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飛俠到大帥
(1997年舊文)
易大旗
九七體壇是“全運會年”,並無特別熱鬧的世界級大賽事,倒有兩項亞洲級競賽因其賽果的突兀,而令人訝然側目。一是中國男籃將壟斷了十幾年的亞洲冠軍失掉了;二是中國男排將失落了十幾年的亞洲冠軍給贏回來了。
今日的中國球迷,已非當年砸燈泡、燒掃帚、上街遊行,繼而高呼“團結起來,振興中華”(那宗事件的誘因正是中國男排三比二險勝南韓)的那一茬人了。當下的大陸“新人類”見慣體壇的大風大浪,連意大利足球聯賽和美國NBA職籃比賽都是通過衛星同步收看,真可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作如是觀,那兩尊亞洲金杯的一出一入,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其實無足掛齒,少了一個籃球錦標,國人仍是舞照跳、卡拉OK照唱;多了一個排球冠軍,貪瀆和偽劣照樣充斥着國人的視聽。
故此,這得失之間唯一值得傾注筆墨的是昔年網上飛俠、今日擎旗大帥——汪嘉偉。
⊙ 世界第一副攻手
汪嘉偉的傳奇故事,並不始於九十年代,更不囿於排球界乃至中國國界。作為 運動員,他是一個悲劇英雄;作為教練,他在東洋名隊總教頭的位置上封金掛印,千里走單騎,毅然歸國執掌已沉淪到谷底的中國男排,卻又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
汪嘉偉是福建人,閩人的跳躍力特別強,五百年前的名將戚繼光(時任福建總兵)因材施教,正是以腰腿功超一流的本地壯丁構成了“鴛鴦陣”,這個作戰單位的核心是躥高伏低的藤牌手與長槍手,均系山地與水田的野戰慣家。自從戚家新軍創立之後,每戰必勝,最後在著名的仙遊之役中徹底擊潰倭寇,結束了延綿已久的沿海外患。
中國首位打破男子跳高世界記錄的不是朱建華,而是福建人倪志欽。朱身高近兩米,倪僅一米八幾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說,倪的彈跳力更強,是無庸置疑的。順便一提,稱霸男子跳遠王座十幾年並保持亞洲記錄的也是福建人陳尊榮。
然而,他們的故事都不及另一同鄉汪嘉偉那麼曲折。汪的彈跳天賦很別致,他不用深下蹲就能霍然起跳,滯空能力超強,恍如在空中滑翔。中國古書云“雙手過膝”者都是不世出的異人(如《三國演義》裡的劉備),汪嘉偉的臂長超過身高,及便不“過膝”至少是“及膝”,此乃天造地設的排球奇才。他在網上縱橫十年,早早就被國際排聯評定為“世界第一副攻手”,決非偶然。
汪嘉偉成名於七十年代,那陣中國男排戰將如雲,在阿根廷拿了個世界第五名,中國隊還不服氣,認為撞上東道主阿根廷,輸得冤枉,才沒擠進四強。而彼時中國女排還在為“衝出亞洲”苦苦掙扎,相對威風八面男排健兒,無名無份的女排姑娘自慚形穢,在集訓營地里遇上異性同袍,女排隊員都得仰着脖子去巴結。尤其是汪嘉偉,面如冠玉,骨格清奇,為排壇的一代少俠,對他窮追不捨的女孩子如過江之鯽。
綜觀天下武林,並非有了少林、武當等大門派的拳經劍譜,才生出許多武學名家。相反,正是一輩又一輩奇人異客的超越性貢獻,才使武道得以弘揚光大。汪嘉偉就是絕佳的一例,他長身躍起,在網上橫着飛行三米多而不墜落,這種反地心吸力的神功,想來劍俠小說里的“縱雲梯”和“踏雪無痕”的輕身術也不過如此。因為有了汪嘉偉這網上飛人,世界排壇的“背飛”、“背快”戰術才得以問世。
一九八零年,中國男排正值顛峰之際,北京決定與美國等西方列強一道聯手抵制莫斯科奧運會。大家頗覺遺憾。其實男排長於副攻與二傳(沈富麟),但缺了一流的主攻手,終是與金杯無緣的。況且隊中世界級的明星算來算去也就是汪嘉偉一人,要成就霸業,尚還路途遙迢。只是誰也想不到,以錯失莫斯科奧運會為分水嶺,中國男排從此江河日下,一蹶不振了;更沒有想到,寂寂無聞的中國女排“麻雀
