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現在的小孩兒裡面，比我當初身體好的實在太多了。但最重要的並不是身體，而是你究竟想不想去做？如果你想去做了，那這個想法又能堅持多久？你會不會覺得NBA太遠了？如果能在CBA占有一席之地，你是不是覺得這輩子這樣也就行了？”——姚明

姚明是籃球天才？老天和爸媽一使勁兒，就讓他長到2.26米。

但在那高大的軀體上，卻有不少其實生來並不適合去打籃球的地方。

你以為我危言聳聽？也許是姚明那冠絕常人的身高，讓人們忽視了他身上的種種弱點。

姚明在電話那頭，我扳着手指頭給他數：“第一你耳朵聾，第二你肩膀窄，第三你臂展小，第四你屁股大，第五你跟腱短。”姚明就嘿嘿的樂：“從頭到腳，簡直沒一個好的地兒啦，那我還能走到今天這步呢。”

說實話，在姚明從小長到大的每一步上，這些先天的弱勢都曾經被認為有可能阻礙或者影響他前進的步伐。但姚明靠着日復一日的苦練和常人不能相比的頭腦與悟性，才站到了今天這個地方。

好吧，回過頭來數數看，那是2.26米之短。

左耳聽力喪失大半

在姚明去美國之前，很多中國記者已經習慣了站在姚明的右邊和他說話。但真正把這件事情捅出來的，卻是ESPN。

他的左耳喪失大部分聽力，是早在他開始打籃球之前。“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大概就是8、9歲的時候，”姚明說，“我得了急性腎炎，必須注射青黴素。後來腎炎好了，有一天電話鈴響，我接起來餵了半天，什麼也聽不見。我爸爸在邊上，問我怎麼了，我還告訴他說，電話壞了，裡邊沒聲兒。他接過去一聽，說誰說沒聲兒，這不是你媽媽打回來的嗎？”

姚明奇怪了，又接過來用右耳朵去聽聽，果然是媽媽在說話；再換成左耳朵，還是沒聲！這下爸爸也着急了，帶姚明去醫院檢查，果然發現左耳的聽力已經喪失大半。姚明說：“當時大夫說，有可能是注射青黴素造成的藥物過敏，也有可能是急性腎炎的後遺症，因為從中醫上說，腎耳相通。人家還說，這個治不了，等你長大了，沒準慢慢就好了。”

很久以前，我剛剛開始採訪CBA。有一次姚明還坐在替補席上。我站在他左邊問他話，問了好幾聲他都沒反應。我使勁拍他肩膀，沖他吼：“我跟你說話吶！”他也轉過頭來吼：“上右邊來！你不知道我左耳朵聾啊！”

我問過姚明，後來為什麼沒去找那家給他治腎炎和打青黴素的醫院，他說：“一是也沒想到以後就一直聽不見了，二是那時候上海變化多快呀，那家醫院早就拆了，也不知道搬到哪兒去了。”

於是15年之後，當姚明彎下腰來，去聽范甘迪的戰術布置的時候，仍然要讓范甘迪站在他的右邊。

兩肩窄而臀部寬

如果一個人肩膀窄窄的，但臀部卻挺寬，走起路來晃晃蕩盪的，看起來像什麼？

一年半以前，2002年的5月，姚明的母親方鳳娣坐在我的房間裡。那是在上海八萬人體育場裡的運動員之家酒店，午後的陽光從大落地窗里透射進來。方鳳娣眯起眼睛，臉上掛着回憶中的慈愛之笑。“那時候姚明歲數小，”她說，“他是個溜肩膀，屁股大大的，人也胖胖乎乎，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人家都覺得像只小企鵝。”

方鳳娣那麼說的時候，姚明並不在上海。他正遠在芝加哥，參加NBA專門為他安排的選秀之前的測試和訓練。那是歷史上唯一一次NBA專門為外籍球員安排測試，芝加哥之行震動全美，一個月之後他成為了休斯敦火箭隊的新秀狀元。

把時間翻回12年。自從姚明的父親姚志源那一批隊員退役之後，上海男籃一直在乙級隊之中徘徊。有位國家體委的老籃球專家到上海來出差，在徐匯區少體校支部書記徐為麗的請求下，他答應見年僅11歲的姚明一面——當初他執掌國家女籃的時候，方鳳娣就是他手下的隊長。但當方鳳娣帶着已經接近1.9米的姚明來到他下榻的奧林匹克賓館，老頭看着那個胖胖的姚明，輕輕地一笑。

方鳳娣說：“時間太久了，當時他具體說了什麼，我都不大記得了。但肯定的是，他當時覺得姚明不行。”

姚明說：“小的時候人家肯定覺得我身材不好，不是那種很修長的打籃球的身材。但後來我越長越高，體重越來越大，就顯出好處來了。我上身窄下身寬，就像大馬拉小車，怎麼跑也不累。要是小馬拉大車，早吐血了。”

奧林匹克賓館就在運動員之家之畔，從這裡走到那裡只要3分鐘，但這場驗證花了十幾年。

臂展小於身高

把你的雙臂伸成水平，從左側的指尖到右側的指尖，這段距離就是你的臂展。在正常的情況下，臂展會和你的身高相等。

當你看慣了鄧肯和加內特用他們的大長手抓下籃板或者在人家的頭頂跳投，你就知道一雙長臂對於一名籃球運動員來說有多重要。籃球教練在孩子們中間去挑苗子的時候，往往會先注意他的胳膊是不是足夠長，這幾乎成了一名球員是不是擁有足夠籃球天賦的標誌。但你先去量量姚明的身高，一拉皮尺——2.26米；再量量臂展——2.20米。

