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春夜，異國的春雨密如離愁。 　　春仍早，夜色卻已很深了，遠在異鄉的離人也許還在殘更中懷念着這千條萬縷永遠剪不斷的雨絲，城裡的人都已夢入了異鄉，只有一條泥濘滿途的窄巷裡，居然還有一盞昏燈未滅。 　　一盞已經被煙火熏黃了的風燈，挑在一個簡陋的竹棚下，照亮了一個小小的卦攤，幾張歪斜的桌椅和兩個愁苦的人。

這麼樣一個淒涼的雨夜，這麼樣一條幽僻的小巷，還有誰會來照顧他們的生意？

　　算卦的夫婦兩個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想不到就在這時候，窄巷裡居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居然有個青衣人冒着斜風細雨踽踽行來，蠟黃的面色在昏燈下看來仿佛得病已久，看來應該躺在床上蓋着錦被吃藥的。

　　但是他卻告訴這個小卦攤的老闆：“我要算卦。”

　　這麼樣一個人也的確該替自己算算還有多長時間的活頭了。

　　老闆和老闆娘都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客官要算什麼卦？” 年齡不過20多歲，身材很苗條的老闆娘問他：“要紫薇卦？八字卦？還是周易卦？”“ 要紫薇卦，也不要八字卦和周易卦。”青衣人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我要算靈異卦。”

　　他不是來算卦的，他是來找麻頓的。

　　可是這對賣面的夫妻臉上卻連一點驚奇的表情都沒有，只淡淡的問：“靈異卦出天地哭，你準備好算靈異卦？”

　　“我試試，”青衣人淡淡的說，“我試試看。” 　　忽然間，寒光一閃，已有一柄三尺青鋒毒蛇般自青衣人手邊刺出，毒蛇般向這個神情木訥的麵攤老闆心口上刺了過去，出手比毒蛇更快，更毒。 　　卦攤老闆身子平轉，將一根算卦用的的大竹籤當作了點穴撅，斜點青衣人的肩井穴。

　　青衣人的手腕一抖，寒光更厲，劍尖已刺在卦攤老闆的心口上，卻發出了“叮”的一聲響，就好像刺在一塊鐵板上。

　　劍光再一閃，青鋒已入鞘，青衣人居然不再追殺，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態度看着這對夫婦。 　　老闆娘卻笑了，一張本來很俊美的的臉上，一笑起來就露出很動人的媚態。

如果這時候江湖上最著名的荊棘山莊的傑出少年英俊快劍看到，保證會呼吸加速，面色潮紅。 　　“好，好劍法。”她搬開了竹棚里一張椅子，“請坐，我給你算。”

　　青衣人默默的坐下，一陣幽香隨之撲面而來，老闆娘已經一手抓起了他的腕子，在一個不大的乩盤裡劃了一道，一張“卍” 字隨之被老闆的內力點燃，寂寞的春夜，一下子在這種符化的鬼火里變得邪光燦爛。五彩繽紛的鬼在若明若暗的磷火里顯得說不出的可怖。青衣人慢慢閉上了眼睛，一道青氣飛升到半空，一聲怪笑響起，卦算得切！！。那一陣幽香逐漸淡去，那一切的喧鬧逐漸的恢復了安靜。

　　在這條陋巷裡的這個小卦攤，居然算的是鬼卦，有膽子來算這種卦的人實在不多，可是這個人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幽香剛剛淡去第二個人就來了，是個看來很規矩的年輕人，也是要算靈異卦

　　麵攤的老闆居然也要試試他“有沒有本事能算這樣的卦？” 　　他有。

　　這個年輕人的劍法雖然也跟他的人同樣規矩，但卻絕對迅速準確有效，而且劍式連綿，一劍發出，就一定有連環三着，多已不能再多，少也絕不會少，劍光一閃，“叮、叮、叮”三聲響，老闆的胸口已被一劍擊中三次，這個規矩人用的規矩劍法竟遠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快了三倍。 　　老闆連臉色都變了，老闆娘卻喜笑顏開，年輕人看到她的笑容，眼睛裡忽然有種他這種規矩人不該有的欲望，老闆娘笑得更嫵媚。

　　她喜歡年輕的男人用這種眼光看她，但是她的笑容忽然又凍結在臉上，年輕人的眼睛也冷了，就好像同時感覺到有一股逼人的寒氣襲來。

　　他的劍巳入鞘，長而有力的手掌仍緊握劍柄，慢慢的轉身，　　 黑 　　黑衣 　　黑斗篷 　　黑色披風 披風下面，一把漆黑的刀握在一隻蒼白無血的手中，

把一頂破舊的黑竹笠低低的壓在眉下，只露出左邊半隻眼睛，錐子般盯着這個年輕人，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是不是午夜家族的人？”

