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涼” ，十月的秋天是開始轉涼的季節。我用過晚餐，聽着窗外絲絲的小雨，隨手翻着朱自清的白話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這篇文用了許多新名詞和新句法，與之乎者也的前人文法截然不同，細細體會，還是感覺裡面隱含着不少歷史文化積澱的氣息，把金陵的秦淮河包圍在一種強烈無形的氛圍中，任誰也擺脫不了，但也就是這樣的氛圍，正是金陵秦淮的魅力與內涵之所在。在享受之餘我發出了如此的感慨。

朱自清在文中最後寫到 “。。。這是最後的夢；可惜的是最短的夢！黑暗重複落在我們面前，我們看見傍岸的空船上一星兩星的，枯燥無力又搖搖不定的燈光。我們的夢醒了，我們知道就要上岸了；我們心裡充滿了幻滅的情思”。

是啊！心中的夢都是美好的，可惜美好的夢又是短暫的。在我的夢裡，出現過無數次金陵的風韻，這是一個生我養我的地方，一個被綠色自然青睞的地方，我閉上眼睛都能感受到十里秦淮的水從座座石橋的身下悄悄流過的情景。那說不盡的軼聞韻事，道不完的盛衰枯榮，看不清的紛繁煙雲都匯成了秦淮的一潭舊夢。

秦淮河，古稱淮水，故名秦淮河。金陵的秦淮河是揚子江的一條支流，全長約兩百里，這條河綿長而又平凡，談不上靈秀，也很平靜，河水便象是蘊涵了金陵人一種情懷。

十里秦淮是指的其風光帶，以夫子廟為中心，秦淮河為紐帶，包括瞻園、夫子廟古建築群、白鷺洲、中華門城堡，以及從桃葉渡至鎮淮橋一帶的秦淮水上遊船和沿河景觀，融古蹟、園林、畫舫、市街、河房廳和民俗民風於一體，極富情趣，魅力無邊。十里秦淮小巧玲瓏，極為靈氣，讓人心曠神怡，愈加痴迷，在歷史上極賦勝名。

夫子廟，其實就是孔廟。九州各地都稱孔廟，凡孔廟所在都為莊嚴肅穆的場所，唯獨金陵既不稱孔廟，也不叫文廟，獨稱夫子廟。在其周圍，商賈聚集，酒樓茶樓夾雜其間，畫舫碼頭停泊，熙熙攘攘熱鬧之極。

據說秦始皇時鑿通方山引淮水，橫貫城中。六朝時代，秦淮河及夫子廟一帶便已繁華異常，十里秦淮兩岸貴族世家聚居，文人墨客薈萃。隋唐之後，一度冷落。明清再度繁華，富賈雲集，青樓林立，畫舫凌波，成江南佳麗之地。六朝煙粉秦淮風月，而有着“六朝金地”之稱。

其實，很長一段歲月以來，縱然有無數遷客騷人陶醉於秦淮的秀色，卻掩蓋不了這樣一個令金陵人尷尬不堪的事實，由於年久失疏和環保等原因，80年代的秦淮河，僅存濁流一灣，煙雨蒼涼，兩岸的建築多遭毀壞，河水亦日漸污濁，昔日繁華不復存在，那河水已到了“髒不忍睹”的地步！真的，我的心底升起一陣悲涼，曾有一段時間不想再看到秦淮河，那怕是一眼。

我出國後也基本上把十里秦淮忘得乾乾淨淨，直到後來一次回國探親時，朋友們邀請我到夫子廟遊覽，才看到秦淮河水清澈見底。華燈初上，河上燭影搖紅、在笙歌曼舞之間，想像中又回到了昔日金粉堆積中秦淮河畔的萬種風情，我禁不住為重換新顏的秦淮水而喝彩。朋友們告訴我，這是一個大型的整治工程，僅僅用了幾年的光景，金陵人用汗水把槳聲燈影換了回來，把青春還給了秦淮，把美麗還給了自然，黑糊糊的河水不復存在了，清水汩汩重新來，又見河面碧波蕩漾，當年畫舫揚波，華燈映水的旖旎風光，如今又展現在世人眼前。

十里秦淮，以前我是逛過無數次，每次回國探親的機會我都依然樂此不疲，或許是她有一種歷久而彌新的氣質吧。白天，這裡人潮洶湧，家家店鋪生意熱火朝天，那番景象直讓人想起《清明上河圖》裡的繁華。花燈盞盞惹你的眼，木瓮聲聲誘你的耳，走在石磚鋪就的路面上，你會聽見古色古香的建築里飄出的流行歌曲，僅一首歌竟能唱它千百遍！但我從不厭煩，因為這是一種古今交融的旋律。

秦淮河畔有個江南貢院，它建於宋孝宗年代，共有供考生應試的號舍2萬多間，與當時的北京順於貢院並稱南、北兩園，為全國考場之冠。我一直在想，如果老鷹號早生百年，身着古裝端坐號舍參加“科舉考試”，謅得八股奇文，在苦思冥想中考取狀元，就可獲頒證書及文房四寶禮品一份，且有狀元帽戴。運氣好的話，還有招“駙馬” 的後戲。

秦淮河畔還有個媚香樓，是明末名妓李香君的故居，《桃花扇》的愛情故事就發生在這裡。也正是這個傳奇的故事，令李香君揚名流芳。想當年沿河而立的樓台上，晚晚都有濃妝佳人憑欄盼顧，趕考落榜的落魄秀才，三三兩兩倘佯於此，為的是到脂粉青樓解悶消愁。“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杜牧的泊秦淮詩，至今仍然膾炙人口。

入夜，和夫子廟相對的秦淮河西岸，一幅大照壁霓虹燈映出“秦淮人家”四個大字，10多艘畫舫首尾懸燈，蕩漾在河面，閃爍迷離。比起白天秦淮河岸的喧囂，夜秦淮的浪漫則更讓人流連。

我和朋友們融進這片“燈火闌珊處”，投入了“秦淮人家”，面對滿桌的薄碟小碗，那無法數清的一道道精緻的小吃雖足以讓人垂涎，但我的興趣並不在此，“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意境才是夜秦淮最大的恩賜。畫舫悠悠蕩離泮池，夜色中眺望兩岸，我們廊內的人可以觀賞秦淮河的畫舫，而畫舫上的遊客，津津有味地欣賞着岸上的一舉一動。只見翠園沿河而築，江南絲竹悠悠聲聲入耳，岸上霓虹燈下各式商號的旗幡幔帳，爭相鬥艷，穿着入時的遊客摩肩接踵。迴廊內，墮入愛河中的情侶，成雙成對倚欄喁喁細語，三五知己在茶座里高談闊論。

閉上雙眼，喧鬧和弦響激起了我的一番遐想：不知十里秦淮的佳處留存了多少才子的名篇詩文，也不知那粼粼的波光之上可否還飄散着歷代佳人的香魂？其實，仙麗佳人已消逝，風流才子亦遠去，唯有秦淮的夢值得珍藏於心，牽動着每個人的思緒。

透過明淨的落地窗，那“青磚小瓦馬頭牆，迴廊掛落花格窗”的仿明建築在燈光的勾勒下讓人疑是天上宮闕；橋上的串串燈籠和橋下的銀色燈飾把紅與白的光亮灑在了河面上，瀉在了遊船頂上。千百年前繁華的夢幻，如今又出現在眼前，是秦淮河“六朝金粉地”的良辰美景。也許，這夜秦淮的璀璨快要招致月亮的嫉妒了。

老鷹號

10-07-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