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小鎮博地(Bodie)的街頭，猶豫着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在我的左手邊是小鎮上
唯一的一座教堂，靜悄悄地，一點聲音也沒有。也許這兒的人們宗教意識比較淡，從那
剝落的外牆油漆和窗戶上的蜘蛛網看來，教堂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連平時住在里
面的神父也不知道到哪去了。高原強烈的陽光明晃晃地從東邊的小山坡上面投射過來，
照得我有點睜不開眼睛。我抬頭眯了眯眼睛，順着博地的綠街(Green Street) 向東走去。
小鎮不大，很快就走到了鎮中心的主街上(Main Street) 。鎮上最大的商店卜記商行
(Boone Store) 就在綠街和主街街口的西北角，但門是鎖着的，沒有顧客也沒有店員。
破舊的玻璃櫥窗里陳列的模特很明顯地已經封塵已久，角落裡落滿灰塵的一本掛曆翻在
1937年的11月。我嘆了口氣，扭過頭轉身向街另一頭的酒吧(Sam Leon’s Bar)走去。不
用看也猜得到，酒吧裡面也是空無一人。從門上的破洞裡看進去，昏暗的吧檯上胡亂地
立着幾個空啤酒瓶，旁邊的幾張小圓桌上，散落着一些賭客們很熟悉的木製籌碼。我回
過頭來，四處張望了一會，除了我自己的影子以外，我看不到任何其他人影，整個小鎮
顯得那麼空曠死寂，偶爾只能看到屋邊雜草叢裡竄來竄去的野兔。我就好像到了一個鬼
城，一個毫無生機，只有幽靈出沒的鬼城。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這是一個鬼城，博地，
這個加州北部最出名的鬼城(Ghost Town) 之一。

我是在前一天的下午從優勝美地公園的南邊出發，沿着加州49號公路一直朝北，在一個
叫Jackson的地方，拐上88號公路向東橫跨Sierra Nevada到達內華達州的州府卡森城
(Carson City) 的 。原來是計劃從120號公路(Tioga Road) 橫穿優勝美地公園的，但春
天的Sierra Nevada很多路上都還是冰雪覆蓋，南邊的120號，108號以及4號公路都還沒
有開通。我只好多花兩個小時，從更北邊的88號公路翻山越嶺。一路上隨着海拔的升高，
氣溫卻一直在下降，在Jackson時，氣溫是華氏80多度，等到了海拔8千多英尺的卡森山
口(Carson Pass) 時，氣溫已經下降到了華氏30多度。一開始白茫茫的冰雪只能在遠處
的山頂看到，慢慢地厚厚的積雪出現在了路邊的密林里，再過一會路基上也堆積着來不
及化完的冬雪。前面的一片黑雲越來越近，不知不覺，我的車已經鑽進了這一片黑雲當
中，周圍的雪山都不見了，能看到的是越來越密的雨霧。冰涼的車玻璃窗提醒我這兒的
氣溫已經接近了冰點。雨點變成了冰珠，再由冰珠成了雪花，短短幾個小時裡，我從夏
天跳過秋天到了冬天。大約二十分鐘後能見度慢慢變好，午後的陽光從烏雲的邊緣透過
來，把遠處的雪頂染上了一層金色。當路過一個叫銀湖(Silver Lake) 的時候，我忍不
住把車停在路邊，冒着仍在飄舞的雪花，從車裡跳了出來，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
了。站在湖邊，我呆呆地，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明白為什麼這個湖的名字叫銀湖，因為
周圍的一切都是銀色的。銀湖是個典型的高原冰湖，水源完全來自湖邊雪山上積雪。山
上融化的雪水順着湖邊一條蜿蜒彎曲的小河源源不斷地注入銀湖。這個時候銀湖的大半
個湖面還都是厚厚的積冰，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閃閃的銀光。另外露出水面的小半個
湖面則是一片蔚藍。我無法描述這種藍色，也許是我見過最純的藍色。我感覺這種藍色
只有在最接近太陽的地方才有，繁華喧囂的城市裡是見不到的，即使是在優勝美地，我
也沒有見過這種藍色，也許只有在更靠近太陽的青藏高原，才能見到這種藍色。我沒有
去過西藏，但眼前這一切卻無法不讓我聯想到我想象中的青藏高原，雪山，草甸，冰湖，
也許我可以把在銀湖拍的照片冒充是在西藏拍的。現在眼前這一湖聖潔的蔚藍仿佛能照
透我的身體，讓我有一種融入這一片藍色的衝動。用這湖水洗去我旅途的征塵，洗滌我
的五臟六腑，讓我的靈魂升華。

在翻過了88號公路上的最高點卡森山口後不久就到了卡森城。卡森城雖然是內華達州的
首府，但卻是一個很小的城市，唯一的一條主要公路就是縱貫南北的395號公路。這裡沒
有精緻的商店和悠閒的顧客，也沒有青山綠水，有的只是公路兩邊茫茫的砂石和城中心
大大小小的幾個賭場。比起拉斯維加斯來，卡森城的賭場規模當然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就是和它北邊的雷諾市(Reno)也無法相提並論。我到這個Sierra Nevada東邊的小城來，
是想尋找一下當年開發西部時候的痕跡。自從在加利福尼亞州發現了黃金，帶着滿腦子
黃金夢的淘金者從世界各地湧向加州。來自美國東部的淘金者，有的從Sierra Nevada的
南端穿過死谷(Death Valley) 沙漠地區，大部分則是從卡森城這個地方翻過Sierra
Nevada。卡森城作為一個淘金者西進的中轉站慢慢發達起來，後來隨着美國橫跨大陸的
鐵路的修建和內華達州銀礦的發現，卡森城則一下成為內華達的中心，1861年內華達領
地(Nevada Territory，當時內華達還沒有加入美國，所以不稱內華達州。) 成立的時候
把卡森城定為首府。也許是受到美國西部片的影響，在我的想象中，卡森城是個到處是
四輪馬車(Wagon) ，客棧和酒吧的小鎮，酒吧裡面則是喝得醉醺醺的牛仔和亡命徒。帶
着對西部生活的好奇，我從遙遠的東海岸來到了這個小小的卡森城。然而面前的卡森城
卻讓我大失所望，和我的想象相距甚遠。在這兒我看不到馬車，看不到牛仔，淘金客恐
怕只能在電影裡才有了，一百多年的客棧現在都成了旅店賭場。如果不是路邊的荒漠提
醒我，我一點也感覺不到這就是我一直嚮往的卡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