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刀客—丁松的故事
易大旗
說起取名的學問,便念及乒乓國手丁松,他正是一個例子。之所以揀起這個故事,一是我年輕時曾好此道,二是我和此道中人略略有點瓜葛。
丁松的名字其實是無心插柳,看他的身世,十足一部“孤星血淚“,怎能想象早逝的丁父會給兒子取一個引經據典的名字?但是丁松丁松,無意間與“丁固生松“的故事撞個正著,於是寒門終得大貴,這難道不是一種超驗的蔭佑力量?據《三國志.吳志》記載,丁固任尚書,那時尚書的官位並不高,但有一夜丁固做夢,松樹生在他的肚腹之上,他給自己圓夢說:“松字,十八公也。後十八歲,吾其為公乎?“在今人聽來,這是一種精神分析學的心理暗示,但他後來果然官拜司徒,位列三公。“丁固生松“就此成了一個典故成語,但歲月悠悠,它漸地淪為語言的化石,被現代漢語所遺忘了。
而一個橫看豎看都不象是運動員料子的丁松,居然成了中國隊扳倒勁敵瑞典的福將,丁氏獨門秘技更使得他成為了世界乒乓球運動一個冗長悶局的終結者。這就是“丁固生松“的法力所在了。
先來說說,世界上任何體育競技,都要有觀眾捧場才能興旺。譬如大熱門的網球項目,原先球兒也是白色的,後為了取悅觀眾,改成現在的鮮黃色。又因“大炮型“球員日益增多,發出“愛司“球瞬間時速高達一百幾十英里,真是連警車都追不上!於是國際網聯正考慮進一步改革成“黃色閃光球“,好讓接發球者易於判斷,不至於一拍就死。再觀美國的職業籃球,每歲都在更改規則;國際足聯也在討論,將要把球門加寬兩個足球的尺寸、加高一個足球的尺寸。這些改革,宗旨無非都是為了讓賽事更加精彩好看。然而,再觀暮氣沉沉的國際乒聯,卻是春風不度玉門關。究其因,竟然與中國人大有關係。
猶記1995年天津舉辦的43屆世乒賽,中國隊重振雄風,囊括全部七項冠軍。然而,是屆大賽的焦點人物並非“天津老鄉“馬文革,亦非報仇心切的鄧亞萍----只因小山智麗沒來參賽,戲劇性場面未能上演。真正的傳奇英雄是怪球手丁松,他那套刁鑽奇幻的“八卦門刀法“,直將宿敵瑞典隊削得個暈頭轉向、徒呼負負。無疑,橫空出世的丁松是中國隊重獲久違了的男團冠軍的第一功臣。
丁松之意義還不限於此。他獨闢蹊徑的球技,給沉悶的國際乒壇敷上了一帖“黑玉斷續膏“。乒乓球運動墮入一條窮街窄巷,由來以久。對乒壇貢獻最大的中國人,恰是將此項運動駛進礁區險灘的始作俑者。在50年代末問世的“近台快攻“,橫掃千軍如卷席,這一戰法代代相傳,到江加良、陳龍燦臻達頂峰,這亦是世界乒壇最不景氣的時刻。乒乓球這玩意兒,對參與者而言,頗具娛樂性,但對觀眾來說,則觀賞性稍差。中國人的快攻又日益爐火純青,提煉出“前三板“快、准、狠的武功要訣,人人寶刀出鞘,都有“溫酒斬華雄“之慨,於是,賽場上撿球的時候多,揮拍的時候少,這樣的比賽還有什麼看頭?國際乒聯早就為此愁眉不展,按說該項在世界上頗為普及的運動,觀眾與贊助商竟然興趣缺缺,乒聯連年歉收,阮囊羞澀,不改革豈有出路?便有多國的乒協提出“革命動議“,說法紛紜,最關鍵的是增加網高,使得來往回合變多,觀賞性自然水漲船高。“把觀眾請回賽場“,是當務之急。但是,動議遭到中國乒協的激烈反對,韓、日也追隨其後。亞洲的主流打法都是速戰速決,體能與相持能力不及歐洲球員,規則一改,此消彼長,哪還有黃臉孔們玩的份兒?再說,你打不過了,卻要廢了俺的武功,另劃下道兒來,讓你贏球,天下有這門子道理麼?中國乒協便全力支持日本名宿荻村先生競-選乒聯主席,將伊文思老爺子取而代之。