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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紀行(3)
送交者: 老酷鷹 2004年06月19日09:51:05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一)下雨了

拉薩的夜雨飄起來了,點點滴滴,好像失心人的眼淚.真奇怪,在這個春夏時節,拉薩只有晚上下雨,白天則永遠是陽光燦爛. 據說,在白天,高原上明亮的太陽會將濃密的雨霧曬乾,但是在晚上,無論月亮如何努力,,卻不能驅散忍了一天的雲霧,所以 ,老天爺也只好暗合着人們的心情,浪漫地下起雨來.

在酒店的門口,我和扎西告別.我們從那木措回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天黑得很透,雨點飄在臉上,涼絲絲的."下雨了",我看着扎西被雨水打濕的黑髮,告訴他說.

"下雨了",他重複到。當然,他只會重複,他根本就不會漢語,而我也不會藏語.

看着他的隱忍的臉上,又浮出孩子一樣的溫和的笑容,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很痛.

這個可憐的人,還不知道明天我們就提前離開了呢.沒有人會告訴他,即使巴多也不會,我也沒有辦法告訴他.這是一個隔離了我和他的陰謀,只不過我反應比較快,提前意識到了而已.

我心裡的無奈,就好像這傾注的夜雨一樣,它就是要晚上來,白天去,天意如此,沒有人能夠奈何得了.

重複了我的話的扎西,他又怎麼聽得出我口氣中的無奈.太純潔了.還以為我象以往一樣,跟他鬧着玩,教他漢語呢,可憐的孩子.

這幾天,他一直像一條忠心耿耿的小狗一樣地跟在我後面,我幹什麼,他幹什麼;我說什麼話,他重複什麼.我想,只有傻子才會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吧.

"鳥落在哪塊石頭上,是天緣",藏人諺語這麼說.為什麼一定要等到跨越了太平洋,飛到這裡,才會遇見可愛的扎西,他的沉默,他的不多見的笑容,刀子一樣地刺進了我的心.在遇到我之前,他經歷了什麼樣的苦難,才會有如此肅穆的面容,山一樣的姿態.

當然,他會我們不會的,比如騎馬,收拾羊群。在雪山口,他是我們這一群人當中,唯一一個系五色風幡的人;也是在佛前,唯一一個懂得要添加一掊酥油的人.

這麼一個謎一樣的康巴人,喜歡我,讓我驚喜萬分,但是我還必須裝出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

弟弟曾經漫不經心地問過一句,"如果父母看到你帶回來一個西藏人,臉上該是什麼表情啊".當然是在假裝開玩笑時說的,我卻以為他對這一切洞若觀火,實際上,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包括巴多,恐怕只有我和扎西沒看出來,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比較傻.

他的表達就是一下了車,就跑來找我,陪我干東干西.我照相,他也想照;我買水,他也買水。前幾天二號車的人聽我說了巴多是如何的多嘴多舌,曾經很羨慕,因為她們的司機扎西太沉默了。但是,後面的幾天,我聽說他突然活潑起來,經常自己就無故笑起來了,還唱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藏族民謠.一副怡然自樂的樣子。

喔,扎西,你究竟是在唱些什麼呢。我看到雪谷的風穿過了我的行囊,帶來了你的歌聲,我都聽懂了。那些古老的魔術一樣的咒語,它們最後飄到了喜馬拉雅山上,和雪坐在一起了。

這樣的一個康巴漢子,應該會有很好的康巴女人相伴吧? 我想起來了八角街上的面容姣好,潑辣能幹的康巴女孩,也許,其中的一個將來就會是扎西的女人,他們身上流着同樣的血脈,講同樣的話,吃同樣的飯.

我只不過是一個對西藏充滿了嚮往之情的漢人而已.儘管我在這裡所看到的寺廟佛像,雪山高原,都那麼似曾相識;從未聽過的音樂也好像很熟悉,難道我前世真的是一個藏人?還是缺氧的高原,讓我產生的幻覺?

今天下午回來的時候,扎西的二號車一會兒跑到我們前面,一會兒又落到我們後面,氣得巴多直罵他神經病.大概只有我知道,這是他的一種特別的表達吧.

反正,他們的陰謀在進行,我們本來要去的珠峰被取消了,提前回家.

