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音难改 |
| 送交者: liena 2006年07月02日05:45:02 于 [竞技沙龙]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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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姐!……”
睡觉之前翻翻废名的书,看到这句忍不住趴在枕头上笑了半天。废名这个黄梅佬,一口的乡音不改,我还能从书里面找出来好多处。有些话,人以为他晦涩,其实是顺手把方言的格式拿来用了。 我的普通话讲的很标准,人家知道我的籍贯后总会惊讶,似乎我们那里人口音再也改不掉,这时候我也会莫名的尴尬,似乎我有意无意的抹掉了籍贯的痕迹。在我看来,这是可耻的。然而每到情急之时,普通话再也不灵光,土语脱口而出,听到的人笑了,我倒能欣慰的拍拍胸脯,暗想,还好还好,还是湖北佬。 小时候常跟着爸爸去探望亲戚,因此我到过本省的许多地方,会讲几乎所有的本省方言。我数次路过黄梅,在入皖之前,路边的风景看起来差不多,公路边上总是连成片的田地,田地后面藏着连成片的村庄,村子里是没有什么特色的青瓦农舍,有些甚至是土坯屋,比不得马头墙抢眼。公路随着丘陵起伏,远处的大别山忽隐忽现,在视力范围之外,我知道村子里藏着很多水塘,长了许多开着杂花的树。天地间的绿色被潮湿的空气溶化,它们到处流动。路上有个少年提着一团东西,打着赤脚飞快跑过,我爸说,快看,哪屋里细伢好能干,抓了一只黄鼠狼子。于是车里的小孩们开始拼命的张望那个自由自在的乡间少年。 我并不是从小就能欣赏这一切的。爸爸的宗族观念极强,因此总会带我参加各式的家族活动。小时候的我晕车,还未到村口便叫嚷着下来,脸色卡白,口称这个破地方,爸爸极富耐心的安抚我,然而下次他仍不会放过我。他真是不辞劳苦,那时候老家的交通并不便利,妈妈说,有一年的凌晨,他背着我,妈妈挎着包啊网兜啊,步行去车站,坐车回我们自己的家。妈妈说,晚上刚下过大雨,沿途的村庄和乡间公路满是泥泞,他们穿着高筒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就着一点要隐去的月光走了十几里地。于是,我给那个村子起名叫泥巴荡子,我爸也不生气。我是一个南腔北调的孩子,这却让爸爸看不惯,他爱用方言纠正我,我说那是标准发音,他不屑道,你个湖北佬,什么标准话。然而老家的方言实在是太土了,我不可克制的想要跟它保持距离。这些,都是我不十分喜欢那个地方的原因。 在我的记忆里,村子里的房子高低错落,像四川盆地的农村,可事实上只是些小小的丘陵。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小个子矮,在屋舍间跑来跑去,仰头看那些滴水的乌黑的屋檐,总觉得高不可及。各家的门前都坐着一两位长者,用那种特有的拖长音的方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乡野故事。有些年纪较长的五服之内的宗亲陪我玩,春天的时候用紫云英的花编成一长条项链给我戴上,她们说是草籽花,晓几好看那。过年了,看那些精壮的汉子打年糕是件有趣的事情,打好了,吱呀一声开了大门,奶奶高声唤下家来吃,黑夜沉沉,炉火红红,寒冷的冬夜,热腾腾的生活,这像是在诗里读过的情形。可我想不起来是哪首诗,大概是我自己诌的吧。然而家里人从来都不相信我仍记得这种场景,他们都认为我把电视上的节目回放到童年记忆里。村子里的小孩会带我去小卖部买鞭炮,分红绿两种,炸响了只有一样单调的声音,但大家都觉得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有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村庄是我们的,农田是我们的,水塘是我们的,稻场是我们的,鞭炮在四处炸响。 想来老家有这么些好处,我慢慢也接受它了。那时候我奶奶身体还很好,偶尔会带我回去住几天。乡间没有什么好吃的,大妈隔天带我去换鸡蛋,我跟在她后面,上坡下坎,在田埂上绕来绕去,心想,田那边是什么,有些什么人,她怎么知道有鸡蛋换呢。碰上有人家办喜事,我也能去占一个位置。饭菜每每不是很可口,但我喜爱那份热闹劲儿,所有的人都很开心,因为别人的喜事而开心,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喜庆的宴席。 可惜我后来长大了,人家不肯拿我当小孩看,何况是在城里念书的女秀才,很多乐趣都享受不到了,奶奶也很少回乡下去,我就没有再在老家小住过。但是每年的祭祖还是必须的,这是最让我头疼的事情了。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糟糕的是后山的小路满是泥巴,我心疼皮靴不敢迈腿。爸爸说,笨蛋,你越这样越会摔跤,我们小时候再多的泥巴也不摔跤的。姑妈从后面抄上来,为了印证我爸的话,她示范给我看,这样,这样的,轻轻快快的踮过去。那是很好玩的场景,我的姑妈,她穿着貂皮大衣小牛皮靴,在被人踩得稀烂的田埂上闪来闪去,我不敢想她滑倒了会多么滑稽,但她稳稳的过去了。