“是。”

　　“那麼你過來。”

　　“為什麼要我過去？過去幹什麼？”

　　“過來讓我殺了你。”

　　斗翌忽然飛起，飛人遠方的黑暗中，昏暗的燈光就照上獨臂人的臉，一張沒有任何器官的臉，這個人的臉就是一張白紙，或許這個人本來就不是人，而是，，鬼。

年輕人握劍的手掌已沁出冷汗，已經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黑衣人已伸出一隻手，反手去抽他肩後的劍。

　　劍！ 　　滴血的劍。 　　可怕的卻不是劍，而是握劍的這雙手。 這雙手的兩面都是手心

　　但是老闆娘忽然間就已掠過卦攤到了他面前，用一雙柔軟的手臂，蛇一般纏住了他的脖子，踮起了足尖，將兩片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上，輕輕的說：“現在你不能動他，他也是我特地找來的人，而且是個很有用的人，等到這件事辦完，隨便你怎麼對他都行，反正他也跑不了的。”她軟語輕柔，“我也跑不了的。”

　　她說話的聲音和態度都像是情人的耳語，簡直就好像把他的老公當作個死人一樣，那個卦攤的老闆居然也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看見。

　　黑衣人盯着她，忽然一把拎住了她的衣襟，把她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拎過那個麵攤子，才慢慢的放下，然後就一字字的說：“我要算卦，算靈異卦。”

　　老闆娘笑了，笑容如春花：“這是我跟別人約好的，為的只不過是要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是我約的那個人，可是你小同，你就算燒成灰，我也不會認錯的，你何必跟我說這些蠢話？”

　　黑衣人什麼話都不再說，而且連看都不再去看那個年輕人一眼，就好像他已經把這個人當作死人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又看見一個人施施然“走入”了這條陋巷。 　　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人，也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像這個人這種樣子的人。 　　這個人的樣子其實並不奇怪，甚至可以說連一點奇怪的地方都沒有。 　　他看起來好像比一般人都要胖一點，也許比他自已實際的身才都要胖一點，因為他穿着的是一套太空服，顯得不象是走在地上，而是滾動在地上。

　　　　他沒有佩劍，也沒有帶任何武器，當他冒着斜風細雨滾入這條陰暗的陋巷中時，大家似乎看到了他的臉。

　　不管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的樣子都不會改變，因為他本來就是這麼樣一個人，不管在多麼艱苦困難危險的情況下都不會改變。

　　所以他臉上也總是帶着微笑，就算他並沒有笑，別人也會覺得他在笑。

　　也許這就是這個人唯一奇怪的地方。

　　昏暗的燈光終於照上這個人的臉了，並不是那種能讓少女們一看見就會被迷死的臉，但是也絕不會讓人覺得討厭。雖然象馬販這樣的硬漢很討厭這樣的表情。 　　　　這個人好像對每個人都很感興趣，逐一看了一遍所有的人。 　　 　　老闆試探着問，“你要算什麼命？”

　　“我不算命”這個人微笑，“我只是來看熱鬧的。”

　　這個人居然不是來算命的。

　　來算命的三個人神色都變了，黑衣人那隻兩面都是手心的大手上已有青筋凸起，卦攤的老闆已經握住了一隻算命的長簽。

　　可是他的腳已經被老闆娘踩住了。“我們這裡雖然是卦攤，卻也準備一些好酒，也滷了一些牛肉，”老闆娘賠笑，“是京東名廚阿狗親自滷的，酒菜我馬上就送來，你慢慢看。” 　　簡陋的席棚只有三張小桌子，已經被先來的三個人分別占據

　　幸好一張桌位通常都不是只能讓一個人坐的，通常都會配上兩三張椅凳，就正如一個茶壺通常都配上好幾個茶杯一樣。

　　所以這個人總算也有個位子能坐下來。

　　他選的位於在第一個來的青衣人對面，因為這個位子最近。

　　這個人好像很懶，而且好像有點笨，感覺也有點麻木，別人對他的敵意，他居然連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還沒有坐下去，就先問青衣人。

　　“天地這麼大，人這麼小，我們兩個人能坐同一張桌子，看來很有緣。”他說，“我想請你喝杯酒，好不好？”

　　“不好，”青衣人的態度也不能算很不客氣，“我不喝酒，喝酒影響算命。”這個人摸了摸鼻子，好像覺得失望極了。可是等到酒菜送上來時，他又高興了起來：“一個人喝酒雖然無趣，至少總比沒有酒喝好一點。”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見有人在鼓掌。 　　“這真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名言。”一個人拍掌大笑而來，“就憑這句話，就值得浮三大白。”