現在,就是告別的時候,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除了"下雨了"這三個字。

酒店門口的霓虹燈在雨地里閃爍着妖艷莫測的色彩,提醒着我,這不是我一相情願地認為"沒有時間"(timeless)的古老的拉薩,這是個現代的拉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軌跡要走.我將回我的北美大陸,而扎西會回到他所熟悉的草原。

一路上我一直在看六世達賴喇嘛倉羊嘉措的詩歌,其中的一首突然映入眼帘:

“第一最好是不相見,
如此便可不至相戀;
第二最好是不相識,
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終於明白了人的心是什麼做成的了,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思念。

(二)西藏人物印象

1)拉薩街上乞討的孩子

在去大昭寺必經的一條人行街道上,路遇很多雙手黝黑,臉上髒兮兮的小孩子行乞.看着他們哭泣的臉,疲憊的眼神,憐憫和同情,當然也不排除莫名的害怕,驅使遊客趕緊掏出錢來給他們.

我在想,每一個孩子背後,肯定會有一個母親在指使.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夠讓一個母親,一個對自己孩子親愛的母親,利用別人對她的孩子的憐憫和害怕來賺錢.

從前讀聖經的時候,記得有這樣的話:"什麼是世界末日就要到來的預兆? 你只要看看有多少違背天性的事情發生就知道了,比如,孩子不愛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之間沒有手足情誼,同性的人之間有曖昧的事情發生...",現在看上去,還要再加上一條:"父母對自己的孩子無情".

不僅聯想到,一個沒有宗教約束的世界將是多麼可怕.

(2) 好色

原先一直以為自己是超群絕倫的"帥哥"愛好者,這次總算遇上道中同仁了.

一個疲憊的深夜,吃完晚飯已經十點多了.弟弟在招呼人去拉薩的JJ歌舞廳和他從前的藏族好友相聚,我例行問了一下,有無帥哥否?答曰很帥.於是強打精神同去.

原以為只有我倆會去,蓋因其他人都以頭痛,缺氧為理由拒絕之.到了那裡以後,發現因缺氧而腿部有些微微發瘸的文靜的小文,已經坐在那裡了.問:"不是已經躺下了嗎?",答曰:"輕傷不下火線".嗚呼,好色至斯,非我輩可比.

結果,根本沒有帥哥.不過,朋友們天南海北聊得很痛快.據說,經常去酒吧泡的人反應比較靈敏,因為總要回答別人的問題.發現一位從山南來的藏族朋友其實挺聰明的.

回去的時候,小文說,其實弟弟最帥.

(3)二泉映月

在藏東的一條街道上,曾經矚目一個流浪的樂人,長長的馬頭琴,翻着白毛的皮鞋,牛仔帽,是一個十分年輕的藏人.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路邊上,抱着琴,眼睛看着街上的人群,既不和人打招呼,也不演奏.

他的身上有一種自由的光輝發出來,這令他看世界的眼神都充滿了孤傲.他的存在,他出現在那裡,無休止地坐在那裡,都是沒有目的的.他可以願意坐多久就多久, 一個真正的自由人.只不過不知道為了這種陽光下的自由,在黑夜,他將要付出怎樣的挨餓和寒冷的代價.但是現在,他這種自由的姿態令人羨慕,他的日子就好像天上撕扯的流雲,隨機的,散淡的,因為沒有人能夠命令雲彩怎麼飛.

在街邊的一個小餐館裡吃飯的時候,見到一位老大爺拿着二胡走進來.在所有的桌子上,他的演奏申請都遭到了拒絕.到了我這裡,"來一首二泉映月吧",我心情愉快,聲音清脆地說.

呼,一下子,餐館裡所有的人都仿佛在看外星人一樣地看着我.我成了這個餐館裡的唯一的一桌叛徒.巴多趕緊把錢給了他,"走,走",把他趕走了,好像他身上有瘟疫一樣.

他只不過想通過演奏獲得金錢,又不是乞討,我們也可以因此享受美妙的音樂,互相尊重,大家都可以有一個美好的夜晚. 可是,這麼簡單,兩全其美的事情卻被他們莫名其妙地用錢把別人極其難堪地打發了.

他得到的並不是施捨,我們也都不是施捨者,在他被剝奪了的自尊面前,我們其實是被施捨者.