變鳳凰”,次年奪得世界盃冠軍,此後劍及履及,世界錦標賽和奧運冠軍通吃,橫掃千軍如卷席。整個八十年代,都是以中國女排為標誌,她們是嶄新的偶像和圖騰,一切革命、翻身、趕超、國家、民族等等偉大概念都可以往這個傳奇故事裡堆砌。
汪嘉偉作為反襯,恰恰在女排咄咄逼人的光艷與“雌威”之下,被擠兌得身敗名裂,最後這位末路英雄不得不黯然去國,遠走他鄉。
⊙ 命運轉折點
汪嘉偉的初戀情人是中國女排的接應二傳手張潔雲,當年的老球迷都記得她的綽號叫“無聲手槍”。張只是個坐冷板凳的後備球員,上場的機會甚至少於另外兩個漂亮姑娘楊希、朱玲。但你不得不承認,那陣的女排就是很團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問題就出在這裡——上海有一懷春女子,冒上影演員張瑜之名,給汪嘉偉寫信表示愛慕,汪跟她通過幾封信,這事被國家體委大院裡有偷窺欲和拆信癖的傢伙給抖落出來,女排這個“堅強集體”動了眾怒。
回頭細想,這類私人感情糾葛與眾人何干?但當時女排的聲威如日中天,誰敢攫其鋒?張小姐這把“手槍”雖然“無聲”,隊友卻是一群河東獅子,要壞咱們姐兒的好事,別說假張瑜,就是真張瑜也不行!
豈料假張瑜雖然落荒而逃,汪嘉偉卻鐵了心不吃回頭草。那邊廂又想不開,遂由怨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家。中國女排的“攘汪運動”就令國家體委家無寧日了。
同情汪嘉偉的人不是沒有,但女排個個都是新科英雄,舉國崇拜,跟她們作對是找死,於是都悶聲不響。好在汪嘉偉還是擎天一柱,中國男排怎離得開他?殊不知一九八四年的奧運會預選賽上,汪嘉偉在第一場第一局就受了傷,其後只能作壁上觀,結果中國隊無緣進軍洛杉磯。國家體委也十分震怒,洛城奧運因蘇聯、東歐集團的抵制,中國男排去摘一枚成色稍差的獎牌,未必完全無望,哪知連亞洲都沒闖出來!於是,汪嘉偉“鬧情緒”、“小傷大養”、“罷賽要挾”等流言一時大盛
。
汪嘉偉當然清楚嚼舌頭者是何方神聖,他頓萌去志,申請到復旦大學新聞系讀書。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恰在這時,汪嘉偉在日本的鐵杆崇拜者北村夫婦邀請他赴日留學,汪遂回到福建辦理出國手續。怎知又生變數——中國男排教頭鄒志華緊急來電,敦請他即刻就地恢復訓練,枕戈待旦,因古巴加入抵制奧運的行列,國際排聯指定中國取代古巴出線。
汪嘉偉就象削職賦閒中的飛將軍李廣接到了“勤王令”,撂下一切雜務,以近乎狂熱的激情投入訓練。鄒教練深知汪嘉偉是一尊赤膽男兒,但隨着男排的衰頹滑坡,資歷甚淺的鄒志華更是人微言輕,怎比得女排教頭在排球界和國家體委一言九鼎的地位。袁偉民不着邊際地講了幾句“品德”、“意志”、“責任感”之類的話語,遂令中國男排直至登機飛赴洛城那一刻,在福建埋頭苦練的汪嘉偉都沒能接到 歸隊通知。
奧運戰果又是“陰盛陽衰”,女排所向披靡,勇奪金牌;男排則輸到幾乎墊底。在洛城閉幕的同一天,沉鬱落寞的汪嘉偉孤身東渡,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筆者絕無奚落女排這個“英雄集體”的意思,只要不去濫抹政治油彩,“五連冠”的中國女排在世界排球發展史上的功績怎麼去讚頌都不為過。遺憾的是,被一再拔高與神化的“中國姑娘”雌威太盛,不但害了別人,最終還是連累了自己。袁偉民晉升後,心高氣傲的女排姑娘就策動譁變,生生把鄧若增教練給廢了。後來全國排球界民主評議,投票公推遼寧教練接掌國家女排主教練,卻被退役轉行做官的前女排“大姐大”在黑箱裡封殺,硬是讓張蓉芳的丈夫胡進“盜”去帥印,胡穩呆了幾年,終因未立寸功而下野。此後的女排更成了“教練屠宰場”,來一個廢一個。每位被修理得遍體鱗傷的教頭都納悶:她們怎麼這樣難纏?隊中已沒一個當年的功臣,難道憑着金牌師姐的餘蔭,就可囂張至此?