　　他的笑聲豪邁而洪亮，他走路時腰杆挺得筆直，他的衣裳是剛換上的，而且漿洗得很挺，他的腰帶上繫着一柄烏鞘長劍，黃銅吞口的劍柄和劍鍔都擦得閃閃發光。 　　為了讓別人對他有個良好的印象，他的確花了很多功夫。讓人一下子就想到夠普的名言：

升 向上升 太陽月亮天天都在上升，沒有人去關心 但有的升卻不同 特別是上升的是別人的羨慕的眼光

　　遺撼的是這一切都巳掩不住他的落拓憔悴和疲倦了，只不過他自己希望別人看不出來而已。

　　“可惜現在我還不能陪你喝酒，我要先算卦。”他大步走到卦攤前，“我要算卦，靈異卦。”

　　卦攤的老闆瞪大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恨不得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問他為什麼看不出這裡有個人不是來算卦的，問他為什麼這點眼光都沒有。 　　佩劍的中年人也在瞪着他，忽然冷笑：“你為什麼不開口？你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認為我午夜幽風不是午夜家的嫡系，已經算不得靈異卦了？”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這個卦我算不算都無妨，可是我一定要讓你看看我還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已拔劍。

　　他拔劍的方法完全正確而標準，但是他的手已經不太穩。

　　麵攤的老闆手裡一雙竹籤忽然刺出，以雙龍套珠之勢去戳他的雙眼。 　　他的劍還未到對方的心口前，對方的竹筷已到了他的眉睫問。

　　他只有退。

　　只退了一步，竹籤忽然下擊，敲在他腕骨上，“當”的一聲響，長劍落地。 　　長劍落地時，午夜幽風這個人也好像忽然自高樓落下，落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一瞬間，所有一切他一心想掩飾住的弱點忽然間就全都暴露了出來，他的衰老，他的落拓，他那雙已無法控制穩定的手，甚至連他衣領和袖口上被磨破了的地方都在這一瞬間讓人看得很明顯。

　　可是已經沒有人願意再看他一眼。

　　他慢慢的彎下腰，慢慢的拾起被擊落在地上的劍，一步步向後退，眼睛卻一直盯着卦攤老闆的竹籤。

　　他的手在抖，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好像知道自己每退一步就距離死亡更近了─步。 　　喝酒的那個人忽然站起來，先拿出塊碎銀子擺在桌上，再撐起油紙傘，走過去扶住他。 　　“我看得出你一定是酒癮犯了。”他微笑着道：“這兒的牛肉雖然鹵得不錯，酒也很好，喝起來是丫丫自釀的女兒紅，”他斜着眼睛看看老闆娘，“可是我想吃炒餅了，我們換個地方吃餅去”。

　　圓球一樣的人，一手扶着幽風，漸漸走出了這條陋巷。 　　黑衣人看着他們，獨眼中已露出殺機，青衣人霍然站起，午夜家族的年輕人已握住他的劍，卦攤老闆也已經準備飛身而起。“不能動。”

　　老闆娘忽然一拍桌子：“你們誰都不能動，誰動誰就死。” 　　卦攤的老闆臉色變了。

　　“這次我不能聽你的，我們不能留下幽風這個馬甲的活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購關係太大，幽風多少已經知道一點，就算干他那一行的人都很穩，我們也不能冒險。”

　　“就因為我們不能冒險，所以絕不能動。”老扳娘說，“只要一動，我們這件事就必敗無疑。”

　　“難道你怕幽風，難道你看不出他已經完了？”

　　“我怕的不是幽風，”老闆娘說，“十個幽風也比不上那人一根手指頭。”“哪個人？”老闆問，“難道你怕的是那個打扮得像球一樣的酒鬼？”

　　“一點也不錯，我怕的就是他。”老闆娘說，“我本來也想做了他的，幸好我忽然認出他是誰了，否則我們現在恐怕已經完了。”

　　黑衣人忽然冷笑：“你有沒有認出我是誰？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是誰？”

　　老闆娘輕輕的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也知道你自從在沙龍村敗過一次後，四年來連戰七大劍派中十三高手，連戰皆捷，上個月你的居然在一招間就將蠟筆員外刺殺於劍下。”

　　黑衣人冷笑道：“我在一招間殺的人並不是只有蠟筆一個。” 　　一招奪命，這是何等凌厲惡毒的劍法。

　　“可是你在一招間絕對殺不了那個人的，”老闆娘說，“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在一招間殺了他，也沒有任何人能在一百一千一萬招間殺了他。”

　　她輕輕的告訴這些人：“因為我記得他這一生中好像從未敗過。”

　　黑衣人悚然動容“他究竟是誰？”

　　老闆娘終於說出了這個人的名字，她說出的這個名字就好像某種咒語一樣，帶着種不可思儀的魔法，使得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每個人都閉上嘴。

　　她說出的這個名字就是“？？？”。

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