絕大多數中國記者意識到姚明的臂展不如身高，已經到了2003年9月的哈爾濱亞錦賽上。伊朗隊的主教練在新聞發布會上伸開雙臂，誇獎自己的弟子——只有18歲、身高2.20米的賈貝爾前途無量。“我知道，姚明的臂展是2.20米，”他說，“但你們知道賈貝爾的臂展有多長？2.47米！”話音剛落，中國記者們一片驚呼。

姚明從小就沒有那樣的長手，所以在他的絕對身高突破常人的極限之前，他總不能在籃下的長臂叢中占到便宜。“我從小就沒覺得自己怎麼樣，”姚明說，“還老覺得自己打不過人家。小時候每換一個地方，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站穩自己的位置。14歲的時候從業餘體校上到青年隊，我熬了兩年，才在青年隊裡打上主力。”

當年上海青年隊的教練組裡，對姚明個人發展貢獻最大的老教練王重光現在已經歸隱。老爺子說：“一開始他身高沒有絕對的優勢，算上胳膊，就不比人家長多少。但1995年的時候，他一下子躥了十幾公分，從原來的2.07米左右長到2.18米，這下子別人夠不到他啦。他雖然臂展小一些，但後來他長到2.26米，臂展也有2.20米了。”

姚明樂着說：“這下終於夠長了。”

跟腱短加刀削腳

在你的腳上有兩樣東西決定你是不是能跳得高，一是你的跟腱是不是夠長，二是你的腳指頭是不是夠短。

從你的腳踝往下，就是跟腱。如果那條跟腱是直直地搭在腳後跟上，那就跟系條鬆緊帶一樣，你肯定蹦不了多高；但如果那條跟腱向下伸展甚至轉彎，就像機械戰警的戰靴一樣包住你的腳，那麼恭喜你長了一雙能幫你扣籃的腳。 然後是你的腳指頭，如果你的腳指頭越短，說明你的彈跳力越好；如果你的腳趾尤其是大腳趾極長，向外伸出而顯得趾根很細，整隻腳向一邊傾斜，俗稱叫作“刀削腳”，那你的彈跳很難好的了。

非常抱歉的是，姚明的跟腱既不夠長，而且還長了一雙刀削腳，所以他從小就跑不了太快，跳不了太高。

從幼兒園進入小學的時候，姚明身高的增長速度就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方鳳娣的同事，當時上海體委科研所的教練邵冠群提出希望用姚明來做實驗品，驗證和提高自己的教學方法。他每個星期日上午都來帶着姚明拉韌帶，做球操。但很快邵冠群發現姚明的跑跳能力不好，於是這段訓練只維持了半年。為了讓姚明保持運動量，方鳳娣又去找了當時田徑隊的教練陳妙齡，只練了幾天，陳妙齡就說：“大方啊，你這兒子練田徑肯定不行。”

姚明說，當初他彈跳力最好的時候，淨彈跳還可以達到60厘米以上。但後來從1997年到1998年，他的左腳腳弓和舟骨先後兩次骨折，又讓他的彈跳力大受損傷。現在看NBA，很少還能見到姚明真正蹦起來，就是扣籃或者抓籃板的時候，腳跟離地恐怕也超不過20厘米。

有一陣子，網上為姚明到底是純技術型中鋒還是所謂的全面型中鋒炒得挺凶。他拉着我聊天，說：“你說我到底是什麼型的？”我瞥了他一眼，說：“地板型的。”

你是被逗樂了還是被氣瘋了？

沒錯，所有的這些加在2.26米的身高上，還有那雙眼睛後面的頭腦，姚明仍然是那個姚明。

姚明從14歲進入上海青年隊，16歲的時候才打上青年隊主力，17歲進入上海東方隊出戰八運會和CBA的時候，更顯得弱不禁風。但長到18歲，姚明就知道了自己將來能打NBA，他在美國聖迭戈訓練營里遇到了後來在2001年被公牛選中的榜眼秀泰森.錢德勒。

“我那時開始知道我將來能打NBA，”姚明說，“那不是誰來跟我說的，跟那幫美國人一打，我就知道將來我也能打，而且我一定要想辦法去打。其實現在的小孩兒裡面，比我當初身體好的實在太多了。但最重要的並不是身體，而是你究竟想不想去做？如果你想去做了，那這個想法又能堅持多久？你會不會覺得NBA太遠了？如果能在CBA占有一席之地，你是不是覺得這輩子這樣也就行了？”

他喘了一口氣：“你必須夠堅韌，而且夠聰明。”

在聖迭戈訓練營最後的那場對抗賽上，錢德勒和姚明對面攻防。錢德勒壯得像頭水牛，拼命把姚明往外頂。姚明也不跟他擠，只是一個虛晃，然後轉身就是後仰跳投。

第一個進，第二個進，第三個還進。第四個，終於沒進。

姚明這邊的美國教練馬上喊了暫停，大聲衝着姚明喊：“不許再用後仰跳投！”姚明低頭瞪着他的圓眼睛，說：“邁克爾.喬丹能用，為什麼我不能用？”大伙兒聽了，全在那兒樂。

等比賽重新開始，姚明一轉身，又扔出了他的第五個後仰跳投——又進了。

錢德勒跳得老高，伸着他的長手，但總是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