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过年吃鱼
很久没回家过年了,现在要问我过年给你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春节晚会?搓瘸腿的麻将(以
前回家过年搓麻将三缺一,于是就搓三人的麻将) ?再往前就是放各式各样的小鞭炮,还
有新衣服。嗯,好象还有过年吃鱼!对了!就是过年时候一定要吃鱼。其实老家里面过年
吃鱼并不是图年年有余的谐音,鱼和余在老家的土语中发音是很不相同的。余的发音和普
通话的差不多;至于这个鱼,前面的辅音“Y” 要发浊音,而这种发音在普通话里面是没
有的,所以一些北方人死活也发不出这种音来。要么念成了“吴” ,要么念成了
“嗯” ,反正这么说这么别扭,一听就知道是外乡人。其实这个“余” 在某种印象中好
象还不上个好字,因为刚刚上小学的时候,附近一个村里面有个傻子,大名就叫“寿
余” 。所以一听这个“余” 字就想起来那个傻子,感觉不好。当然后来离开那个地方已
经很久了,这种不好的感觉自然就没有了。虽然鱼和余不一样,但过年还是要吃鱼。因为
那个时候生活还真是不好,鱼是难得吃到的奢侈食物,但老家的土话说“辛苦铜钱快活
用” ,到了过年无论如何也要吃顿鱼。
从我记事起,好象过年的时候鱼是不用买的,有人送的,每年都有人送。当时驻在一个小
镇上,说是镇子实际上只有一条简易公路横穿而过,公路两边稀稀拉拉有几十户人家。能
成为镇子,主要是因为公路两旁有几家小工厂。离镇子不远的地方有个小水库,水库虽
小,功能俱全。有个发电厂,还有个鱼种场。小时候不是很明白鱼种场的涵义,反正就知
道水库里是养鱼的,不能水库里去钓鱼更不能用网去打鱼。发电厂厂长,水库管理局局长
和鱼种场场长都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人是父亲的好朋友兼以前的同事。以前他们两人在一
个单位工作,两人一起上台接受革命小将的再教育。后来他们都离开了原来的单位,结果
各自新的单位又都挨在一起。
有了这个便利条件,所以我们家那时候过年的鱼都不用买。不管是我们家,周围几个工厂
里面所有的职工都不用买鱼。一到年关前,鱼种场就开始捕鱼,然后就用卡车载着一车一
车地送到周围的工厂里面,免费发给职工。那个小镇子,工人也就几百号人,大家抬头不
见低头见,送给这个厂的,不给那个厂,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不管什么人,只要是厂里的
工人,人手一份。镇子旁边还有一所中学,学校里面的老师也都有份。
那时候记得好象还没上小学,等卡车一来,兴奋地挤过去看那一条条的鱼。鱼还是活的,
大嘴一张一张,尾巴还不时地摆动一下,身体上面是鲜血斑斑。记得最深的是最大的一条
鱼居然和我的人差不多长,当然那是6,7岁孩子的身体。鱼来的,于是食堂的师傅最忙,
他们忙着把鱼脑袋尾巴砍下来,把身体砍成一段一段,按份量每人平均一份。剩下的鱼头
和鱼尾巴则由食堂的师傅熬鱼汤,作为晚餐里最美味的一个菜。
分完鱼最热闹的时刻就来了,家家户户开始熬鱼。那时候做鱼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放葱
姜,放几个干辣椒,再到入酱油和酒,把鱼块放进去熬。先用大火烧开,然后盖严锅盖,
用小火焖。焖上两个小时,然后把锅盖一揭,那个香啊,到现在想起来都溜口水。也不知
道怎么搞的,后来鱼越吃越多,做法也越来越花哨,但味道怎么也比不上那时候吃的家常
红烧鱼。西湖醋鱼,味道是鲜美,但少了那种浓郁的香味。宋嫂鱼羹,那根本就不是吃
