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裡的N個瞬間

by 童樂 2004-6-29

題記：

“今夜，就讓我在生命的馬拉松里偷一會兒懶吧，讓我把那些晶瑩的往事小心翼翼地串起來，留着日後慢慢變老的時候，凝成嘴角那回首從前時不經意的微笑。”

我終於從百日劉伶醉里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了。一邊哼着“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一邊又伸了個懶腰之後，我才心滿意足地從臥榻上慢慢的爬起身來。泡上一壺最醒酒的西湖龍井，我端着紫砂茶壺推開了闊別三個月的忘憂齋。

屋子裡一如往昔，只是桌面上有了一層淡淡的塵灰，房頂上也多了幾處蜘蛛網。我在桌前慢慢坐下，慢慢品了一口茶。這時候，金黃的陽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執著的擠進來，斜斜的掠過我眼前，灑在了身邊的沙發上。從我的角度望過去，陽光下無數的灰塵就好像是一群快樂的小精靈在翩翩起舞。我睜大眼睛，盯住其中的一顆，想隨着她的舞步，走進一片熙攘的歡鬧中。可是還沒有幾秒鐘，她就輕捷的沒入了陽光旁的虛無里，再也見不到影蹤了。等我眨眨眼，再去尋找下一顆灰塵的時候，陽光已經悄悄地從身邊的沙發上跳到了書架旁的牆角。於是我終於知道光陰是可以怎樣地從洗手的臉盆里溜走了。

攤開在書桌上的是一本厚厚的大書。翻開的那一頁上是一首漢朝的樂府詩：“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看着金黃的陽光掠過發黃的紙張，我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我想，這香氣該是隨着那跳舞的灰塵飄到我鼻端的吧。只是這聞到的香氣，不知是久遠的書的香氣，還是書的久遠的香氣呢！

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記起來他們說過人生也是一部好大的書。那麼我們每個人就該是忙忙碌碌的作家了吧。只是這本書實在好大，好難寫。即便是日日夜夜的筆耕不綴，空白的地方也依舊像是海洋，而那些着墨的痕跡與其說是陸地，還不如說是島嶼更為貼切。

我想我也一定是寫累了，所以才睡了這麼長的一覺。只是一覺醒來，本以為該是神清氣爽，卻發現連記憶中寫過的章節也都變的模糊起來。我於是極力搜尋，可眼前仍然只閃過零星的片斷。恍惚間，我像是忽然置身於一個大舞台；幕布緩緩拉開，我看見自己正坐在暗夜裡的一坪芳草地上，而紛繁的記憶就好像是那些迎風飛舞的螢火蟲，它們在我的眼前先化做了一個個忽明忽暗的光點，再聯為一條條色彩斑斕的圖線，最後終於織就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卷。。。我貪婪的向畫卷望去，就看到了畫卷里一個蹣跚學步的我正走過童年的無憂無慮；一個朗朗讀書的我正告別少年的稚氣未脫，一個激揚文字的我正揮灑着青年的意氣風發。。。可是當我凝神想仔細去追尋那一張張略顯模糊的面孔時，它們卻突然就沒有了影蹤。。。

舞台的幕布謝了再開，這一回，芳草地變作了明月下的滄海邊；而那些螢火蟲也都飛到了一起，幻成了一尾美人魚。而我，正跪坐在軟軟的沙灘上，情不自禁的伸手，想去觸摸身旁岩石上那非人間的絕色。卻發現自己的手離開她的黑髮竟是咫尺天涯，終不可及。我抬頭望去，月光下，她的眼裡像是藏着千言萬語，卻難以言說。我呆呆的怔在那裡，突然看到有晶瑩的淚珠正從她的腮旁悄悄滑落，然後變作了一顆顆珍珠打在了我的手上。海風吹過，她的黑髮迎風飄起，輕輕拂過我的面頰；我閉上眼，聞到了一股醉人的幽香。。。等到我再睜開眼的時候，卻看到幕布正從海上緩緩升起，伊人也已經是在水一方了，只留下我手中的珍珠還沒有隨風飄落。我凝神看去，就看到了鑲嵌在一粒粒珍珠裡面的似水流年。。。

這時候，天色已晚，四下里萬籟俱寂，最後一抹陽光也正在告別忘憂齋。我靜靜的坐在桌前，任思緒在往事中飄搖；心底里，慢慢的泛起一陣懶洋洋的感覺來。

又過了不知多久，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在閃動的燭光里，紅袖走到了桌前。我轉過身，攬她坐到了我的身旁。又喝了一口茶後，燭光下，我提起筆，在攤開的書的旁白上慢慢寫道：“今夜，就讓我在生命的馬拉松里偷一會兒懶吧，讓我把那些晶瑩的往事都小心翼翼地串起來，留着日後慢慢變老的時候，凝成嘴角那回首從前時不經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