(4)康巴漢子

我們的司機全部都是康巴漢子,當然,巴多也許只能算是康巴老頭兒.

康巴人在藏族人裡面最聰明,最精明,當然,也最帥.上天真是太偏愛他們了,也不由得我們也來偏愛一把(當然,正式的說法也可以說是歧視其他人).八角街,旅館,旅遊公司到處是伶牙俐齒,精明能幹的康巴俊男美女.

最後一天離開的時候,我在西藏博物館看了一條長達六百米的長卷唐卡,裡面有一張拿着長茅的佛像,從臉型倒鬍子,眼睛,鼻子,像極了扎西.

在八角街買藏刀的時候,一位賣主,從側面看過去,我以為扎西改行了,一樣的烏黑的半長發,一樣的側影,等他轉過身來,才發現不是,滿心的歡喜變成失望和苦悶.不過,還是毫不猶豫地從他這裡買了兩把藏刀.

後來,去郵局郵寄的時候,又有兩名康巴人追着我賣刀."是康巴人嗎?","對,康巴人".他們肯定很奇怪,這人不問價錢,問這個幹什麼.

在那個極度失意的早晨,我看到的每一個康巴人都是最大的安慰.

在新華書店裡,買了十幾本書送給同行的朋友.漢人工作人員都不理我,只有一位英俊的康巴小伙說,"我來幫你吧,遠方的客人".

看着同樣彎曲的頭髮,漂亮的眼睛和鼻子,熱情的笑容,我知道,我和康巴人有緣.


(三)從西藏帶回來的一對法號

在所有從西藏帶回來的禮物中,我最喜歡的是一對古董法號.在八角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位靦腆的藏族老大媽和她的孫女坐在一個角落裡,手裡舉着這一對黃銅法號.和其他商販踴躍的叫賣相比,她們好像只是在展覽這一對法號.

我在西藏買了大量的東西,從藏刀,唐卡,法螺,轉經桶,首飾,藏香,到書和音樂都買了N件.到最後,弟弟取笑說,如果不是提前回去,照我的瘋狂購物法,恐怕最後得雇一個藏人專門幫我把東西提回去.

所有這些東西中,唯一缺少的是樂器.但是,我多想把他們的音樂或者能夠讓我聯想到音樂的東西帶回去.所以,當我看到老大媽手裡的法號,黃銅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我的眼睛,我就走不動了.比劃了一下,"賣嗎?",老人點點頭,"能發出聲音來嗎?",接着比劃.大媽把法號對在嘴上,"嗚......",低沉的號音傳出來,我一下子就被打動了.

仔細把玩這一對法號,只見黃銅號身上面的藏銀雕刻很精緻,裝飾用的佩帶上有着鵪鶉蛋大小的珊瑚們,顏色並不是現在流行的紅色,而是淡棕色的,橙黃色的,看上去質地很好,有着天然的花紋和凹凸,有些地方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被摸得發亮.當時,在我看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的一個號,有一處銅絲修補的痕跡.結果回北京拿給人鑑定被認為是最好的,(雖然不是最貴的)。

後來,在八角街上,我再沒有看到類似的法號,精確的說,根本就沒有法號,連新的都沒有看見.

現在,這一對法號,就在我書房的牆上掛着,陪伴着梵高明亮的陽光下飛舞的Iris.

有時候坐在書房,深呼吸一下環繞的藏香的味道,看着它們,經常走神.不知道它們最初是誰創造的,都誰擁有過它,誰吹過,漂亮嗎,帥嗎,見證過什麼.是被人長年鎖在深深的幽暗的寺廟裡,見證青燈古佛,或者剜眼剝皮之酷刑;還是被驃捍的青年佩帶在身上,在高原的太陽下,策馬揚飛? 無從知道它的身世了,就好像吹它一下,發出的梵文一樣的聲音一樣難懂.

看着精美的藏銀雕刻,不免想到銀匠.藏人最喜歡銀器,從首飾,藏刀,吃飯的器皿,到樂器,都必有藏銀裝飾.不知道當年的銀匠,在寺廟裡叮叮噹噹地敲制這對法號時,有沒有把廚娘的心給敲亂.