鱼。后来的这个鱼那个鱼,根本连名字都没记住,跟不用提味道了。去年在广州的一家餐
馆里面居然还吃了中华鲟鱼和鳄鱼,当然是人工养殖的,那纯粹是猎奇而已。
那时候生活还比较苦,节省的人家居多,分的鱼不可能一顿就吃完。没有冰箱,有人家就
会把鱼块收拾好以后,用一根筷子从肚子中间把鱼块撑开,鱼块就变成了平平的一大张,
然后放在阴凉的地方风干。风干后的鱼就成了薄薄的硬硬的象硬纸板,新年里每天砍下一
块来炖汤,一直可以吃到正月出头。就算是炖好的鱼块一顿也吃不完,不需要冰箱,放在
碗柜里面,到了第二天就成了象Jelly一样的富有弹性的鱼冻。小孩子有时候不高兴,噱着
嘴耷拉着脸,大人就会说你这个样子就跟鱼冻一样。
这是过年吃鱼最深刻的印象,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印象到不是过年的时候了,而是平
时。那时候几乎每个月我都可以吃到甲鱼,有时候是父亲的朋友送的;有时候则是父亲的
朋友路上碰到傻玩的我,就把我带回他家吃甲鱼。当然甲鱼可就不会是人人有份了,也算
是当时腐败现象吧。不过他家里最吸引我的到不是甲鱼,而是单位给他配的一支手枪。可
能是保护水库的重要性吧,那时候水库的几个干部都有配枪。所以每次到他家吃完甲鱼后
的重要节目就是把他的枪别在腰间过过干瘾。
后来人一天天长大,上了小学后上了初中,鱼到是年年都有,但感觉好象越来越小了。一
个是个子长高了,另外一个是鱼种场也不想原来那样吃大锅饭了,也要讲究经济效益了。
后来上了初中的一年,原来传统节目的春节分鱼分出了问题。那时候父亲的朋友已经调回
他自己的老家工作了,新头头还不敢一下子就废除这个传统。他还是给周围工厂里面的职
工送鱼,但旁边那个中学里的老师却没份了。这下学校里就热闹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老
师们个个义愤填膺地表示要把发电厂的子弟赶出学校去。于是当天下午班主任就在班上宣
布:请发电厂的子弟自动离开学校。那时候还不是很能理解大人的想法,后来想起来老师
们其实也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后来发电厂领导就上告到教育局,教育局派人调解,发电厂
给老师补送了鱼,子弟们又回来上课,等等等等。
有了这次的教训,到了第二年干脆谁也不送了,无论是老师还是工人到了过年都没免费的
鱼吃了。不过好在日子也慢慢好过了,市场里也能买到鱼,大家也就不很计较这些了。但
有些人还是想吃免费的鱼,周围的小溪里面没有太多渔业资源,钓鱼是几乎钓不上来的。
聪明的人还是不少,各种各样的办法都有:脚蹬齐腰的胶鞋,头戴一盏矿灯,背负着自制
的蓄电池,手持两根带电极的长竹竿,晚上到河里电鱼。一开始还收获不少,但后来各种
事故也出来了。有的一不小心手伸到水里,或者水浸到了鞋子里面,自己被电个七荤八素
的。也有的弯腰捡鱼的时候不小心蓄电池里面的硫酸倒了出来,烧坏了衣服不说,还在背
上留下一块疤痕。用这个办法电鱼好象不安全,于是又有人用自己做的土炸弹炸鱼。土炸
弹就是外面一个玻璃瓶,里面灌上石灰,装入一节雷管,瓶盖上钻个孔,接上一截导火
索。我也曾经做过土炸弹,但是没炸,因为我没有雷管,不过好在没做成,否则是什么后
果还不好说。扔土炸弹很要有经验,扔早了,水就把导火线弄湿熄灭了,白白损失一个雷
管。扔晚了大家自然知道是什么后果,父亲单位里有个工人名字叫作“种田” ,他就是一
天去炸鱼,土炸弹扔晚了,右手少了三根手指,结果工人当不成,连田也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