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江南情结很有意思,我似乎找不出来别国的例子,不管是雅典,罗马,还是佛罗伦萨,都不能象江南一样,把文学,艺术,爱情,家国这些复杂的元素揉到一个梦境里。或许是那些地方缺乏一个塞北,无法展现参差的美。江南是中国文人永远的心灵慰藉,虽然这个概念其实并不等同于那些桨声灯影,玉人当垆的水乡,但那些水乡却因此蜚声海内外。
于是我趁到上海的机会去了西塘和乌镇。这两个地方是我查了很多网上的资料选出来的。西塘是公认最佳的水乡小镇,我也按大家建议的,安排了一晚住宿,至于乌镇,那是小时候就知道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心理学家那一套也有点道理,我一直就在追寻小时候的记忆:我仍然固执的喜欢着托尔斯泰,尽管很多年都没有看过他写的一个字了;我仍然崇拜着奥本海默,尽管我再也回忆不起当年那些让我激动的理论;我一个个的跑去看那些曾经读到的地方,然而它们跟我一样,早就被生活改变了模样。我还记得那年夏天的梅雨季节,在人民文学或是别的什么杂志上看到了茅盾写他的故乡,后来我每次看到乌镇这两个字,耳朵里就仿佛听到哗哗的雨声,还有木楼板咯吱咯吱的响声,随着这响声的,应该还有一个穿蓝花布衫挽髻的女人。你看人的记忆是多好的东西!人不应该是孤独的,除非他的过往没有留下一点记忆。
头一天和一个多年不见的知心朋友碰面,我们两个踩着高跟鞋,在淮海路上逛得几乎要把脚板断成两截。第二天换上球鞋,存好行李,背了一点梳洗的东西,我从梅陇坐火车去嘉善,在嘉善坐20分钟的车到了西塘。联系好的周阿姨在镇外面等我。这一天是个难逢的机会,Tom Cruise在西塘拍电影,整个镇子对游人封闭了,溜进来的不过二三十人,后来我在乌镇看见人潮汹汹,不禁要感激Cruise带来这样一个安静的西塘。我挽着周阿姨的手,亲亲热热的走过保安面前,顺着烟雨长廊进了江宅大院。这个大宅子,我数了数,现今有11个电表,足见完整的部分比我看到的大得多。我住在参观部分的楼上,以前老爷太太的房子,外面有阳台,家具的确是原来的东西,不象有的地方都是后来买的雕花大床。床下有旧式的垫脚板,对面是一个八仙桌和两把椅子,如果没放电视的话,两个人住这屋,围在桌边喝茶,秋天里闻闻阳台外的桂花,那该多美。屋里另有茶几和太师椅,还有梳妆台。床边的镜子上用红漆刷了天安门和几条最高指示。江浙人绵绵的拗性子挺好的,不少东西逃过了文革的劫难,不象北方动不动就砸的一塌糊涂。
下午沿着烟雨长廊走了一圈,说是水乡,其实这里还是陆上交通为主的。这岸的小镇人家出门几步宽就是水面,自行车,摩托车和行人,都在烟雨长廊下,这几步宽的路面上来来往往。对岸的房子后门对着河,错落的黑瓦白墙是最主要的风景,有的人家后门离河还有半尺地,于是种了一小圃菊花,真是解风景的人,把那些挂着暗暗的小红灯笼的小家子气全比出来了。这丛菊花是普通的小黄菊,有人说菊花以黄色为正,其它的品就差了,我深以为然,所以凌霜华他们家纵有什么碧波春水也不值得稀罕。黄是秋天的颜色,可惜桂花开过了,我本来想在早些时候的周末去杭州的,木樨风外等秋潮,多惬意。住的地方叫满陇桂雨,这话很不通,但能引发想象,所以有种没道理的好味道。但后来生病错过了,可惜可惜。
跑到一家叫响堂的小馆子吃饭,有道菜名叫蝉衣包圆,其实跟豆腐包差不多,不过豆腐皮薄如蝉翼,里面包的也不是火腿,而是荠菜猪肉馅儿。餐桌是那种薄板斜长腿的酒肆桌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水浒,武松三碗不过岗的地方应该是这样的桌子,孙二娘开店应该也是这样的桌子。这几天旅游业萧条,店里的生意还是好的要命,老板仍然殷勤周到,像我住宿的那家,女主人在房间里摆上了一小瓶刚摘的玫瑰花,还有一碟熏青豆,忍不住让人有点佩服江浙人经商的态度。
吃饭了饭,老板的妈妈让我到店前休息一下,他们摆了好几张靠背椅。买了一包熏青豆吃着,坐在柳荫下,把腿伸出去晒太阳,看水面上的反光和对岸的黑瓦白墙,这一切太安静舒适了,我只想在这里坐到天黑,也不管明天要干什么了。
后来去了对岸的西大街,比较而言有点商业化,但都是安静的,没有平遥那满街灯影牛肉的叫卖声。走了一圈,我想回去睡觉了,西塘其实不是观光的地方,西塘是休息的地方。过了桥,沿着烟雨长廊走回去,有一段长廊夹在两爿房屋中间,廊下有个老太太架着小油锅卖吃食。我之前在网上搜到的攻略说到管阿婆的臭豆腐,那个人还很八卦的说是眉清目秀的管阿婆。我也很八卦的观察了,阿婆的确眉清目秀,可是下午不炸臭豆腐,只卖萝卜丝饼。于是我买了一个荤的一个素的,拿到江宅大院去吃。江宅和这里别的大院一样,朝外的大门很不起眼,气派的雕花门楼在里进,门楼前有一个凉棚,我坐在美人靠上吃了一个素的萝卜丝饼,歇了歇,爬上黑乎乎的木楼梯,在楼梯间窗下的太师椅上吃了一个荤的萝卜丝饼,在楼上看到大院被分成很多个小院,每个院落都种了些花草。然后我解开鞋带取下钥匙,开门进屋睡午觉。
醒过来的时候墙上只有淡淡的窗棂影子,估计时间不早了。我顺着中午的路线又走了一遍,据说下午Cruise出来拍片了,引起轰动,幸好我睡觉去了没有被吵到。街上有很多后勤在收拾东西,我左转右转,好容易在烧香港附近找到了周阿姨说的森林芡实糕,我喜欢桂花味道的,买了很多,还有薄荷味,芝麻的他大力推荐,但我不喜欢,芝麻香不适合芡实糕。在河水拐角处,有一家咸亨酒店,位置很好,态度很差,我于是出来乱转,在另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走了很远,开始听到狗叫,过了河,有一条很窄的街,两边的房子都是旧式商铺的木条门,估计老早这里就是镇上的商街。
我大致把镇上都转遍了,回到送子来凤桥,上了晚上7点的游船。两岸的灯笼都点起来了,不过是用电的,烟雨长廊下是大红灯笼,对面的屋檐下挂的成串的小红灯笼,当地人说白天没有什么看头,要等晚上看,也许是因为这些灯笼。不过我不喜欢红灯笼,还是白天好看。游船摇啊摇啊,大家都在享受夜晚的宁静,偏偏有人聒噪个不停,是两对年轻的情侣,真是年轻啊。上岸后我又到响塘饭店,坐在店外,要了一大碗酒酿圆子,竟然一个人全吃光了,真害怕不小心掉到河里—我坐的条凳离水面只有一寸远。视野被红灯笼的长龙占满了,这些灯笼在伪装着永远也不散的筵席,真没意思,我吃完酒酿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