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西部 (六)
1877年后,蛮牛带着他的部落在加拿大境内继续过着印第安人传统的生活,他们从一个地
方漫游到另一个地方,以捕猎野牛和其他动物为生。在这期间蛮牛和美国军队的代表有过
几次接触和谈判,但每次都没法达成共识。蛮牛的意见很明确:他的印第安部落要保持他
们游猎的生活方式,并不局限在保留地内,并允许他们自由穿越美国和加拿大边界。而美
国政府则明确表示印第安人必须居留在保留地内。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四年,大平原上的野牛群越来越稀少,游猎的生活越来越困难,蛮牛
的部落中不断地有人离开了他的队伍回到保留地中。他的一个得力助手苦胆也离开了,带
着一小部分人向美国军队投降并住进了保留地。保留地的生活虽然也很艰难,粮食和生活
物资短缺是经常的事,但毕竟还不至於在荒野中饿死。到了1881年的时候,蛮牛发现他的
部落已经找不到足够的食物来喂饱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了。他只好决定回到美国向在蒙大拿
的政府军队投降,他的这个举动也是万般无奈的。蛮牛带着他的部落战士们唱着歌,排着
队一个接一个地把手中的武器堆在地上。蛮牛和他的儿子排在队伍的最后,他对周围的人
说:“我希望大家能记住我,我是我们部落中最后一个放下武器的人。”
蛮牛等人投降后被押解到位於现在北达科他州南部靠近南达科他州的立石保留地
(Standing Rock Reservation) 。保留地的政府官员害怕这些倔强不屈的印第安战士会成
为保留地内的不安定分子,又把他们转移到更南边的Fort Randall当成战俘看管起来。两
年以后,到了1883年他们才被允许返回立石保留地。蛮牛就住在保留地内大河(Grand
River) 附近的一个小木屋里,这里离他出生的地方并不远。大平原上几乎所有的印第安人
都已经住进了保留地,甚至蛮牛这个Lakota人最勇敢的战士也不得不居住在白人“四方的
房子” 里面,印第安长老的第二个预言也彻底成为现实。
保留地的生活似乎很平静,Lakota人在这里终日无所事事,他们不需要再去打猎(其实也根
本没有猎可打),靠着政府提供的食物(Ration) 过日子。政府提供的毛毯和肉类经常短
缺,一些印第安人不得不以乞讨度日。尽管这样,保留地内还算安定,军队撤走了,政府
招募了许多Lakota人充当警察来维持保留地的秩序。蛮牛还被获准离开保留地加入了“野
牛比尔”Cody的Wild West表演。“野牛比尔” 年轻时从事过许多职业,但他最成功的却
是在舞台上面。大规模的西进移民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十年,横贯大陆的铁路也已经开通,
但在东部的大部分普通老百姓眼里,西部的生活还是充满了神话般的传奇色彩。“野牛比
尔” 的表演向大家展示了多姿多彩的西部生活,他扮演过山人和熊搏斗,他也扮演过骑手
解救被印第安人袭击的移民车队。小巨角战役后,他还扮演了试图援救卡斯特的侦察兵。
Cody邀请了蛮牛加入他的队伍,在东部各地巡回表演,扮演杀死卡斯特的印第安人。蛮牛
每周得到50美元的报酬,还有他签名的收入。但是短短的四个月后,蛮牛就离开了“野牛
比尔” 回到了保留地,他无法忍受白人社会对印第安人的偏见,而且他认为Cody的表演中
对印第安人的描述都不是真实的情况。蛮牛虽然无法适应白人的社会,但他还是把他自己
的两个儿子送到了保留地的学校里,接受白人的教育,他希望他的下一代能够有更好的生
活。白人社会对印第安人的同化在慢慢地起作用。
1887年美国国会又通过了参议员Henry Dawes起草的“达维斯法案” (Dawes Severalty
Act,又称General Allotment Act) 。根据这项法案,印第安保留地内的土地被分割成许
多小块,每个成年印第安男子都将得到160英亩的土地用于农业耕作;在不适于农业的地
方,则会分到320英亩用于畜牧业;保留地的土地分割后剩余的部分就将作为多余的土地出
售给白人移民,政府将出售剩余土地所得的收入用于保留地的建设,包括建立学校等等。
“达维斯法案” 的公布等於是从法律上摧毁了Lakota人传统的部落社会体系。在Lakota人
的传统里,个人是不拥有土地的,他们的部落虽然不是共产社会,但个人的财产只限於帐
篷野牛皮和马匹等等,土地是属於所有印第安人的。每个部落都拥有他们各自传统的狩猎
