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到了四人,“香瓜”、“大头”、“尿床佬”和我。 痛斥了“老娘”的临阵怯场的懦夫行为后,我们即刻为下一步打算。大家的家境都不 怎样,我从家里“拿”了八块钱和几斤粮票,其他弟兄们的资金、粮草不会比我多多少。至少“尿床佬”不会比我多,虽然他爸是市里有名的外科医生,但是个老右派,文革中没少挨整,跟我爸差不多。谁都没认为这么少的资金对我们的昆明之旅会是个笑话。但一致意见是绝不花钱买票。在购票厅,我们仔细研究着去西南的列车时刻表,决定用一切手段混上车。统一了口径。如果被逮住了就说我们是昆明的学生,自己出门旅行,得了脑膜炎,在衡阳住院养病,现在要回家了。现在看来这是糟得不能再糟的非常愚蠢而可笑得主意。我也忘了是 谁出的高招。总之,大家认为这是个绝妙的非常可行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列车员叔叔、阿姨、大伯、大妈一定会让我们免费乘车。接下来的当然又是一串美好的暇想。须不知,想法和现实根本脱节。还没来得及将那套假话讲出来,车站的工作人员就挥手将我们撵得远离大门。无论是进站口或是出站口,无法混入。突然发现衡阳火车站犹如铜强铁壁般坚固而无隙可乘。
“出师未捷身先困”,虽然出师不利,大家的斗志仍然高 昂,出走昆明的决心未变。 胡乱吃了些东西,再次召开政治局会议,决定待天黑时执行第二套方案。这第二套方案是乘黑 从车站外的道口 潜入。九点左右从二站台有一趟衡阳至湛江的慢车,始发车。混上这趟车再设法西去。
终于,天黑下来了。我们从老远的铁道口进入满是轨道的车场。远远望见那属于我们的列车,激情万丈,同时,紧张的情绪油然而生。相信大家都如此,但 无人提起。越接近列 车,越不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了。不敢去站台那 边,只能沿着列车的另一边潜行。一听见有说话声就同时同步一愣。记得突然被手电光罩住,一声喝斥:“你们这些小王八蛋在 这里做什么!” 如同发令枪响,四人往前狂奔。原 来只是位列检工人,而非乘警。大家其 实还没做坏事但个个就像偷了东西的小偷。这样的事情不熟悉,干得少,不象拔菜、打 电灯泡,有经验,心不慌。
如何进入列车又是一个先前没料到的问题。有的车窗是打开的。但那时个子还小,我是进入快速发育期了,也就 1米60不到。尿床佬比我高点,但他也够不着窗户(站台的另一侧) 而且他太瘦。把他推上去,他也支不住肯定掉下 来。另两位还没发育, 比班上女同 学还矮。绝对指望不了他们。正在六神无主之时,嘿,天助我们,有一扇门打开的。没有任何犹豫,四人如同小耗子似的溜 进了车厢。
当时旅客还没进站。车上一片空,更加深了我们那不知名的恐慌。突然,有人大声说着话往我们这方向走来。凭直觉来者不善,绝不是旅客!八眼相互 对视数秒,然后盯着我,无言。也不知哪根经突然开窍,我手指座位下方,记得当时大家反应奇快,哧溜溜,眨眼四人已钻进了座位下方隐蒇了起来。或许就是我们这四人开创了火车座位下藏人的先河。八、九十年代民工潮造成火车客运紧张,常见有人卧于座位下方。也见逃票者用此道应付乘警、列车员的搜捕,我是从来都不揭发,甚至暗中掩护。不到山穷水尽,谁会去做那档子事。
待到人声鼎沸时我们知道那是旅客进站了。安全了。我们钻出来,每人坐得舒舒服服的,从车窗里望着那些飞奔的拎着大包小包的大呼小叫的人群,心里那个舒服劲就别提了。一天的疲劳飞往了九霄云外。想家?绝然没有。有的是兴奋,莫名的兴奋。鸟儿出笼了!
我们的兴奋很快就被对号入座的旅客败坏了。开始我们反应不过来,什么对号不对号,座号不座号的。不耐烦的旅客将我们赶来赶去,赖也没有用。这又是一个事先没想到。可怜巴巴的,我们在车厢之间晃来晃去,开始感到被列 车员盯上了。逐渐地,感到被所有的人,包括乘客 们都注意上我们了。要命的是这火车好像是不打算 开,老停着不动,这又让我们七上八下起来。出门真难啊!
也不知何时候,气笛突然长鸣,列车终于动起来了。四颗不安的心逐渐恢复了平静。失去的自信心又回来了。我们开始去寻找空座位。我领着头,逐节车厢搜索。嘿,象给我们准备似的,一个年轻人(十八、二十岁左右)独自坐在一两人座位上,对面的两人座也无人。三位手下坐好后,我咬着牙,壮着胆要求那位壮汉给我他旁边的座位。他的一只脚正放在上面我无法入坐。那位壮汉身着背心,两支胳膊上的肌肉隆起,正是 当年我梦寐以求的那种巨大的三角肌。线条异常清晰。听了我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含糊的要求,大 汉先扫我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吐出 话来:“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从窗口扔出去!”现在看来这纯粹是吓唬小孩的话,完全不必当真。但那时候的我、我的手下全都信,确信不疑大汉会如此做。登时就傻了,不敢说半个字。四人就这么半坐半站的黏在那排 两人座上。盯着这大爷的一举一动,不敢说话。这头一天见的世面太大。不出门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大,至少第一次遇到 真正的英雄。至于我,在弟兄们面前是彻底栽了。不久前我从教室二楼跳下和举小石墩所赢来的饭票和荣耀全没了。
就这么战兢兢在壮汉的无形威摄下熬着时光时,恶运又临到头上。一声尖励的“查票了,查票了”将我们一下打入深渊。那是我少时记忆中最可怕的一声呐喊。回头一看,乘警、列车员鱼贯而人我们的车厢,再扭回头,不知何时,这车厢的另一头已被把守住了。傻眼了,再钻到座位下去,一是当着人的面不敢做,二是早在乘警、 列车员的眼底了。插翅难逃!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