上的底線。江青固然是特例,但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等人均未至於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老鄧肆意吆喝。劉建勛這手強橫的“欺着”雖得利於一時,終是於全局上看錯了棋。老鄧再度復出,對這條“白眼狼”恨之入骨,將他幽囚於北京,並要開除黨籍。除李先念外,朝中諸公居然無一人肯施援手。對他的“組織處理”一直懸而未決,在他彌留之際,唯獨李先念到病榻前看望,並告知他的黨籍總算保住了......“河南王”遂撒手塵寰。 不過,劉建勛還有一點“德政”。他在棋壇滿目蕭瑟之中率先在河南恢復了圍棋活動,使之成為全國僅存的一塊綠洲,素無圍棋傳統的河洛中原在若干年後湧現出劉小光、汪見虹等全國冠軍,並非偶然。明末的邊關總督洪承疇嗜弈,農曆穀雨那天手談竟日,終局脫口而出:“一局圍棋,今日幾乎忘穀雨”。後來洪總督降清,有人為他拼湊出一下聯:“兩朝領袖,他年何以別清明?”這拿來用作政治投機家劉建勛的墓志銘,是最合適不過了。 然而,後來棋壇上的“兩朝領袖”聶衛平當時正陷落命運的低谷。他被發配到黑龍江北大荒“屯墾戍邊”,為過把棋癮,他常在冰天雪地中步行十餘公里,去找另一兵團連隊的北京知青程曉流手談。聶與“時代精神”格格不入,農活固然干不好,“毛著”卻也不用心去學。他常請假逾期不歸,或乾脆擅自溜出連隊,到江湖上遊蕩。他甚至闖到上海,在公園裡與“地攤”的野路子棋客過招。黑龍江並無劉建勛,故此“表現不好”的聶衛平在兵團遭到諸多壓制,文革後期棋賽恢復,聶的參賽資格及單位調動,均被再三留難。諸如此類,聶衛平在《我的圍棋之路》一書中都不欲多提。 1974年,大陸中斷了八年的全國圍棋賽重新開張。當時可與陳祖德一爭高下的唯有聶衛平。豈料聶才下了81手棋就以慘敗告終。賽後棋手結伴出外遊玩,只有聶衛平在成都賓館後院雜草與蚊蟲共生的角落面壁苦索,其悲憤欲絕之狀令眾人均不敢上前勸解......次年,聶獲全國冠軍,從此縱橫天下,開創了長達十餘載的“聶衛平時代”。 聶訪日颳起的“聶旋風”,以及在中日擂台賽上的“十一連勝”,已是家喻戶曉的傳奇故事。本文也不去多費筆墨。總之國際棋壇上的星宿級大師,沒一人是聶衛平未贏過的。聶也是進入世界大賽前四名次數最多者,三次亞軍、一次季軍、兩次殿軍,冠軍的滋味卻是沒嘗過。爭奪富士通杯那次是人家林海峰的“完勝”之局,這沒得話說。最令人扼腕的就是“應氏杯”對南韓曹薰鉉的五番棋了,前三局聶以2比1領先,休戰後將移師新加坡再續,幾乎所有人都押聶贏,孰料這期間發生了“天安門事件”,聶在獅城連敗兩局,不但將冠軍拱手讓人,更就此從巔峰滑落,無復往昔的神勇了。 外間對聶的惡評,並非成者王侯敗者寇這麼粗鄙。人們對聶在長街瀝血後公然前去“慰問”戒嚴部隊深感震駭,進而歸究到聶的高幹家庭背景和與鄧家的橋牌淵源。對此類文革式的“出身論”與“言行揭發”,筆者自然不會附和。聶家之“高幹”也不算太高,他對陳家與鄧家有點感情倒是不假。聶自言當初父母並不贊成他以棋為業,這一選擇完全是“陳毅伯伯”促成的。陳已作古,也未聞陳家後人曾請纓屠城。至於牌局緣份就能讓聶到“勤王”之師的營房大跳“忠字舞”?恐難置信。