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之音

最愛北加柔和的冬天，濕潤而溫暖，你可以開車漫遊在在落光了葉子淒涼失意的樹下，也可以踱步於紅花綠草的繁茂中。 你可以抱怨那種光禿禿灰濛濛沒了樹葉的樹，也可以極目遠眺，看看遠方那片剛剛嫩綠了的山，你還可以低頭看看你腳邊的草地，欣欣繁茂，好像真正進入了它們願意的季節。北加的冬天，就是這樣一個矛盾和諧的統一，在這裡你可以找到冬天的蕭瑟的痕跡，也可以享受四季如春的慵懶和愜意。

在這樣一個初冬的早上，沏上一杯清茶，坐在陽光下，一陣小風吹過， 你好心情地享受這種平和的奢侈，並且你可能會覺得這樣的享受是理所當然的。

Joanquin Rodrigo 的名吉他曲Concierto de Aranjuez就在這時候飄入了我的腦中，絲絲入扣，六弦琴上流出的音符繞着這樣的冬天翻動上下，在陽光下跳躍起伏，在小風中飄來飄去，不能自己。

我喜歡這首曲子，雖然大多數時候我更推崇更為強勁的樂點。

曲子分為三段，第一和第三段中速進度，第二段緩慢清和。從這首曲子裡， 我覺得我能體會到的是生存本身的平常和緩，種種的小不如意伴着希望和日常的繁瑣，快樂只是一瞬間，悲戚也只是一瞬間。 沒有大起大落也沒有轟轟烈烈， 這樣的生活有無奈，有希翼，有快樂，有悲愴，更多的是普通和碌碌， 在大喜和大悲之後，life goes on, 生命還要繼續。

作曲家Rodrigo三歲失明，但是上帝對他是偏愛的，不僅讓看不見這個世界的他在音樂上有獨特的才能，還給了他終生的伴侶土耳其鋼琴家Victoria。Victoria除了在音樂上造詣不凡之外，還熟知幾國語言，她放棄了她的事業全力支持Rodrigo, 陪伴Rodrigo四處遊歷。兩個人是出奇的絕配，相依六十餘年直到Victoria在97年離世而去， 兩年後，這位偉大的謙和的盲人音樂家也與世長辭，追隨他的愛人去了， 再另一個世界裡，他們生生世世不再分離。

作曲家在完成曲子前段的時候正值西班牙內戰，二次世界大戰迫在眉睫， 正是西班牙內憂外患之際。作曲家和妻子在德國和法國異鄉流浪， 靠教鋼琴和西班牙語維持生計， 生活是艱難和晦澀的，可是就在這樣的困難中，Rodrigo和Victoria的第一個孩子將要誕生，他們的生活中又是充滿了憧憬和未來。這首曲子有些歡快的色調，也有一種難言的複雜和憂鬱悲愴，後來有人問Rodrigo, 是什麼樣的情緒激發了他寫這首曲子的靈感，Rodrigo說，我覺得當時Aranjuez上空的空氣和樹梢上流動的風就都是這樣的情緒。曲子的開端非常複雜，中速，用了傳統的西班牙舞曲為開端，單調與和弦天才地結合在一起，你能聽到主旋律的沉重和移動，還能聽到背景的輕快和向上。然後，快樂的舞曲完全停止，沉下去再沉下去，溫柔地如同竊竊私語，到了曲子的最有名的Adagio 的第二段。

Rodrigo寫到第二段的時候已經回到了Aranjuez,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雖然在事業上仿佛他頗有進展，可是Victoria生病了，面臨生命的危險。 Rodrigo 不知道她是不是可以被拯救，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由於Victoria的疾病，沒有能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永遠地離開了。 Rodrigo面臨着一生中最悲傷的時刻，他把所有的悲哀都譜寫進了Concierto de Aranjuez的第二段。 世界上還能有什麼樣的痛苦可以大於失去親人之痛呢，還有什麼樣的悲傷有最親近的人即將離去那麼悲傷呢？在這段長長的音樂里，就好像你走在冬日的街上，漫無邊際漫無止境的雪在往下落，天空灰濛濛的暗，你沒有目的地走着，你不知道昨天是什麼，明天又是什麼，你更不知道眼下你是該幹什麼，你迷失在冬天的雪中，那天好像長得沒有盡頭， 那種空氣里寫的都是憂鬱。

等到Rodrigo寫到第三段的時候，Victoria的病情基本好轉，Rodrigo的心情大好，樂曲再次中速進行，用了跟第一節同樣的手段，柔和清新，“只能跟蝴蝶一樣柔和，只能跟小風一樣輕巧， 只能是看不見的時光在流逝”。

這首Concierto de Aranjuez給了Rodrigo極大的成功，也是這首曲子讓世界認識這個盲人作曲家以及Rodrigo和Victoria度過蜜月的Aranjuez宮殿，這首曲子讓世人認識到了吉他的纖巧細膩， 廣泛和跨度。所以，當你說到西班牙浪漫吉他曲的時候，不要只想到那些在夏日的葡萄架下歡快的跳舞的情人，西班牙吉他曲，還有很多很多， 跟四季一樣，有冬夏，也有秋和春。

而這首曲子對於我來說，和北加的冬天一樣，在蕭瑟中，更多的是希望，生命就是這樣的無常，就算在最為悲傷的日子裡，總是有快樂在前面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