地区,为了争夺狩猎范围,敌对的部落之间也经常发生冲突和战争。他们游猎不定居的生
活方式也决定了个人不可能拥有土地。“达维斯法案” 把土地分给了一个个部落成员,每
个成员都是土地的私有者,部落则不再拥有集体财产(土地) 。部落对成员不再有约束力,
部落首领的影响也只能来自于他们原先的威望的声誉了。这个法案反映了当时白人社会的
主流意识还是继续同化印第安人,迫使印第安人放弃原先的集体生活方式,从而把印第安
人改造成以个人和家庭为社会基本单位的“美国人” 。政府还规定凡是接受土地的印第安
人就可以获得美国国籍,否则除非特殊原因不接受土地的印第安人都是没有美国国籍的。
一开始印第安人拒绝和抵触“达维斯法案”,在东部一些由教会成员,政府官员和社会改
革家们成立的“印第安之友” (Friends of Indians) 则热烈地赞颂“达维斯法案” 。
Alice Fletcher是其中一个充满热情“印第安之友”,她认为这项法案把印第安人变成了
一个自由的人,把他们从部落奴隶制中解放出来,从保留地系统中解放出来,使他们能够
自由地融入到主流文化中去,她甚至把这项法案称作印第安人的奴隶解放宣言。Fletcher
和同伴Jane Gay在俄勒冈的Nez Percé保留地中工作了四年,帮助他们丈量划分土地,劝
说印第安人接受土地。
“达维斯法案” 的实施,使得更多的印第安土地流失了,到了1895年,光在Nez Percé保
留地中又有50万英亩的部落土地被划为“剩余” 土地出售给了白人。到1932年这项法案停
止实行时,全国各个印第安保留地的面积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已经
被白人占有。这时候保留地基本上已经不再有原先保留地的意义了,白人通过购买土地也
一样可以定居在保留地里,1910年的时候,已经有3万白人居住在原先的Nez Percé保留地
里,而那里的印第安人口则只有区区的一千五百人。在达科他领地也不例外,整个领地
里,保留地内外的白人人口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印第安人口数量。
月圆月缺草枯草荣,Lakota人在保留地里绝望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春天大平原上野草生长
的时候本来是他们狩猎的大好季节,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好像和他们已经没
有任何关系了,原先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中国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印第安人
也不例外。他们当中有一些人想办法尽快地脱离原先的生活方式,学会种菜种地接受新的
生活方式,蛮牛的助手苦胆就是其中之一。苦胆从小就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以乞讨为生,
有一次饥不择食的他把别人扔掉的一个动物的胆囊也吃了下去,从此得了苦胆这个名字。
苦胆长大后成为一个英勇的战士,在小巨角战役中成功地阻截了Reno,为消灭卡斯特的队
伍起了很大的作用。在退到加拿大后和蛮牛意见不和就回到了立石保留地。在保留地里,
他很快地学会了种植蔬菜瓜果,曾经得到过种菜比赛的冠军,后来还成为保留地法院的法
官。苦胆一心想取代蛮牛的地位而成为Lakota人的领袖,但在绝大多数Lakota人眼里,蛮
牛还是他们伟大的首领。
失落的印第安人在保留地里只能用以前留下的动物皮毛和白人换酒喝,也不排除有许多印
第安人用政府发放的生活物品来换酒,他们只能在醉眼朦胧之中怀念以前茂盛的牧草和成
群的野牛。人们在绝望无奈当中往往会产生一些幻想,总有一些人会传播他们的幻想,慢
慢地这些幻想就成了宗教。十九世纪的八,九十年代,西部的印第安人当中,在阿历桑那
在蒙大拿在加利福尼亚都在流传一些预言。这些预言说的差不多都是有一天白人会从这片
土地上消失,成群的野牛会重新出现,而印第安人则会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在许多印第安
人的预言家中最出名的一个是来自内华达州的Wavoka。Wavoka是个生活在内华达的Paiute
印第安人,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开始到山里面去寻求神的启示,回来向大家讲述他
