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歌
八月。黃昏。
威尼斯水面上,站在岡多拉(威尼斯獨有的兩頭翹尖的小船)船頭上的水手唱起了《我的太陽》,原汁
原味的意大利民歌隨風傳來,充滿了異國情調。
夏夜的微風此時從水邊正拂向著名的聖。馬可廣場。廣場上有許多露天酒吧。每個酒吧都有自己的樂師
助興。但他們絕不同時演奏,共同遵守着謀生的默契。靠我最近的一架鋼琴這會兒開演了。此時他演奏
的是門德爾松的《威尼斯船歌 》和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
《船歌 》!在這樣一個美麗又陌生的國度,在世界上最浪漫的廣場,我竟然聽到了你!
在所有的記憶中,我覺得音樂帶來的記憶是最長久的。它不僅帶來關於過去的時間和空間的準確重迭,
而且還帶來聲響和色彩的混合交映,將看似逝去已久的過往,倏地拉近和放大在面前,連當時當地那種
心的感受,也一如昨日。
也是八月。也是黃昏。
那天到老李家去,他叫小胖把厚厚的曲譜拿過來,“讓叔叔點一首曲。”
“哎,隨便彈吧,彈她最喜歡的。”
小胖馬上接過去,“那我要彈《船歌 》!”
“《船歌 》?誰的?”
“柴可夫斯基的。這孩子,別看她小,就喜歡抒情的曲子。”老李禁不住一臉得意。
“好啊好啊,那《船歌 》吧。”
坐好。手放正。注意情緒。老李一反平素的彬彬有禮,端出了教師的架子,讓我在一旁有些發窘。
小胖低頭至少醞釀了一分多鐘,手才放到琴鍵上。
我今天仍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個夏日的夜晚,一個胖虎虎的小女孩,在八月悶熱而潮濕的空氣里,專注地
彈奏《船歌 》的神情。她的技巧把每一個細節都準確地複述了出來,使人恍然置於搖曳的小船中,傾聽
那浪花拍擊船舷的和聲,舒緩,閒致,從容不迫,輕盈而流暢,柔美而纏綿。這正是阿·普列謝耶夫的
詩的意境: “走到岸邊——那裡的波浪啊,將湧來親吻你的雙腳,神秘而憂鬱的星辰,將在我們頭上閃耀。”
一曲終了,水聲隱去。小胖將手放下後,好一會兒一動不動。
只記得我輕聲嘆道:“啊,太美了。”不知說的是曲,還是說的是人。
《船歌 》此後仿佛融入了我的血液。那夢幻情緒的強弱對比,那輕波蕩漾的神妙音符,時常自心底飄起,
感動有如濃霧般的揮散不去。每當我聽它的時候,眼前就會有那個夏日夜晚的畫面,我的目光不禁會隨着
樂曲的展開追逐那雙纖纖長指在鍵盤上緩緩而優雅地跳躍移動;畫面中還有筆挺的背,逸然忘神的大眼和
掛着汗珠的紅撲撲的臉。這時的我總是會對她充滿了好奇:雖然你音樂很有悟性,可你真的就懂你彈奏的
內容嗎?
若干年後,在威尼斯迷夢般的廣場邊,《船歌 》隨着夏夜浪漫溫馨的微風一波一波迴旋。這時我忽然發現,
小胖彈的《船歌 》有一個缺陷:她似乎沒有演繹出曲中那淡淡的憂鬱來。
憂鬱?那又怎樣?
一個10歲的陽光小女孩,每天除了上學就是練琴,晚上做着去音樂學院的好夢,她哪會有憂鬱的體驗;
整日沉浸在她鍾愛的快樂而抒情的音樂中,也許她從來就不知憂鬱為何物。柴可夫斯基的《船歌》也許本
來就沒有憂鬱的成分,而是我自己現在聽的時候,觸動了生活帶來的內心深處莫名的疲憊而賦予的想像吧。
我不敢確定。
門德爾松的《威尼斯船歌 》有着相似的主題,同樣優美的旋律,也是碧波蕩漾,微風起伏,小船搖擺,可
《威尼斯船歌 》讓人感到是寬廣和歡快。同樣是《船歌 》,我就從來沒有聽出門德爾松一絲的憂鬱來。兩
曲的結尾仿佛都是夕陽西下,小船漸遠,波光鱗洵,水天一色的寧靜。但門德爾松的《船歌 》散發的是幸
福的回味,為什麼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卻時常讓人含淚長嘆不已?
或許,當你聽着門德爾松的《船歌 》時,你眼前迭映的畫面是威尼斯的水鳥,飄着紅帶的水手,岡多拉上
的歌聲,聖。馬可廣場的酒吧,忘我演奏的樂師,富麗堂皇的宮殿,還有著名的茜茜公主電影中的場景。。。。。。而當你聽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時,你心中不斷想問的只是:她已經圓了她的夢嗎---那個在八月濕悶的小屋中,彈奏《船歌 》的胖胖的小女孩?
彎刀 2003年11月26日為感恩節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