我那时候想,爸爸,姑妈,不管他们在哪里工作,生活,他们的根还在这个村子里,但我没有那种感觉。 我还想,为什么爸爸不讨厌这个地方呢。他那么聪明的人,如果出生在别的环境里,也许早已实现了他心里的抱负。为什么没有人给他一个好的环境,就像他给我的一样。为什么家庭的重担要压在他的肩上,而不是别人。为什么这些当年无情无义落井下石的人,现如今还会找上门来,而爸爸,不把他们乱棒打出去,还要倾力相助。我不明白。我不会再骂破泥巴荡子,但我心里怨恨这个地方,我不配合,爸爸也无可奈何。但他总是乐观,一次又一次要我回去,在村里碰到熟人就会大声说,这是我里姑娘,然后和对方大笑。过后我铁着脸说,这哪个,笑么事笑,蛮好笑么的。他说,是啊,哈哈哈。 大学时村里修了一次谱,我成了我们家这一支里第一个族谱中有名有姓的女人。放假回家时,大伯正捧着族谱仔细研读,还指出来给我看我们家族的来源。我跑去问妈妈,她浑然不知自己家的情况,我感叹说,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娘不悦良久。外祖父母去世多年,大舅伯因为在文革中受了不少打击,性情变得有些怪癖,把修谱的族人拒之门外,我那糊涂舅舅,在舅伯入狱生死未卜后,理论上承了数家的宗祧,一直到舅伯出狱,他才想起来祭祖这么回事。每年回乡,总把我们这些小孩支开,说是田里虫子多,我知道他是胡乱找个地方一烧了事,因为他至今没有弄明白那些复杂的宗亲关系,以及那些先人的坟地。我的另一位舅伯,是妈妈的远方亲戚,也是她唯一留在家乡的亲人。妈妈的老家有过半年的习俗,出嫁的女儿可以在那个时节回娘家小住,什么事儿都可以不管。这位远房舅伯每年都会来接妈妈过半年,当年的最小偏怜女,如今成了全天候保姆,显然是不能成行了,但她很享受也很期待这样的邀请,那是她的娘家。我不知道是否会有那样一天,我也开始期待娘家的邀请。哪里是我的娘家呢,那个破泥巴荡子? 再后来,我奶奶去世了,埋在了后山,爷爷的旁边。我想,这块土地第一次跟我有了直接的联系,奶奶永远留在这里了。百年孤独里,第一代霍塞阿卡迪奥和他的同伴们要离开村庄,说马贡多不算家乡,没有亲人埋在这里,乌苏拉就说,如果非要有人死去你们才留下来,那我就死在这里吧。想当年,祖先一路向南搬迁,有亲人死去,埋在当地,就有人留下来扎根。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找到一个安身的地方,埋葬了亲人,又成了新的家乡。这个泥巴荡子埋葬了爷爷,于是爸爸和姑妈也离不开它了。我知道从此我终身都不会遗忘这个地方。 出国的时候,村里的一位开中巴的宗亲带来了一车的远房亲戚,宴席上乱哄哄的,让我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村里喝过的喜酒,于是我也开心的笑了。给家里打电话,我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去祭祖,爸爸说,老时间,每年都是腊月二十九。我说族里的人是不是还要回去江西查谱。爸爸说,哪个晓得他们呀。我自我吹嘘道,其实谁能比我更合适干这事呀,身体素质好,背包旅游经验丰富,古文素养比他们好,等我毕业了,一定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爸爸说,别吹了。过会儿又说,等我退休吧,我跟你一路去。于是我们爷俩兴致勃勃的计划了一番,从湖北到江西,从江西到河南,从河南到陕西,最后从陕西到甘肃,大山大河都走一番,何足道哉么。我不知道我往何处去,但我清楚我从哪里来。 去年夏天,我回家去看爸爸妈妈。爸爸就说,这么远回来,还是要回老家祭祖的。从后山下来,我们一家人站在老屋前闲聊。堂兄小的时候被放在老家,最爱讲他如何调皮的故事。我们走过一口水塘,他又说,诶,我细时候最爱在这里面游泳。我打断他说,晓得,脚抽筋被长伢的爹捞起来的嘛。他放慢声音说,呃,长伢的爹去年不在了。我愣了一下,总以为我们会老,但故乡的人和物是不会变的,没想到他们也在慢慢消失。堂兄说,我细时候这塘没有这样脏的,树也长的比现在好,田里面哪是这样。我笑说,你细时候湾里刚生出来的毛毛都是9斤,现如今只有7斤啦。堂兄是我以前的语文老师,知道我在笑他,便道,7斤里面也有你一个。这时候,爸爸在田里面叫我,某某某,快来看燕子好聪明。那是他不会拿来夸奖别人的赞叹语气,我赶紧奔过去,妈妈在柳荫下挥手说,天呢,人家都要叫爹爹的人了,这么大太阳,看么事燕子。田野里绿色怡人,朝绿野深处走去的时候,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消失在这片绿里。爸爸站在田埂上,看着几只燕子捉虫吃,他指给我看燕子的门道,这些小动物反应迅猛,身手敏捷,虫子刚从庄稼上振翅飞起,一道弧线划过,虫子就消失了。我们怕吵到燕子,一声不吭,专注的站在太阳下。刹那间,我明白有些事情真的不用问为什么,这里就是我家。我,就站在我家的田里,看燕子捉虫吃,旁边站着我的老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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