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賈謐雖然身為散騎侍郎統帥禁軍,卻從來也不坐堂辦公更不率軍操練,而是整天在家裡和
一幫文人談論老莊清談玄學。也許是遺傳因子的作用,紈褲弟子賈謐的詩文卻有很高的造
詣,更加上他的背景和地位,所以每次在家聚會都吸引了一大批文人墨客,其中就有潘岳
和賈嶗島。賈嶗道在豬林巷裡閉門讀書寫作幾年後,終於寫成了讓他名噪一時的著作“豬
林賦” ,頓時轟動京城人人爭相閱讀紛紛搶購,引得洛陽一時紙貴。憑着這一篇“豬林
賦” 賈嶗島也被引入賈謐的門客之中,每天華車接送,五天一大宴,三天一小席,賈嶗
島也慢慢開始進入豪門的生活之中,紅光滿面春風得意。豬林巷每天晚上的聚會賈六缺席
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一開始大家還有點不習慣,慢慢地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
這一天晚上,賈六卻出乎意外地早早就來到了易屠戶的家中,而且還捧來了一壇好酒,顯
得非常的興奮激動。等大家到齊了,賈六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宣布:他被朝廷任命為太子洗
馬,他也當官了!
“太子洗馬?” 易屠戶好為賈六感到不公,“六弟的文章做得那麼好,又那麼有學問,
怎麼卻給六弟弄了個洗馬的粗活?再說六弟身體瘦弱怎麼幹得了那又髒又累的活計?”
“就是就是,這朝廷也太混帳了,真是。” 曹丙也不住地搖頭。
“不是!不是洗馬!。。。太子洗馬不是洗馬。。” 賈六一着急又開始有點結結巴巴臉
紅耳赤了。
“還不是洗馬,太子洗馬不洗馬難道還洗牛嗎?” 曹丙口齒伶俐說話又快聲音又大,一
下子噎得賈六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還是童二給賈六解了圍,“太子洗馬是個官名,並不是真正給太子洗馬的,而是陪太
子一起讀書的,雖然不是太子的老師,但也必須是博學之士才能充當這個職位。”
王麻衣轉過身來對賈六說:“六弟恭喜你了,總算有個出頭之日了,只是這些官場險惡人
心叵測,再說人世無常風水輪流轉,賈謐現在是風光無比以後就不好說了,六弟還是要小
心行事。”
“大哥說的對,小弟一定銘記在心。”
賈嶗島從此和“二十四友” 過往從密。所謂的“二十四友” 是以賈謐為中心的文人名
士,一共有二十四人,所以人稱“二十四友” ,賈嶗島雖然經常和“二十四友” 來往,
但因為他不是出身名門,所以沒有成為第“二十五友” ,而且賈嶗島心底里實際上很有
點看不慣他們的觀點和作派。“二十四友” 都是在朝廷擔任各種官職人物,但賈嶗島從
來也沒有看見他們正兒八經地辦過公,哪怕在官署里坐上一天。一到聚會之時,則個個高
談闊論,談的無非是道可道非恆道或者是北冥有魚等等玄而又玄的東西,而且個個都說自
己無心為官,只是身不由己才坐上這個位置,內心裡都嚮往着隱居的田園生活。賈嶗島從
來沒有聽到過他們談論過一句公事,心暗想“二十四友”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傢伙,每月拿
着朝廷的奉祿卻從來不辦公事,既然無心為官為什麼不早早求去,好讓位給有真才實學的
人?無非是投胎到了豪門而已。
當時文人中流行的學問是老莊玄學,而賈嶗島卻奉行孔子的儒學,憂國憂民一心想成為國
家之棟梁中流之砥柱。一開始他還滿懷希望地踏入仕途,想為國家為百姓大展身手,但真
正進去以後才發現官場全然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周圍的人都是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賈嶗
島和“二十四友” 格格不入,覺得自己完全就是一個局外人。賈嶗島心裡這麼想但每天
卻不由自主地跑去和這幫人閒談,尤其喜歡和“二十四友” 中的潘岳一起坐車出去觀景
作詩。
潘岳號稱洛陽城中第一美男子,俊朗軒昂身材挺拔猶如玉樹臨風,他每次坐車出門洛陽城
里少女少婦們都會趕來在路邊一睹他的風采,有不少膽大的女子還把自己手裡的鮮花水果
往他車裡扔赤裸裸地表達自己的愛慕之心。潘岳出門一趟回來後車裡的水果鮮花足夠可以
開個水果攤或鮮花店了。賈嶗島喜歡和潘岳坐同一輛車,這樣有機會能見到城裡許多美貌
女子,但這些女子都把眼光投向潘岳,對旁邊的賈嶗島則從不多看一眼。賈嶗島到不在意
有多少女子看他,因為他已經中意於其中一位身着鵝黃色裙裝的年輕少女,雖然不知道她
的姓名也不知道她的住址,但每次出去賈嶗島都痴痴地看着那位少女。有一次那位身材修
長的少女好像注意到了賈嶗島目光,回過頭來看到賈嶗島呆呆的目光,不禁裂嘴露出一口
皓齒對賈嶗島嫣然一笑。不笑不要緊,少女這一笑賈嶗島頓時覺得臉上一陣發燒,心跳急
速加快連忙把頭扭開,但腦後似乎還能感覺到那少女的目光。以後每次坐車出去,賈嶗島
老遠就能感覺到那一片鮮黃。可是等馬車到了少女的跟前,賈嶗島卻故意把目光投向別
處,儘管餘光一直就沒有離開那位少女,只是有意無意地避開那少女的視線。就這樣賈嶗
島每天都在這種矛盾中掙扎,心裡實在不願意和那些人廝混又很想見到那位少女,內心裡
煩悶無比。
晚上赴宴完了回到家中,賈嶗島翻來覆去無法入睡,一直在床上烙餅折騰到天亮。草草吃
罷早飯後不去會友也不去和太子一起讀書了,而是一頭闖進王麻衣的家中。王麻衣是賈嶗
島最信任的人,一有難題就會去找麻衣嘮叨。這時王麻衣剛要出門去擺攤給人算命看相,
看到賈嶗島頭髮蓬亂神形憔悴知道他心裡又有麻煩事了,乾脆把東西一丟也不出門掙錢了
(反正一天也掙不了多少) ,泡上一壺茶陪着賈嶗島聊天了。
聽完了賈嶗島的一番話,王麻衣輕輕地嘆了口氣默默無語。賈嶗島開始越說越激動,手都
開始微微顫抖了:“大哥,你說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這些讀書人都到底讀了什麼書啊?