如此算來,汪嘉偉只是那個“英雌時代”的第一個犧牲品罷。
⊙ 勝利的使者
汪嘉偉這網上飛俠與長臂劍客在東瀛的知名度極高,他抵埠後的動靜行止都被日本傳媒追蹤報導,要吃這老本,在異國也可活得滿寫意,無論是在場上當僱傭兵,還是在場下當教練,收入都相當可觀。但汪嘉偉學了半年日語後就進入日本體育大學,攻讀體育運動心理和管理專業。
東京居大不易,米珠薪桂,儘管日本大學給予這位中國名宿以種種優惠,畢竟生活費用是要靠自己去掙。汪嘉偉任大學本校男排教練又兼職伊藤洋花堂女排助理教練,成為一個典型的半工半讀留學生。從體育大學到伊藤洋花堂女排訓練場館,要穿過整個東京市,地鐵光單程就要兩小時,故此地鐵車廂就成了汪嘉偉啃書本用功的流動課室,他絕不是出來混日子、賺日元的庸碌之輩。他的學業僅在一九八六年中斷過,那是因為大換血後的中國男排備戰漢城奧運會,新手太多,缺乏大賽經驗,鄒志華教練與汪嘉偉當初的授業恩師戴廷斌(他是男排獲世界第五名時的教練)寫信到日本,請汪嘉偉重出江湖,回來傳、幫、帶,力爭在亞運創造佳績。
汪嘉偉接函二話不說,馬上辦好半年休學手續,回國效力。在緊張的訓練中,汪嘉偉左手食指意外受傷骨折,包夾復位後又練傷了韌帶,專家會診認為不做手術就會落下永久性傷殘。汪嘉偉得知手術後就無法參戰亞運,就斷然拒絕,僅給傷指戴上牛角護套,備戰不懈。
真是奇蹟,漢城亞運上,在南韓巧取豪奪的摘金狂潮之下,弱勢的中國男排力挫強敵日本,與東道主爭冠軍,居然以三比一擊潰已有多年沒贏過的南韓隊。事後中國隊的新隊員說得神乎其神:只要汪嘉偉在網前一站,還沒什麼樣呢,日本隊或韓國隊的球員就氣虛了。
汪嘉偉為中國拿下這塊金牌,帶着已殘廢的手指,又回東京去了。應該着重說明,在此前後,中國男排十幾屆亞洲錦標賽都沒沾過冠軍的邊,漢城亞運金牌是一個孤零零的異數。誰也沒料到,中國人要再摘亞洲之冠,要等到十一年之後,二度歸來的汪嘉偉扛起國家隊的帥旗。
從漢城回到日本高校不多久,汪嘉偉就結婚了,新人鄧星並非體育或文藝明星,她是學服裝設計的,卻多少與電影界有點淵源,她正是知名演員秦文的女兒。說起今日時髦的影視圈紅星,要論個頭、相貌、身條子,都遠勝當年,可這一茬人不知怎的修養就是不行,她們忙乎着走穴、玩車、炒股、吸毒、抽賓館服務員的耳光,就是沒時間去讀書鑽研、充實自己。那比得上當年秦怡、秦文這一輩的演員!鄧星自有家學淵源,才貌雙全,與汪嘉偉真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一九八八年汪嘉偉學成畢業,由大財團為東家的東麗男排請他加盟,他往網前一站,“漢城故事”又重演,對方一瞧就怵了,次年東麗就從乙級升上了甲級。一九九二年,汪嘉偉卸下戰袍轉任東麗男排教練助理,他厲行改革,又指導有方,兩年後東麗有三名主力被選拔為國手。排球場上輪來輪去也就是六個人排陣,換言之,有半支日本國家隊是汪嘉偉調教出來的。大東家也看出門道來了,將平庸的資深
主教練炒了魷魚,讓汪嘉偉掌印。
汪少帥治軍極嚴,日本人習慣只管體育館裡的訓練,不問館外諸事。汪嘉偉卻規定除周末不得夜歸,他自己帶頭一周五天住在隊裡。某日一隊員半夜才歸,被查出還百般狡辯,怒不可遏的汪嘉偉拔腿就將他踢得滿地滾,對方爬起身連聲認錯,汪嘉偉卻要他在全隊面前受罰,連隊長也得出列陪罰。可是,汪嘉偉越是威嚴,旗下弟子越是死心塌地聽他的號令。一九九五年日本排壇開始實行職業化,其他強隊紛紛購進歐美外援明星,只有汪嘉偉引進一個中國主攻手張翔便按兵不動,連東家都大犯嘀咕,哪曉得這一年東麗男排偏偏創下隊史最佳績——甲級聯賽亞軍。
日本靜岡電視台為此專訪汪嘉偉,製作出一輯專題節目《勝利的使者》。這於汪嘉偉實系當之無愧。
⊙ 擎旗自有後來人
此時的中國男排固然是委靡不振,值得一說的倒是盛極而衰的中國女排,她們在一連串的“兵諫”與“逼宮”把戲之餘,已徹底揮霍掉自己的最後資本,一直輸到連亞洲冠軍都丟失了,排球界才算買了個明白,原來真正無可救藥的還不是男排,偏偏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女排!