所得到的启示。Wavoka从小耳濡目染也接受了他的父亲关于印第安人未来的预言,在他十
四岁那年,他的父亲去世了,他被一个叫David Wilson的白人牧场主收养,於是他有了个
英文名字叫Jack Wilson。Wavoka从此开始接受白人的教育,后来他把基督教的圣经和印第
安的预言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他自己的“宗教” 。Wavoka把圣经中和平非暴力的思想灌水
给周围的印第安人,他告诉大家总有一天死去的印第安人会回到这个世界上,而白人则会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印第安人会恢复原先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他还发明了一种新的印第
安舞蹈“鬼舞”(Ghost Dance) ,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唱歌跳舞,他自己则在圆圈中间向神
灵祈祷。
Wavoka的“鬼舞” 很快就传遍了西部的许多保留地,有的部落还专门派人到内华达去学
习。“鬼舞” 也传到了大平原东部的Sioux保留地,蛮牛还派了代表去学习“鬼舞” 并传
授给在立石和松岭(Pine Ridge,在黑山东南的Bandland一带) 保留地的Lakota人。在立石
和松岭保留地里,原先的“鬼舞” 变了味,开始搀入一些Lakota人自己的东西,比如跳舞
的人都穿一件 “鬼恤”(Ghost Shirt) 。所谓的“鬼恤”就是在一件普通的棉织衣服上涂
上一些颜色,画着太阳月亮弓箭等图案,Lakota人认为参加“鬼舞” 的人穿上“鬼恤”
神灵就会保佑他们刀枪不入。而且Lakota人在歌词里面也加入了一些挑战美国政府的字
眼,在整个过程中明显地表示出了敌对的情绪。
电视片中描述的保留地官员们面对愈演愈烈的“鬼舞” 活动 惶惶不可终日,记者们则夸
大其词大肆渲染Lakota人的敌意和“鬼舞” 的影响力,使得政府和军队认为保留地内局势
不安骚乱很可能一触即发,於是重新派军队进入保留地。迈而斯将军(Nelson Miles) 得到
的情报是蛮牛也加入了“鬼舞” 的行列,而且有可能领导Lakota入发动骚乱,他决定派军
队去逮捕蛮牛。但立石保留地的长官John McLaughlin则认为没有必要派军队进入,他害怕
军队的进入反而会引起更大的动荡和骚乱。McLaughlin决定派几十个Lakota警察去执行逮
捕蛮牛的任务。
1890年12月15日清晨,43个Lakota警察在“牛头”(Bull Head) 中尉的带领下闯入了蛮牛
的房子,把还在睡梦中的蛮牛拉出了屋外。一开始蛮牛很平静也表示出了很合作的态度,
当警察开始搜索他的房子时搜出了几支步枪和几把刀,蛮牛开始激动起来,大声责骂那些
警察。蛮牛的声音吵醒了住在周围的他的忠诚追随者,他们情绪激动地包围了警察而且试
图把蛮牛从警察手中抢走。在骚乱当中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击中了牛头。牛头在倒下时开
了枪,子弹却打中了蛮牛,接着另一个警察又开了一枪,子弹正好打在了蛮牛的头上。蛮
牛这个Lakota人最伟大的战士之一终於倒下了。早在几年前,蛮牛在回到保留地时有过另
外一个启示,他看见一只云雀对他说:“你将会死在你的同胞--Lakota人手里” 。现在这
个预言也成了现实,蛮牛的同胞--Lakota警察杀死了他。
骚乱发生后士兵随即赶来稳定了局面,一些蛮牛的追随者害怕士兵和警察的报复就逃离了
他们的住所,投奔在南面的“大脚”(Big Foot) 的部落。大脚是个住在Cheynne河保留地
(在立石保留地南边) 一个Lakota部落首领,他的部落也是“鬼舞” 狂热的参加者。这时
候他正带着部落里男女老幼几百人离开了自己的保留地,向松岭保留地移动。现在大部分
资料都说大脚离开保留地的目的是想投奔在松岭保留地的红云,试图在红云那里得到保
护。但有些学者认为不排除大脚有再次发动武装暴动的计划,因为大脚的行动一直在军队
的监视之下。中途监视他们的军队士兵两次截住并盘问大脚,大脚两次都说他们准备往北
回到Cheynne河保留地,但实际上他们却一直在向南移动。
1890年12月23日,大脚部落再加上从立石保留地逃出来的蛮牛部落的部分人,一共有120个
成年男子,230个妇女儿童,在前进到松岭保留地北部边界时被第七骑兵团的士兵拦截并包