別的且莫論,至少在乒乓球界,亞洲人的勢力是很大的。荻村當選,當家才知柴米貴,他坐上那位置就明白不改革實在是不行的了。當年打球時就號稱“智多星“的荻村,果然能避實就虛、縱橫捭闔,他擅打“擦邊球“,先繞過中國乒協至為反感的“網高“問題,推行了幾項改革,如對球拍質地與顏色的限制、男女團體賽的賽制變動,又如嘗試將比賽用球改成鮮艷的黃色,便於席上觀眾看清球路的來龍去脈----中國體育記者曾用濫了的“銀球“一詞,大概要換成“金球“了。荻村的最大功績是使乒乓球進入了奧運正式項目,這是一個里程碑。
然而,乒乓球運動的致命弱點在於“攻強守弱“,40年來這一基本矛盾未能擺平。所以,無論在東方西方,它始終只能是一項“自娛“性質的康樂運動,要想將它升級為網球那樣的世界大熱門,必須令攻守趨於平衡,才能賞心悅目。80年代國際乒壇那一波改革,畢竟迴避了這一要害。改革未能深化,原因不僅在於中國人的阻撓,而是歐洲乒壇的中興,令“修改規則“的呼聲減弱了。以瑞典隊為代表的強力弧圈球,一度壓倒了亞洲式的近台快攻。乒壇之新氣象固然可喜,但弧圈仍是“見血封喉“的進攻性技法,它的網上回合只比中國人速戰速決的“前三板“略多,何況,中國人又應變奇快,迅速研究出近台扣殺歐式弧圈的絕技,結果是,歐人之間的比賽尚稍有看頭,只要對上中國人,賽事就是不精彩,劃拉幾下,不是你落網就是我出界。捫心自問,若不是夾雜著民族感情在內,連中國人自己也不願花錢買票去看這種了無意趣的比賽!
話說弧圈球,其實是60年代日本人原創,很不幸,他們與莊則棟、李富榮為代表的中國軍團撞個正著,弧圈球未闖出名號來,卻被歐洲人拿過去了。拉弧圈的動作大,觀賞性比迅雷不及掩耳的近台快攻為高,但動作更優美的當數削球,它原是歐洲人所創,然而早已式微,它的香火余脈,僅在中、日、韓乒壇偶有所見。中國一度出產最盛,張燮林、王志良、林慧卿、鄭敏之、陸元盛、葛新愛、黃亮、陳新華、童玲等等。不過,削球手越來越稀落,這門內家武功已日薄西山了。說來正是乒乓球的攻守失衡所致。別說歐洲球界再無傳人,連中國乒壇也絕跡了若干年了。好不容易,這才出了個丁松,他之成長曆程,恰也說明乒壇規則的改革勢在必行。
丁松,上海人,是削球名宿陸元盛的弟子。培養一名削球手,本來就比調教攻球手困難得多,現代弧圈加快攻的凌厲,更令守球的空間愈見狹窄,原來學削球的,一是太苦,二是不出成績,都更弦易轍了。快攻手容易少年得志,一舉成名天下知,如當年的江加良,與今日之鄧亞萍。打守球的才出道已是小老頭了。丁松也是如此,他熬到27歲才揚名立萬,這無論在中國或世界乒壇都是一項記錄。丁松是天造地設的苦行僧角色,他出身於貧民區,父親早逝,母親是推小車沿街賣饅頭、牛奶的小販。丁松8歲就進入徐匯區體校,一直是不起眼的陪襯。每天訓練完畢,家長來接孩子,奉上的都是點心加飲料,只有丁松之母胡妹娣帶來的是家制的饅頭加白開水,丁松為此在同伴中受盡白眼。在上海市乒乓球隊的遴選考核中,丁松的立定跳遠、60公尺跑都不合格,又兼瘦弱、弓背、近視,如此“等外品“,幸有伯樂相中這匹黑馬,原因無非是打削球的丁松在全國乒壇已是珍稀動物,就算無望培養成主力球員,當陪練還不行麼?就憑這手絕活,丁松又跳級進入國家隊,不過,京師高手林立,丁松難以出頭,不久又被“退貨“回上海,這時丁家又生家變,母親有了新男友,丁松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他帶上球拍和幾身洗換衣服,離家出走了,他一去就是六年,與母親音書斷絕。丁松成了一個沉默寡言、抑鬱愁苦的青年,他除了乒乓球,再無任何人生樂趣,終日勞其筋骨、苦其心志,遂大器晚成,中國乒壇的兵器庫中空缺了好久的削球“八卦門“刀法,重現武林,他被委以重任,在爭奪斯韋思林杯時祭出這一獨門兵器,突襲瑞典隊,打得那些金髮碧眼的弧圈名家不知所措。連年屢戰屢敗的中國男隊,終於光復山河。
