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暑假回去,前三周跑了幾個城市,最後一周回到南京和朋友,同學聚會.

一天幾個留校的同學和我在校圍牆外的一個餐館聚餐,大家隨意的邊吃邊聊.坐在我左手的小東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陳靜死了你知道吧?”

“陳靜?誰是陳靜?"我疑惑的問.

小東說:“她不是你的朋友兼死黨嗎!”

小蘭插進來:“開心,就是和吳紅在一起的,你叫她'林妹妹'的…”

“她?是她?她怎麼會死?!”我震驚,緊盯着小東:“她怎麼會死?”

小東兩眼四處環望尋求着幫助,大家都無奈的回望着他,帶着埋怨:就你多話,現在你自己收拾攤子吧!

小東舌頭打着結,話也說不利落了,“好像是,...好像是,...自殺!”

我不能控制的驚叫:“什麼?!你說什麼?她?她會自殺?!!!”

小蘭快步擠過來攬着我的肩膀: “開心,這事是讓人無法接受…她死了有兩年多了...你不要這樣…”

我的耳朵嗡嗡響,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大家都沉默不語,小東更是一臉的懊悔…

回到家躺在床上,大學裡的一幕幕又呈現在眼前.

我大學宿舍里住着六個人,我的上鋪是小潔.我們在宿舍第一次面對着面,就相互欣賞,友誼也似乎是一下子就建立起來了.小潔毫無保留的將她的身世,她的家庭告訴了我. 她的母親有個好朋友,幾十年來關係一直親密無間.那個阿姨家也有一個和小潔同歲的女兒,她就是吳紅.小潔和吳紅感情非常好,外人眼裡兩人像親姐妹.放假不是住你家,就是住她家.親親愛愛一路走過來,到了考大學. 吳紅個性比較獨立,一心想成為一個女工程師!兩家大人一致選定了學校,鼓勵小姐妹努力考進同一學校.

她們實現了父母的願望,只是小潔沒有選擇和吳紅一樣的專業.不過父母們不以為然,反正一個學校的,也就是在一起了.

很快我就認識了吳紅.小潔誇張的將我介紹給吳紅: “開心!什麼都會玩!想玩別忘了找她!”

我自己忙解釋: “我不是會玩,是貪玩.以後大家一起好好玩!”

我們真的是玩到了一起!很快吳紅也有了一個同班的好友,她就是陳靜.

第一次見到陳靜,我和小潔都儘量找話和她,而她臉上透着紅暈,對着我們點點頭,搖搖頭.我最早放棄與她交流,小潔也很快不再自找沒趣了.

吳紅和陳靜的性格可以說是南轅北轍,一個好動一個好靜;一個活潑開朗,一個悶葫蘆似的.

我和小潔私下並不看好他們兩的友誼能長久.但是我們錯了,他們大學四年形影不離,不比我和小潔的感情差一分一毫!

陳靜很纖瘦,臉色蒼白,成天低頭垂目的活像一個病美人林黛玉.我不客氣的叫她“林妹妹”. 陳靜好脾氣的任我拿她消遣.就這樣,我,小潔,和吳紅就叫她“林妹妹”了.一叫就是多年,甚至於我將她的大名都給忘了.

小潔很快和班上的一個男生暗地裡談起了戀愛.吳紅帶着林妹妹仍然時不時來串門,我們的小團隊從四人組變成了三人組.

學校當時正在流行着舞會和打牌,吳紅兩樣都上癮.他們班女生少,就和班上的男生打. 吳紅先是帶着林妹妹上陣,可是林妹妹膽子小的,抓到差牌就不知道如何出手.催促她的話能將她眼淚逼出來.吳紅只能找到我,讓我出山.

我和吳紅似乎天生就是一對牌搭子!我們配合的極好,打法上有許多共性,常常能從對方出的牌中領悟到手中可能有的牌.這一開打,一路橫掃敵軍,戰果空前的輝煌.我們的名氣也打出來了.不過我約法三章:只和吳紅的同班同學打,不向外擴展戰場.我還是希望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校園的生活是精彩,但是我仍然有我所顧慮之處.