時光流轉,幾百年過去了,它們終於和我在八角街相聚,然後,跟着我飄洋過海,在我的書房和凡高的陽光下的畫為伍。再也不用擔心陰暗的日子了.

情不自禁地把珊瑚握在手裡,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四)

上個周末又去爬山了,艷陽下,又見到了翱翔的北加州特有的鷹,體形很小,順着氣流,張開的翅膀一動不動。寶石藍的天空上,還有幾隻體形很大的類似鷹的大鳥也在盤旋,但是,我已經能認出區別來了,它們只不過是吃腐肉的禿鷲,不是翅膀微微發紅的鷹。像從前那樣,視線追尋着雄鷹飛翔的蹤跡,我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模糊了,太陽似乎也太明亮了,進到我的眼睛裡來了。還是我又見到了比這裡更加明亮的西藏高原的天空,雪山旁,孤獨翱翔的雄鷹。很奇怪,在西藏,它們只在雪山旁出現。

這裡的天空還是同樣的天空,鷹也是同樣的鷹,山還是原來的山,一切都沒有變,只是物是人非,我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這裡的牛群也很悠閒,大搖大擺,氣度非凡,似乎任何時候都準備好了,或者被擠奶,或者奔赴刑場。它們缺少的是西藏氂牛們的讓人憐惜的神韻。那裡的畜牲們,似乎也沾染了神秘的雪域所賦予的靈氣,探究的眼神溫柔無辜,惹起人們心中無限的愛憐,無怪乎藏民們時不時就找個理由放生它們。

登山的路上看到很多牛糞,這讓我想起藏人們家裡牆上糊的牛糞餅,感到很親切。在這裡,沒有人會把它們和冬天帳篷里的溫暖的火苗聯繫起來,或者說,火苗上氤出的酥油茶的濃郁的香氣。

幾個星期前,在靠近念青唐古拉山口的一個偏遠的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我曾經有幸在一戶藏民家中和他們一起吃中午飯。

這一戶藏民的房子,矮小擁擠,但是很乾淨。建築風格上看,很像美國西部的小木屋,粗大的木頭柱子上掛着藏族牛仔帽,牆上釘着佛教仙界傳說的畫,座椅上鋪着精美的藏毯。和所有的藏民一樣,沒有洗手間。在屋後“隨便”的時候,時不時能夠看到遠處唐古拉雪山旁雄鷹孤獨飛翔的身影,一時給我一種洪荒久遠的感覺。好像我背負着高科技的數字相機,筆記本電腦,乘坐時間機器,錯誤地來到了不同時空的從前。

藏民家中有五口人,個子高挑,面容清秀的母親,敢說至少有一米七多;同樣俊秀高挑的兩個十幾歲的女兒,和一個藏族漢子。

其他人都坐在外面等着吃喝的時候,我坐不住,跑到廚房裡面幫忙。我見到了製作酥油茶的酥油桶,棕紅色的細長的木桶中間鑲嵌了金色的圓環,從氂牛奶中提煉出來的酥油放在桶里,用一根長木棍"打“散開來。屋裡很暗,瀰漫着酥油的香味,依稀可辨供奉用的黃銅的器皿,和古老的唐卡。

那個漂亮的藏族少女在做酥油茶,盛酥油茶的茶壺就放在她的腳邊。酥油茶就是用酥油,鹽,茶葉一起煮而成的。女孩的媽媽在為我們做珈厘氂牛肉飯,和氂牛肉包子,我也跟着湊熱鬧,包了兩個,就是漢人的包法,圓圓的,不知從前誰教會了她們。

她們家的酥油茶格外好喝。巴多說,從前我們喝過的也許不是氂牛酥,羊奶提煉出來的酥油是下品。第一次嘗到了藏北草原有名的氂牛酥製成的酥油茶,真是好喝啊。我一口氣喝了四杯。氂牛肉包子也上來了,我吃了好幾個,氂牛肉很嫩,比牛肉好吃。珈厘牛肉飯也被我吃了一碗。巴多看到我這麼能吃能喝,告訴我說,明年去阿里沒問題。

同行的人很多不習慣酥油茶和珈厘的味道,就只好專吃包子了。

那天在雪山邊上的藏人小屋裡,做飯,吃飯,喝酥油茶,我覺得自己很自然地變成他們的一部分了。


老酷鷹 06/17/04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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