然而,眾人皆狂喜,丁松獨悲涼。他付出的實在太多,至今遊子與慈母尚天各一方,儘管母親胡妹娣函電交馳,但心如頑石的丁松仍無反應。幸而他的小學班主任與體校啟蒙指導一再斡旋與撮合,加上丁松成名後社會對這幕人倫悲劇益發關注,丁松終於在陸元盛前輩的陪同下,回家探母,卻沒有過夜。為了等待這一刻,胡妹娣早已和男友分手。它為“丁松探母“之團圓戲蒙上了一層悲哀,社會同情心多傾注在母親這一邊。然而,倘若沒有丁松的這份孤絕與陰沉,誰又能穿過煉獄而登上苦海之彼岸?從另一角度而論,人們期待的成功,是否一定要以人性的扭曲與犧牲為代價?
猶記少年時,我亦很玩過一陣小銀迷,如今早生華髮,已淪為看客,視野里卻僅存大球,小球早已淡出。所以我一向主張,正因為中國是乒乓強國,就更應有大胸懷,拿出氣度來,支持和促進乒乓球運動的改革,豈止增加網高,連加大球桌的尺寸都是可以討論的。無庸置疑,只需乒乓球桌的網高增加那麼一點點,攻守平衡便能大幅改善,此項運動定將流派紛呈,賞心悅目。人們看到的丁松,不再是一張苦瓜臉,而是有郭躍華的瀟灑身法、陳新華的燦爛笑容、瓦爾德內的紳士風度......惜乎,荻村未竟全功即去世,繼任者為瑞典人,椅子還未坐暖又不幸病逝,第一副主席徐寅生順位接任國際乒聯主席,而現在到底誰才是乒聯大當家,我真是孤陋寡聞,竟不再關心矣。我只聽說,中國人僅支持將乒乓球加大的“大球改革“,而對“網高改革“十分消極。但無論如何,大球改革也算是邁出了辟邪轉運的第一步,來自滬上的八卦門刀客丁松功不可沒,小丁哥現已退役,快要成老丁了,聽說他到了東瀛,也不知是也不是。
我在日本有個隔別多時的忘年舊友,乃是當年威鎮江湖的天府劍客陳龍燦。龍燦的名字好不好?當然上佳,但比“丁固生松“來得直白,少了點內涵厚度。也不知龍燦在那廂混得怎樣,但我可以擔保,丁松出國(無論是日本還是歐洲)不可能混得比龍燦好,他根本就不宜邁出國門,何解?這又與他們丁家祠堂的陳年舊事有關__《史記》記載,季布的舅舅丁固(奇怪,又叫丁固!這可不是三國時那個老丁)在項羽麾下當大將,在彭城戰役中,他把劉邦打得割袍棄須,劉邦被攆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便回頭喊道:“兩賢豈相厄乎?“那是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馬的意思,丁固便真“引兵而還“,這酷似華容道的前傳故事。沒想到,等到項羽兵敗垓下,楚亡,丁固來投劉邦,劉說:“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於是推出去斬首,還昭告三軍:“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從此又有了個典故叫做“丁公被戮“,專門比喻為臣不忠的下場。別小瞧了這些歷史軼事,回到丁姓家祠,它們都被供奉於神龕之中,蘊藏著種種人生命途的神秘隱喻。總之,丁松不能叛主,不宜出國打球。我言盡於此,請丁松自重。
在此,遙祝龍燦與丁松蛇年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