熬到再也沒人肯出任女排主教練的悲情時刻,反而否極泰來了。皆因別無選擇,除了請“鐵榔頭”郎平回來,女排已無任何出路。郎平是相當於男排汪嘉偉那個層次的世界級明星,她在隊時是非風波極少,退役後旋即赴美留學,沒再捲入江湖的恩怨仇殺,只有她回來擔綱掛帥,才孚眾望,也只有她才能收拾這一爛攤子,光大門牆。
於是,郎平就回來了。第一目標先把亞洲金杯端回來,她辦到了;第二目標是亞特蘭大奧運會,她率本門的第四代弟子拿下了一塊銀牌,這已是“五連冠”後的中國女排所能得到的最高名次。
再觀中國男排,雖然沒有女排那麼多罈罈罐罐,算是一窮二白的赤貧戶,但也是走馬燈一般換了幾任教練,仍無起色。“家貧想賢妻,國破思良將”。大家念及這麼些年唯一氣順而且手順的日子,就是汪嘉偉歸隊的那半年。又受到郎平回營重鑄女排的啟發,中國排協遂於一九九六年夏向汪嘉偉提出回國執教的邀請。
有誰不知道日本職業甲級隊主教練薪金待遇的優厚,而且汪太太的服裝設計事業也蒸蒸日上,汪嘉偉要回國,家庭阻力這一關就不易過。沒想到,一九九七元旦才過,中國排協就收到汪嘉偉的傳真,表示他要回國參加中國男排主教練的競選。
汪嘉偉當即辭去東麗男排的職務,並將妻兒安頓到香港,真是破釜沉舟,開弓沒有回頭箭。三月二日,汪嘉偉作為唯一候選人,在北京參加資格考評。三月七日,國家體委就任命排壇學歷最高的汪嘉偉為國家隊主教練。半年後,中國男排重奪亞洲冠軍……
汪嘉偉與郎平的故事頗有相似之處,不管當局在其間塗抹多厚的政治脂粉,唱徹“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高調。但汪與郎所代表的卻是一種新的價值觀、新的人生視野、新的生活形態。他們兩人的國際化色彩均相當濃烈,學識與胸襟均非袁偉民那一輩人可比。他們固然是愛國者,卻愛得真誠,不造假,更不因為“愛國”而動輒向別人“說不”。
聯想到《妖魔化中國的背後》那位策劃者兼寫手劉X,就高下立判、真偽立判!他是寄生在美國高等學府機體之內的一隻肥胖的跳蚤,卻又以破口大罵美國文化和學界同僚而標榜自己“愛國”,順便拿這本書來發一筆“愛國財”。
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直須斬萬竿。就象郎平、汪嘉偉這般不拈酸作假,勇於承擔的好男好女,總是嫌太少;而劉X這樣的貨色,有一個已嫌太多,何況以當下中國的政治文化生態,諸如此類的苔蘚植物總是層出不窮的。
我們唯有寄望如郎、汪這種富於超越性的時代新人,不但在體育界崛起接棒,而且在別的領域也蔚然成為主流,中國的事情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