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幾句梁實秋

出國之前，閒極無聊，曾經買了一套四本的“梁實秋文選“，用來消遣。

本來對梁實秋的印象是從魯迅先生的文章“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那裡來的。所以一直以為梁實秋是個大壞蛋，階級敵人，資本家的狗腿子，形象萎縮。

讀完了他的從童年，到大學，到出洋留學，到戀愛結婚生子，當教授，翻譯書籍，寫作，最後給我的感覺是個笑眯眯的知識分子。或者說小資最為恰當。

看看這位追求什麼吧。首先是吃。“雅舍談吃”，大概就有十幾篇文章專門談各地的好吃，風味兒。其中包括他從小最熟悉的老北京的飯莊，似乎他老爹經常帶他去那些店鋪吃吃喝喝。我印象里有，什麼“爆肚”，豆汁兒，灌湯包子，烤鴨，正陽樓的烤羊肉，等等。他對店鋪里的規矩還作了詳細地描述，我印象里最深的是舊社會的跑堂的規矩挺多，如果客人用筷子敲飯碗，那就意味着對那店小二不滿意，這個時候，就會有一個大夥計，相當於現在的工頭兒出面，讓那個人卷個鋪蓋從客人面前匆匆走過，亦即“掃地出門”的意思。當然，這只是做樣子的，客人走了，那個夥計還可以回來。我當時看了，覺得那個時候的人禮數可真多。

他在書中描述的灌湯包子很誘人，比如那熱湯如何可以噴射而出，在嘴裡爆炸。那些爆肚，醬牛肉如何美味可口。

另外印象深刻的是他講了勞動人民如何在午休的時候吃韭菜包子，喝涼水，烙餅裹燉肉；老北平的警察如何吃大蒜撈麵呼嚕作響。似乎他很欣賞這些大老粗的坦坦蕩蕩的吃法。不偷不搶，自食其力，管它吃相呢。

看多了，好像在看一本菜譜書，我也學會了一兩招，比如，排骨燉蘿蔔，關鍵要放醋，多放肉少放蘿蔔。這位說了，“如果幾天沒吃到一英寸見方的肉，嘴裡要淡出個鳥來”了，哈哈。看上去，梁實秋是個美食家，不但講究吃，自己好像也用心鑽研。

關於吃螃蟹，他也曾經洋洋灑灑得寫了好長的一篇。從吃蟹的工具，到配酒，都有講究。好像他所說的河螃蟹比起我所熟悉的海螃蟹更加美味。

從書中看出來，梁實秋生長在一個殷實富足的家庭，童年很幸福，家庭氣氛也很開明。我想，這和他後來的開朗樂觀不拘小節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反觀魯迅，從小經歷了人世間的世態炎涼，過分早熟和敏感，形成了他偏激和嫉惡如仇的性格。梁實秋在書中描寫過他的父親，如何在買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之後，請他的母親”特煩處理一下“。結果，活魚一棍子沒打死，跳到屋檐上去了，抓魚上房，家裡一片歡笑之聲。

梁實秋是個早慧之人，小小年紀，考取了清華留美預備班。他寫的“清華八年”，更是詼諧生動，其中他關於自己為了過游泳課的描述，讓我笑坡肚皮，請看：身子往前一撲大概25米，再掙扎幾下就到了池子的中心，然後開始不行了，最後被馬約翰老師用竹竿子從池子中撈出來，也算過了。還有一些關於老清華學長的描述，更讓人莞爾。比如，誰講課一激動，袖子裡甩出個襪子什麼的；又是誰哪位大腕兒，講課從來不用講稿。

我記得我斷斷續續地把梁實秋的文章看完，純粹是自願。他的文風和我讀過的任何一個作家都不同，沒有那種浸淫的舊學底子，很難寫出如此雅致的文字。既不是全部古文，也不是全部白話，二者融合在一起，讀起來覺得文字簡練優美，亦莊亦諧，有意境，很享受。如《雅舍》中一段：“雅舍最宜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先。看山頭葉月，紅盤乍涌，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間犬吠，坐客無不悄然！舍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上陰影斑斕，此時尤為幽絕，直到興闌人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進窗來，助我淒涼。”

梁實秋似乎在談戀愛上非常看重對方的家世，比如是不是名門閨秀。他的第一任太太程季淑是安徽績溪人，他好像很為此而自豪，歷史上績溪是出名士的地方。程女士的一位叔父當時編纂大辭典，也被他說了好幾遍。不過，我猜那個時候中國也許比較講究門第觀念，所以他也不能免俗。從照片上看，程女士端莊大方，是個賢妻良母的樣子，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點。程女士會做棉鞋，額頭上有一個黑亮的劉海蓋住奔兒頭，這些微小的細節打動了情竇初開的梁實秋。

梁實秋喪妻之後寫過“槐園夢憶”，曾經讓我非常感動。千不該，萬不該，我後來又看了他寫給詩人張香華的情書，讓我很難接受。對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稍微有點兒折扣。他在六七十歲之後重新談戀愛，比起年輕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真是別人說的“老房子着火沒救”。比如，梁錦松，再比如鄧文迪的那位。

梁實秋對於魯迅的態度也是譏刺有加，當然方式不像魯迅那樣破口大罵。他嘲笑魯迅，“吐幾口血，被兩個丫環攙着去看秋海棠，以為是雅事；不如身子板兒硬朗朗地自己去看一窪子白菜蘿蔔“。和魯迅的犀利相比，他似乎把鋒芒藏在笑容後面。

另外，他還寫了很多其它各地的風土人情，這裡就不贅述了。時隔多年，有些我也記不清了。那套書後來丟棄了，也沒帶來，上面的文字全憑記憶。

我記得當時看完了梁實秋，我很想再看看魯迅全集；買了一套放在洗手間，可惜還沒看完就出來了，也沒帶走。所以，我對魯迅不了解。僅有的幾篇文章來看，他的文章戰鬥力很強，和梁實秋完全是不同的風格，畢竟，梁是個溫文爾雅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不是匕首檄文的無產階級戰士。

老酷鷹 08/3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