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 長沙

　　長沙之名始於西周，距今約有3000多年歷史。秦統一中國後，設長沙郡，為當時全國36郡之一。漢代長沙為諸侯國的都城，唐代和宋代為潭州長沙郡治，元代為天臨路治，明代改為長沙府治，清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為湖南省治，民國11年(1922年)定為湖南省省會。民國22年(1933年)成立長沙市。

　　瀟湘弈人不爭先

　　湘江北去，日夜濤聲下洞庭，古城長沙，已經接近湘江下游了。枕着這一江碧水，一邊是鬧市，一邊是嶽麓山，是依山傍水的愛晚亭、麓山古寺、嶽麓書院、現代大學城。

　　古剎的鐘聲與書院的朗朗書聲相互應和，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景觀。而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瀟湘山水的寺廟間，就曾留下過一批著名的棋僧、詩僧的身影，如齊己、儇師、浩初師。佛門弟子中，甚至還出現了棋壇高手。劉禹錫的一首詩《觀棋歌送儇師西遊》，便刻畫了一個嗜棋如命且棋藝高超的棋僧形象。“長沙男子東林師，閒讀藝經工弈棋”，儇師本長沙人，後削髮為僧。但他似乎心思並不在佛，而在棋枰中，坐禪入定，心裡暗暗地卻在復局。僧袍中藏的也不是佛經，而是圍棋的新着法，新定式。打遍三湘無敵手，聞京城有“知音”，遂起西遊之心。京城長安多弈棋好手，儇師或放下錫杖駐足觀棋，或親自上陣弈棋爭道，目的不在贏得錢物，而在賭取聲名也。

　　唐代的政治與經濟中心是在長安，而佛教，隨着南派禪宗在南方的活動，南方成為南禪的主要傳播地，南嶽衡山就留下過許多禪師的身影。而禪宗的見性即佛，凡夫即佛，擔水砍柴，無非妙道，行住坐臥，皆是道場，正為僧人好棋提供了令人愜意的理論依據。而文人禮佛參禪，與方外之人談棋論道，也一時成為一種風氣。劉禹錫不過其中之一而已。

　　時間過去了將近一千年，隱居在湘江邊的一位大哲人，又重續了一段與高僧的棋緣。

　　他叫王夫之，湖南衡陽人。因晚年隱居衡陽石船山，人稱船山先生。在明末清初的那個亂世，他曾投筆從戎抵抗清軍，力圖挽狂瀾於既倒。但另一方面，不如意的現實，又常常讓他們生出歸隱之心，詩酒琴棋，成為他們的消愁解悶之物。船山好弈，小時候，據說他的父親家教甚嚴，座中不許雜陳戲具，惟黑白子例外。晚年與佛門中的惟印大師交往，居南嶽，在落葉人蹤、雲碓靜水中詩文唱和。“偶然一葉落峰前，細雨微煙懶扣舷；長借岳雲封幾尺，瀟湘春雨座中天。” 岳頂雲霧，瀟湘春雨，這其中仿佛便已隱含了無限的人生興味，棋也就別有洞天了。船山曾對方外棋友惟印說：

　　公以弈為遊戲，與余品皆最劣。然終日欣然對局不倦，王積薪必無此樂也。一行和尚冷眼覷破，只知着着求先，故不能出普寂圈繢中。古今人當推我與公為最上國手，輒復前韻，以一絕終之：“看局如瞑煙，下子如流水。着着不爭先，楓林一片紫”。

　　世局如煙，棋如流水，着着不爭先，楓林一片紫，真令人有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之感。船山先生在圍棋的這種遊戲中，又悟出了人生之道。

　　從古以來，瀟湘下棋之人似乎都是集中在寺院與書院。民國時，書院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日漸從人們的視野中淡出。在嶽麓山下的嶽麓書院所在地，出現了一所新式的大學——湖南大學。在這所大學的校園裡，有一位光緒年間的舉人，在這裡當上了教授。他在長沙城南，築一座小樓，名“弈樓”。日夕適性於黑白兩奩之中，客至則對弈，對弈則盡歡。閒來著文，詩文曰《弈廬詩集》、《弈廬文集》，又著棋史，名《弈人傳》。“澆胸塊壘棋為酒”，聊以自娛。

　　他叫黃俊。《弈人傳》二十卷，為歷代弈人五百餘人作傳，採錄歷代棋藝著述，資料繁富，可惜未能刊行。直到1985年，嶽麓書社才將它正式出版，一部奇書得見天日，成為圍棋文化中的一項重要成果。

　　與黃俊同時，長沙還有一位奇人，叫黃銘功。少習舉業，青年時代，投身於新文化，二十九歲學弈，嗜之酷，晨夕不倦，技藝大進，人號弈痴。曾於左宗棠祠發起成立湘弈社，弈人群集，一時稱盛。先生撰《棋國陽秋》，說棋史，論弈理，兼及弈林人物與逸事。黃俊為之作序，述交往與下棋情景：“君左手持杯，與熊對飲，右手拈子，與余盡局。酒傾咽津津聲，子落枰丁丁聲，相和也。”

　　小樓夜聽瀟湘雨，棋子廳堂寂靜中，有如此佳景，人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