筆者倒是聽友人轉述,聶衛平曾吐心曲,獅城之敗完全是因為當時“血的震撼”,更對自己的作為深感惶惑。 是誰讓聶去“慰問”戒嚴部隊?他又為何要去?這個謎有待揭曉。但他原可不去而居然去了,這是抹不掉的事實。他此後棋藝之江河日下,正是天譴。 我最近才曉得,小林光一有句評語:“聶君,德有虧,才已盡。”原來在大陸棋界與記者圈中流傳甚廣。小林不懂別國的國事,他指的應是聶與結髮妻子孔祥明八段離婚而另娶一歌星。曾蟬聯八屆日本棋聖的小林光一,娶的是棋壇泰斗木谷實的女兒(60年代曾訪華的女棋手),他對聶君的行徑當然絕不認同。 “才已盡”未必,“德有虧”卻是賴不掉的。 三、五虎上將與棋士制度 儘管如此,我來煮酒論英雄,評說中國棋壇的“五虎上將”時,仍將聶衛平列為第一。 大陸的政治生態向來嚴酷,好象人人都無師自通地會耍點權術手腕,即使不是害人也要自保。體育界亦非淨土,特別是那些四肢發達的猛男健婦,大腦的智能區閒置得太久,一旦開閘,智謀之深沉竟不遜於身手的矯健。如今占據國家體委各要津的,是乒乓球與排球兩大功臣集團,前者更經毛澤東的親自提攜與調教,個個都非等閒之輩。反觀本來就是用腦的棋界諸公,智能區已超載,還要騰出些犄角旮旯來玩政治,實在不易。現在中國棋院的陳祖德、胡榮華(中國象棋)等“大腕”,都是雍容儒雅之士,在棋盤上裝“套兒”,是綽綽有餘,“玩人”卻是沒有的。至少吃了興奮劑去下棋又或乒壇的“何智麗事件”,是聞所未聞。 聶衛平亦如是,他之“八九”閃失,完全是因為不懂政治,被人愚弄。有此為證__聶名揚中外,卻未申請加入中共。後畫家范曾將他拉入“民盟”,即被選為中央委員。中共愕然,又趕緊邀他入黨,聶也“隨緣”。倘若老聶訪台,國民黨或新黨落力招攬,他亦欣然加盟,也未可知。 聶在國際棋壇上已是“夕陽武士”,恐聶症早被消解了。但聶的棋風十分大氣,厚實而深遠。他弈出佳作來,常令對手輸了都不曉得是怎麼輸的。他的棋格尤其被韓國人推崇,稱之為“大陸棋風”。首屆應氏杯後,聶又曾與曹薰鉉遭遇多次,聶的勝局甚少,曹成了他的頭號剋星。我看過每一局的棋譜,發現聶全是開局占優、甚至是大優,進入中盤才誤算頻頻而落敗的。隨着聶的年華老去,我相信他會成為中國的藤澤秀行,藤澤是日本名宿,棋風奔放華麗,不拘小節,有“前五十手棋天下無敵”之稱。老爺子中後盤已玩不轉了,但他調教出來的弟子卻是“跨越世紀”的日本希望。 馬曉春年方卅一,已是棋界眾望所歸的“少帥”,列為五虎上將的次席似乎有點屈尊。但記得老作家汪曾祺對我說過:文學有“大家”與“名家”之分,名家往往比大家寫得好,但大家還是大家。聶就是大家,馬曉春則是名家。馬的棋空靈飄逸,十幾歲時就被藤澤秀行視為一代奇才了。馬是浙江人,其縱橫棋路,教人想到江南的書劍才子,妙着聯珠,輕捷靈動,你拔刀酣呼,撲上去已不見他的影兒了。早在80年代初,國家隊少年俊彥中的“力戰派”劉小光輸給同伴馬曉春輸急了,便闖到馬的宿舍要在拳腳上見個真章,鬥智不鬥力的馬怎會和他“單練”?故事便無下文了。不過今日之棋壇,真章已見分曉。 五虎上將的第三席__“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曹大元與劉小光難分高下。按理是劉,他正好拿過世界賽第三名。一般棋迷多擁劉,業餘愛好者都好戰,劉恰是力大招沉的猛張飛,加上身高一米八幾,相貌硬朗,真是堂堂一尊鬚眉男子!