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格蘭之敗 |
| 送交者: wndrboy 2004年06月26日06:31:51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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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s. Dalloway said she would buy the flowers herself." 這是Virginia Woolf的名著"Mrs. Dalloway"的開頭。一句簡潔平實的陳述就把讀者帶入女主人公看似極為普通的一天。她在為一個Party做着準備:買花,買衣服,裝飾房間。忙碌之中,不羈的記憶之河不時將她拉回到無憂的青春時光,慘烈的戰爭景象,面對現實的婚姻選擇,身體走向衰老的無奈..... Woolf用自然,敏銳的文筆觸摸到人生在世最為深刻的痛苦與迷茫:對活着的意義的徹底懷疑,以及對死亡的朦朧嚮往。 數年後,過於清醒的Woolf最終選擇了自殺。半個世紀後的2003年,Woolf的故事和她的這部作品被編成電影《The Hours》(譯名“時時刻刻”),雖然票房奇慘,但是為急於擺脫花瓶形象的Nicole Kidman贏得了奧斯卡影后。 2004年6月24日,星期四。洛杉磯風和日麗。中午11:45,歐洲杯英格蘭與葡萄牙的決鬥準時開場。 我如前幾次一樣,乘公車提前近一個小時來到Pasadena老城區的Lucky Baldwin's Pub英式酒吧看球。 酒吧後面的巷子裡,藍色的防雨棚已隔出一片露天看球區。駝背禿頂的老闆里里外外地忙活着,擺放椅子,調整電視的音量。入口處坐着穿着紅白十字球衣的一對母女。母親負責向每人收20美元入場費,十來歲的女兒給每人的手腕上帶上特製的紙環,作為付過費的憑證。酒吧的室內包括里外兩間和樓上三部分,共有五台電視。牆上掛滿了各種知名歐洲啤酒的標牌,還有兩張很有意思的地圖。第一幅名為:Belgium: The Beer Paradise, 是比利時的地圖,標着二十幾個著名啤酒的產地,配以這些酒瓶的照片。另一張叫A Map of Royal Britain,是不列顛島的地圖,上面標示出英國皇室各支血脈的領地範圍,大概是幾百年前的老皇曆了。狹小的吧檯上方,倒鋪着一面巨大的米字旗,點酒時伸手就可觸到。以前我來這裡大多喝比利時最悠久的Stella Artois啤酒,今天是英格蘭的生死戰,我點了杯London Pride先表明立場。 前幾次來看球時混個半熟的幾個鐵杆兒英國球迷已經在各自習慣的座位上落座。"Hey mate, how are you doing?" 粗壯如牛的Wilson在跟我打招呼。周一看英格蘭大勝克羅地亞時,半醉的Wilson跟我談起上一次英格蘭反敗為勝的戰例可能要追溯到79年凱文基岡時代。我沒好意思告訴他79年時我家還沒電視,我要到街道文化館付一毛錢看《加里森敢死隊》和《鐵臂阿童木》。不過當我跟他談起最崇拜的瓦德爾和萊因克爾時代,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屋裡陸續站了個八成滿,很多人即使有座位也情願擠在群眾中。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酷似休.格蘭特的年輕人拄着雙拐來到吧檯前,有人給他讓了個位子。我坐在稍偏的一張圓桌旁,身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瘦子,穿着9號魯尼的球衣。再過去是個明顯天天坐辦公室的白領胖子,點了一份套餐,告訴我們他減肥不吃薯條,讓大家分享。電視開始播阿迪達斯的廣告了,另一端性急的Wilson用誇張的英國腔大喊:"Come on, get this thing started!"引起大家的輕笑. 英格蘭的隊員們列隊唱國歌了,酒吧的氣氛急速升溫.此時里里外外至少聚了六,七十人,大部分從眉眼間獨特的神韻就可看出是英國人,還有幾個香港人,泰國人及拉丁裔的球迷.每個人都是被敲了20美元進來的. 老闆這場球的外快已經快頂得上銀行職員的月工資了.有些人是有其他途徑看球的,甚至是免費的. 但這裡的環境和氣氛至少在十幾公里範圍內獨此一家, 想想看場好萊塢的爛片還要花十美元,這錢還是很值得的。 歐文進球太早了,魯尼下場太早了。大部分時間的比賽成了葡萄牙對西班牙的翻版:只需頂住的一方患得患失,失去了對局面的控制;必須進球的一方豁出去干,乾死了算,在浪費了無數機會後終於把握住了一次。當英格蘭再次需要進攻火力時,魯尼,斯庫爾斯和傑拉德這些真正的支柱都已不在場上。神勇的坎貝爾獻上一次絕殺,被站得遠遠的裁判生生吹掉了;真正的中場核心蘭帕德力挽狂瀾的掃射,為英格蘭贏來最後一賭勝負的機會,可小貝他,哎..... 我的情緒已很久沒有如此投入,如此大起大伏了。蘭帕德的進球讓我和四眼魯尼抱在了一起;魯伊科斯塔點球射飛讓我與鐵拐格蘭特擊掌相慶....可是當勝負底定的那一刻來臨時,我覺得體內狂奔的血液瞬間凝住了。主宰一切的上蒼並不在乎芸芸眾生是否相信他的存在,這是他遊戲的一部分。但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接近於現出真身,赤裸裸地告訴自以為能夠掌握命運的人們:你們的努力是多麼徒勞,你們的思考是多麼膚淺。歐文先進球就會被逆轉;魯尼不情願地離場就會被逆轉;坎貝爾頭球得手同伴就會被吹犯規;點球大戰挑到先罰就會....英格蘭的種種宿命詭異得令人窒息。就像塵世間一切的悲歡離合,勝負榮辱,我們自以為是主角,其實只是道具。這是上帝的遊戲。 Wilson帶頭擊掌高唱“Eng————land!Eng————land!...”很多人雖相應,但明顯情緒不高。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惜敗。聯想到這些年來的多次鬼使神差的命運捉弄,這次的打擊具有相當大的摧毀性。一個真正的英格蘭球迷的信心會受到空前的震撼,甚至會懷疑英格蘭的國運出了問題。大部分人匆匆離開酒吧,剩下的幾個呆呆地坐着,一臉的茫然和苦澀。我相信這一刻每個人紛亂的思緒中都會閃過“上帝”這個詞。他為什麼這樣做?他要證明什麼? 半醉的我在午後的陽光里斜臥在公車站的長椅上,體會着Virginia Woolf發現人生最大的真相之後的痛苦。忘了是誰說過這樣的一句名言:看透了要象看不透一樣活下去。公車來了。兄弟們不用勸我。回家睡一覺我就會緩過來了。也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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