我不能保證隨叫隨到,周末也不能常留校.我有意帶着林妹妹,指點她.她學的快,只是唯一短處就是抓着好牌喜形於色,抓着糟牌就面露緊張之色.常常將自己陷入困境.特別是打拱豬,只要看一下林妹妹的臉色,就知道她有沒有抓着豬牌.這樣一來,她兩打的就非常被動.

我暗中提醒吳紅:以後帶着林妹妹打牌堅持只打四十分,不打拱豬.這樣一來他們至少有輸有贏,林妹妹打牌的積極性也提高了.我也就有了更多的自己的時間和空間.

三年級的十月天,我們四人難得的聚在一起.我們爬到了教學樓的房頂.因為天仍然悶熱,頂上沒有其他的人.

小潔和同班的戀人分了手,同一時間又和外系的英俊的男生手拉手.她現在是內外受敵,日子不好過.吳紅正在經歷失戀的痛苦折磨.我也處在剪不斷理還亂的困境之中.

只有林妹妹拼命的找話說,誠心誠意的想讓我們開心起來.真是為難她了,她原本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吳紅拍拍林妹妹的頭:“靜一會兒吧.”

我們四人就這麼靜靜的席地而坐,仰望着點點星空.那一日沒有月亮,沒有風,也沒有話語…

那也是最後一次我們四人的聚集.之後我們各自為各自的事情忙亂着,日子也過的飛快…

......

我一夜昏昏沉沉.天一亮我就起來,匆匆趕到小潔的辦公室.

小潔吃驚的望着我: “誰這麼討厭!沒事找事做,幹嗎告訴你林妹妹的事情!”

“告訴我,她是為了什麼?”

“唉!” 小潔嘆着氣:“你早早就出國了,好多事你不知道.”

“林妹妹後來和我們聯繫也不多.吳紅出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了.她和單位里的一位男同事談了戀愛.但是不久她就有精神病症狀.男的仍然願意娶她.可是婚後她不時的發病,送進了醫院.幾年裡進進出出醫院好幾次.其間她就有過幾次自殺行為,只是被發現了.最後一次,沒有及時發現,就走了…”

人的數年生活就這麼幾句話被描述完了!

“她過的並不好?” 我問小潔,也問自己.

“應該算還好吧?有個清閒的工作,有個愛她的人,…”

“她一定是承受不起,才會去自己放棄自己吧?”

“至少讀書的四年她很快樂!”小潔試圖安慰我.

“吳紅知道了嗎?”我問.

“前年聖誕節回來的.她媽媽讓我告訴她的……大哭了一場…”

又是兩年過去了,自今我依然無法相信那個柔弱的林妹妹會用這樣的方式離開世界,離開家人,離開朋友,...

去年網上報道張國容飛身跳下高樓,讓我的後背颼颼冷風四起.我突然想到,沒有人告訴我林妹妹是用什麼方式去面對死神的.

在無望和無奈之中,林妹妹最終選擇了我們不能接受的方式與塵世隔絕!

想起她曾經特別喜歡山口百惠的自傳,還將結尾的一段抄錄下來貼在床頭.

我將那一段找到,又讀了一遍:

“二十一年來，我是隨風生活過來的。 向外面吹去的風。 從自己身體裡向外吹着的狂風。 以自己的意志和心靈生出來的風。 有令人身心舒暢的和風，也有冰涼刺骨的寒風。 仿佛火焰大小隨風搖曳，我也隨着各種各樣的風成長起來。 有時，我挺身而立正面迎風；有時，又豎起衣領背向來風。 現在，我又打開了一道門扉。 各種不同的風，又將對準這門扉吹來。 從這門扉里，也會有一股新風吹進來了吧。 風也能成為狂風，也能喚來一場暴雨。 對於迎面吹來的風，對於起自我內心的風，我都不怕。 我寫下了這短短二十一年的時間，稱之為“自敘傳”，又覺得有點慚愧，因為 覺得二十一年還沒有達到寫自敘傳的程度。 就題名為“隨風記”吧.”

.....

林妹妹在短短的生命中也許體會了我所不能體會的一些東西.讀懂了我所無法懂的風.

寫下這段文字,紀念一位友人,懷念我們純真的友誼和逝去的青春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