現在的讀書人都以不遵禮教為榮,不問蒼生國事,每天嘴裡跟嚼蛆似地談些子虛烏有的東
西,還自以為高雅不入俗流。還有那所謂的名士赤身裸體不着衣褲,父母死了既不服孝也
不流淚,這成何體統!‘天地之生萬物也以養人,故其可適者,以養身體;其可威者,以
為容服;禮之所為興也。’ 如今禮教不存,這。。。這。。。讀書人斯文掃地。。。斯
文掃地啊。”
“這還不是你們讀書的儒生自己弄出來的。”
“大哥這話怎麼講呢?”
“自從漢武帝聽從了董仲舒的建議,罷黜了百家學說,獨尊儒術,把孔子的儒學尊為唯一
的正統學說,按道理人人都應該克己復禮,世道應該回到周朝時候的禮法社會,天下大同
了吧。結果呢?連年戰火國家分裂民不聊生老百姓流離失所。孔子的禮法教人不能做這個
不能做那個,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還把國家搞成這個樣子,那我就是不尊禮教不成體
統,看你敢把我怎麼樣?”
賈嶗島聽了低頭不語。
王麻衣談談地笑着說:“你們這些讀書人真是有點不知好歹,儒生儒生真是‘人之所
需’ 嗎?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永遠只能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一旦失去依靠下場可想
而知。六弟應該明白楊修孔融還有他兒子孔聞岱的才能和結局的吧。與其刀劍加頸不如明
哲保身,天下讀書人都明白,就你個賈六不開竅,呵呵。那個嵇康才學有餘智慧不足,不
過老道到是很敬佩他的骨氣呢。”
“大哥,如今有錢人家的宴會上流行一種遊戲,把一個盤子在手掌里手背上來回翻轉象玩
雜耍一樣,還一邊唱着什麼‘晉世寧’的歌,有人說這是一種不祥之兆,大哥你怎麼
看?”
“人心風氣怎麼樣就會有什麼樣的禮樂,所以從禮樂當中可以看出一點現世的名目來。酒
杯和盤子都是酒食之器,唱的是‘晉世寧’ 這歌,說明晉人都是偷安於酒食之間,目光
短淺沒有遠慮,晉朝的安寧就好像是手裡的杯盤一樣,隨時都有打碎的可能。這幾十年來
天下太平,誰知道幾十年後又會怎麼樣呢。”
王麻衣低着腦袋自顧自地搖着頭說,“也許咱們這一輩子還能過過太平日子,象阿童阿皮
和阿威他們那一代,日子就難說了。”
王麻衣賈嶗島兩人對席而坐相對無語良久,王麻衣突然抬起頭來對賈嶗島說:“六弟說點
輕鬆的吧,六弟一早就來找我,肯定還有別的事吧。”
賈嶗島被王麻衣一語道穿心事頓時面紅耳赤,支吾半天才把那位少女的事說了出來。王麻
衣聽完了哈哈大笑:“六弟有了意中人了,哪天大哥做主給你提親去。”
“大哥別取笑小弟了,小弟每天很矛盾,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坐潘岳的車,這才來向大哥討
教。”
“你想坐就坐不想坐就不坐。”
“大哥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就是拿不定注意才來麻煩大哥的嘛。”
“任何事情都有代價,任何決定都是在代價和結果之間權衡利弊決定取捨。你要見到那姑
娘,付出的代價就是和討厭的人在一起。要不想和討厭的人在一起,付出的代價就是見不
到那姑娘。就看你自己如何去衡量兩個代價。”
“兩個代價都太大,我既不想和討厭的人在一起,又想見到那姑娘,怎麼辦?” 賈嶗島
顯得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那你就只好繼續發愁繼續苦惱下去咯。” 王麻衣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他看到賈嶗島
真的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忍心繼續作弄他,“也不是說不和那些討厭的人在一起就見不
到那姑娘了,咱們可以想其他辦法麼。龐勁干的是廷監神通廣大消息靈通,再說白涯最近
比較得意,在當官的人中路數也廣,肯定能給你打聽到那姑娘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