與劉弈棋,對他的“降龍十八掌”真是避之則吉。他好走偏鋒,處處用強,如同盟軍對日作戰,琉球、沖繩小打小鬧,實不如扔顆原子彈那般利索。劉小光“快勝”趙治勳、加藤正夫那兩局棋譜,令我撟舌不下,簡直就是空投在廣島和長崎的兩顆核彈__他突然發難,外家功力便如驚濤裂岸,半個棋盤還空落落的,他已畢其功於一役了。然而,“鬥力”的戰法難免官子欠細膩。這點恰是曹大元的長處。棋如其人,曹的個性恬淡謙和,棋路也抱元守一,以靜制動。他與劉小光同輩,以前卻戰績平平,聶衛平巨眼識英豪,認定曹是“求道派”,假以時日,棋自然會“長”。觀曹的棋譜,俱是陰柔的太極功夫,即使是敗績也罕有丟盔棄甲的,先前他總是輸人半目,被譏為“曹半目”,這份刺激倒令他修練成天下一品的官子功夫,連馬曉春恐也稍遜於他。恰逢中國圍棋的低潮期之際,唯有曹一枝獨秀,前兩屆中日擂台賽,正是他獨劈華山,讓聶、馬一邊涼快去,斬關奪隘,一戰成名。曹大元算熬出頭了。 五虎上將之末席錢宇平,頗教人惋惜。錢的棋最為穩重平實,無半分華彩。人為大師,我為工匠,錢落子如砌磚疊瓦,兢兢業業,人稱“鈍刀流”,鈍刀子切肉不覺痛,和他對弈,並不覺得自己棋勢差,到後盤才漸覺未見明顯占優,這就玄了,越到最後輸贏越是懸於一發之間。錢正是靠這把鈍刀,殺人不見血,一路奏捷,叩關富士通杯,將與趙治勳爭冠。趙與錢有若干相似之處,少有妙手而基本功非常紮實。二人對決終須要看內功與定力的深淺。然而到底是錢的定力太欠火候,在決賽之前突告精神崩潰,不得不棄權了。錢調養了很久,年前才重出江湖,卻未有佳作。錢雖還年輕,但考慮到他早年便有精神病史,名次再往前靠,怕是很難了。但仍有人寄望他日後偶有流星般的瞬間璀燦,茨威格的小說《象棋的故事》中的怪客也是精神病患者,他意念一動,誰與爭鋒!然而,再等了兩年,看來還是沒戲了。他的五虎將之席位,已被新秀常昊所奪。 大陸圍棋界的漸有起色,顯然與中國棋院的改革有關。由於近十餘年的“金牌戰略”,一俊遮百丑,體育界弊端叢生,改革甚難。最先推出來作“試點”的是足球、棋類等幾個項目。國人對足球充滿着窩囊的記憶,國家體委也把這“雞肋”踢給社會,誰知實行職業化後竟行情看漲。圍棋也是一樣,國家不養了,實行職業棋士制。地方棋隊有企業掏腰包,尚可苟存,沒人養的只好自祈多福了。現在各參賽者都自掏旅費,贏一局有數百元對局費,贏得越多酬金越是遞增,如此臭棋簍子就別來丟人現眼了。至於那些有大志向的自然輸了還會再來,只當年年趕科場,直熬到“范進中舉”為止。素被包養慣了的棋手,陡然壓力大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庸才與混混兒趁早捲鋪蓋也罷。 由此想到,中國政府不但本身冗員超載,更拉家帶口地養着太多閒雜人等,實際又都餵不飽。芭蕾舞演員去為酒廊的末流歌星伴舞,中央樂團的演奏家化為舞池的急管繁弦......風塵撲撲地“創收”不已。何不全面收束,緊縮攤子,只管幾個國家級的博物館、劇院、樂團,不讓他們餓着,其餘一概“放生”好了。 正在改的,誠是問題多多,然而不改,終是沒有出路的。(寫於199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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