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拍圍棋文化電視系列片《黑白之旅》，去的第一站就是湖北。站在長江大橋上，看長江東去，龜山、蛇山雄踞兩岸，黃鶴樓巍然聳峙，想起崔顥的那首《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思緒便會飄出很遠……

　　江漢平原乃楚文化的發源地，它與西邊的巴蜀文化與東鄰的吳越文化，共同依託於長江，構成燦爛的南方文化，與產生於黃河流域的中原文化，遙相對應。老、莊的哲學，屈原的騷賦，賦予了這片土地以玄思妙想。楚國故都，就在江漢平原西部的江陵(荊州)。而諸葛亮隱居的隆中，據說就在漢水邊的襄陽城的西南：

　　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

　　三國爭霸，也許本來就類似於一棋局。公元221年，孫權遷都鄂縣，將鄂縣改名武昌，並在此稱帝，由此奠定了三國鼎立的格局。

　　鄂州古稱武昌，一直沿襲到1912年。由武漢順長江而下，大約50公里，就是鄂州了。全國第一家圍棋專業報紙《圍棋報》就是在鄂州這個不大的城市起家的，這引起我們的濃厚興趣。來到鄂州，聽說鄂州對面就是蘇東坡的貶居地黃岡，著名的赤壁也在對岸的長江邊上，趕緊趨車前往。對我來說，著名的赤壁大戰是否就是在這裡展開的，倒不重要了。更吸引我的，是蘇軾在這裡留下的足跡。躬耕東坡之餘，在睡鄉亭里高臥，與“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共適，駕一葉扁舟，到對岸的西山，在靈泉古寺，與高僧談禪論道。《續傳燈錄》卷二十《東林照覺常聰禪師法嗣》記蘇軾：

　　抵荊南，聞玉泉浩禪師機鋒不可觸，公擬仰之，即微服求見。泉問：尊官高姓？公曰：姓枰，乃枰天下長老底枰。泉喝道：且道這一喝重多少？公無對，於是尊禮之。

　　棋也往往成了論道的一種方式。據說在西山寒溪寺有一讀書堂，為晉代曾任江夏、武昌太守的陶侃的讀書之地。何法盛《晉中興書》說陶侃為荊州，見佐史博弈戲具，投之於江。曰：“圍棋，堯舜教愚子；博，殷紂所造。諸君並國器，何以此為？” 這裡彰顯的是一種有為的人生。但在現實生活中，有抱負不得舒展的其實更多。於是，蘇東坡式的人生，也就更為中國文人所津津樂道。棋也往往成了他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內容。

　　當我們來到西山，爬上武昌樓，背後是山，前面是長江水，鄂州城就在這山水之間，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山水賦予這塊土地以一種靈氣。我們也就似乎可以理解《圍棋報》為什麼生長於斯了。

　　這片土地孕育了圍棋，催生了《圍棋報》。而《圍棋報》為了求得更大的發展，最終遷到了武漢。因為那裡畢竟天地更為廣闊。

　　武漢的圍棋，也是在近代發展起來的。漢口本為商鎮，在宋代，就與河南朱仙鎮、江西景德鎮、廣東佛山鎮並稱為我國四大名鎮。到清代，更成了著名的商務繁盛之地。它也帶動了圍棋的發展，晚清時出現了著名棋手徐耀文。徐本為湖北沔陽人，但其主要活動之地是在武漢。徐耀文不僅好弈，還著有《國朝弈匯》三卷，《稼書樓手談》一卷。據《弈人傳》載，在同治乙丑八年，國手陳子仙曾來武漢，下榻程寅谷家。程善弈，被受三子，而徐耀文也曾讓程寅谷三子。於是漢上嗜弈之士瀋吉田、安鸞聲、鄭文軒、鄭筱珊、劉海珊、蕭健堂、吳愛之、蔡善堂、張壽山諸君，延請陳子仙、徐耀文于晴川住持繪空之所。陳與徐對弈二局。第一局，陳勝八子半。二局，徐勝二子半，可謂旗鼓相當。於時微雨初晴，天空雲淨，遠山蘊藉，近水清澄。不少人還以詩紀其事。鄭筱珊詩曰：

　　千古河山戰一枰，而今江漢喜澄清。

　　當湖以後無斯盛，鸚鵡洲前雨乍晴。

　　一天霽色為誰開，國手相逢曠世才。

　　我欲爛柯學王質，隔江黃鶴也飛來。

　　蔡善堂詩云：

　　才子憐才自古同，楚江浙水竟相通。

　　不矜智巧名儒派，別具英奇健將風。

　　海內千秋傳二局，閣中一日薄三公。

　　半生好弈空依傍，此遇天叫起聵聾。

　　楚江浙水兩相通，以圍棋結緣，名流雅集，堪與當湖之盛媲美。如此盛事，天為之開，隔江黃鶴忍不住好奇，也飛來助興，正所謂千古風流事，盡付爛柯中，令人悠然神往。今日江漢圍棋的興盛，大約也有着這樣一種歷史的傳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