围。第七骑兵团就是14年前被蛮牛等人击毙的卡斯特的部队,他们在少校Whitside的率领
下包围了大脚这支部落。Whitside要求大脚部落无条件投降并要求他们继续向南前进到
“受伤的膝盖”(Wounded Knee) 这个地方安营扎寨,等待上级的命令。
12月28日,Whitside的部队和大脚的部落到达了“受伤的膝盖” ,他们在这里搭起了帐
篷,士兵向Lakota人分发食物毛毯,还给重病中的大脚搭了个军用帐篷并生了火炉,这时
候气氛还平静友好。但少校Whitside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印第安人,他在印第安人营地的两
侧高地上还布置了四门Hotchkiss山炮,炮口直接瞄准了营地里的帐篷。当天晚上骑兵团的
上校James Forsyth赶到并接管了一切事务。
第二天早晨,士兵开始要求印第安人交出所有武器包括步枪弓箭和刀,并逐个帐篷进行搜
索。当士兵在搜索武器时,印第安人在“药师”(Medicine Man) “黄鸟”(Yellow Bird)
的带领下跳起了“鬼舞” ,一边跳舞一边唱歌一边往空中撒黄土。本来士兵就认为“鬼
舞” 是富有敌意的一种舞蹈,在这种情况下心理神经更加紧张。据当事人之一中尉James
Mann回忆说,他当时就感觉到了印第安人的敌意,他们的一些不寻常的举动更加绷紧了他
的神经,他通过翻译得知印第安人的歌词中唱的是关于“鬼恤” 刀枪不入而印第安人的子
弹则会杀死白人的意思。Mann马上回到自己的队伍中要求他的部下做好准备保持战斗队
形。正在这个时候,另外一边传来一声枪响,高度紧张的士兵立刻朝印第安人开枪射击,
一些印第安人则捡起地上的武器还击。据说那第一声枪响是来自于一个印第安聋人的步
枪。那个印第安人由于耳聋没有听见士兵的命令,当士兵去收缴他手中的步枪时,双方发
生身体上的冲突,结果步枪走了火。这走了火的子弹引发了一场血淋淋的屠杀。两侧高地
上的Hotchkiss马上向帐篷开炮射击,这种Hotchkiss山炮的炮弹有两磅重,每分钟能发射
50发炮弹,炮弹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一片火海。只一会功夫就有两百多印第安人和几十个士
兵伤亡,剩下的印第安人顺着河沟四处逃散,而士兵在河岸上追杀逃散的人群。号称刀枪
不入的“鬼恤” 还是没能保护印第安人的肉身,这次事件就是“受伤的膝盖大屠杀”
(Wounded Knee Massacre) 。军队方面有31名士兵在事件中死亡,但据说大多数是被对岸
自己人发射的子弹击中身亡。屠杀发生后天降暴风雪,四天以后(1891年的元旦那天)政府
的收尸队伍才赶到现场的,他们发现了大脚的尸体。他的尸体已经被寒冷的天气冻僵了,
半躺在雪地中。收尸队在现场一共发现了128具印第安人尸体,他们在附近一个地方挖了一
个大坑,把128具尸体一起堆在里面草草掩埋了事。屠杀中幸存的印第安人则说至少有三百
印第安人死亡,因为在收尸队伍之前许多印第安人的尸体已经被死者家人领走了。
“受伤的膝盖大屠杀” 标志着美国政府武力镇压大平原印第安人的结束,这次最后一次
政府军队针对大平原印第安人的武装行动,从此以后印第安人和白人永远“和平友好” 地
生活在一起了。膝盖受伤的印第安人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在自己原先的家园里自由驰骋
了。
去年夏天到黑山公园一带游玩时,特地到了“受伤的膝盖” 去转了一圈。当年的墓坑现在
已经是当地人的一个墓地了,它位於松岭保留地内印第安28号公路和27号公路交界处的一
个小土坡上。这里虽然是国家历史遗址,但没有标记没有凭吊的游人,不是有心人的话根
本不可能知道当年在这里发生的惨剧。墓坑的周围用一圈铁丝网围了起来,里面一块墓
碑,记不起墓碑上有没有写死者的名字。在这里碰到一个兜售“Dream Catcher” 的印第
安小孩,一个用山艾树枝草草编制的Dream Catcher居然要价50美元。心里感叹印第安人真
是没有商业头脑,如果卖5美元,他一天还能卖出去几个,50美元恐怕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能
不能卖出去一个。但转念又想,如果印第安人都象华人犹太人那样有商业意识,恐怕他们
也就不是印第安人了。
(完)
附:下面的连接是去年在黄石公园和Badland一带拍的照片,拖了一年终于把它们处理好了
贴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