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忆武汉的夏天
武汉的夏天不需要什么回忆,就是一个热字。连从来没到过武汉的人都知道那种酷热。虽然只是从书上看到或者
从旁人那得知,武汉是中国的火炉之一,但人们一提起武汉的夏天,那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大家:那就和地
狱一样。不过说实在呢,也没那么可怕。提起两个星期前美国加州和东部持续一个星期的高温,大家都有些动容
甚至变色。但是仔细回头一想,和在火炉修炼的那几年相比,这点酷暑根本算不了什么。那里的夏天气温经常在
40摄氏度以上,但那个年代,据说是为了稳定社会局面,大凡气温超过35度,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报35度,偶尔也
有例外的。后来听有人说为什么不报35度以上的高温是因为国家劳动法规定超过35度就算是高温作业,工人有权
利不上班,或者有权利要求高温补贴等等。我也没有仔细去研究过劳动法,不知道这是有人捕风捉影呢,还是确
有其事。无关紧要的事,就暂且信一会吧。
武汉的四季是非常分明的,几个比较有特点的月份是5,6月和7,8月。五月份是潮湿闷热的梅雨季节,同时也是
长江洪峰的开始期。那时候每天听广播最习惯的用语就是武汉关水位达到多少多少米,超过警戒水位多少多少
米。在那的几年中,有一年的印象比较深刻一点。有一次要过江去汉口,那时候横跨长江的只有五十年代建成的
武汉长江大桥,很多外地人可能想当然武汉长江大桥就是从武昌到汉口,但实际上长江大桥是从武昌到汉阳,要
到汉口,还得再跨过江汉大桥才能到汉口。所以那时候图方便,经常是从武昌的汉阳门码头坐轮渡到汉口。那几
天走在武昌的江边大道上,真感觉江水就会从一人多高的大堤顶上漫进来。到了码头,发现江面比冬天的时候宽
了一倍不止。冬天的时候要走几百个台阶才能到船上,现在只要一抬腿就上船了。以前就知道1954年的时候,武
汉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洪水,那一年29。73米的水位是有水文记录以来的历史最高点。29。73米?似乎不
可想象,当然这个29。73米不会是从你脚下站的地方开始往上29。73米,但具体从哪个点开始算,我也不知道,
所以对这个29。73米没有感性认识。后来到了武汉关,那里有个水位记录标志,holy mama,看完以后才知道29。
73米是个什么概念了。到底有多高,记不清楚了,反正肯定是没过我的头顶了,也可能要没过我的两个身子,没
准三个。
不过那时候最盼望的就是下大雨下暴雨,越大越好,这样天气才会稍微凉爽一点。至於市区会不会被水淹就管不
着了,反正我们所在的地方都是一个个的山头,再水淹也淹不到那。宿舍里不要说空调,连电扇都没有,也不能
怪我们盼望着天天下暴雨了。那时候洗澡一般来说是早上起来先吃早饭,吃完馒头包子和稀饭,就是一身汗,不
洗澡是不行的;中午饭后重复同样的程序;晚饭后也一样;睡觉前再洗一次;半夜起来也可能得再冲一遍。最难
受的是晚饭后洗澡,经过一头烈日的曝晒,楼顶水箱里的水都被晒成了温水。晚饭后洗澡不仅没法降温,有时候
反而洗出了一身大汗。那时候的女士洗澡后都不舍得把头发弄干,可能湿头发能够延长一点凉快的时间吧。所以
晚上去图书馆或者教室,总能看到一个个女生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煞风景的是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大块。
晚上睡觉是最难熬的,门窗全开也带不来一丝的风凉。摇着烫金边的黑色折扇也总有手累的时候。蚊帐是必不可
少的,没有蚊帐,第二天起来全身可能都会胖了一圈。放下蚊帐,钻到里面,感觉就和烤炉差不多,比起太白金
星的炼丹炉来可能还比不上。在那种情况下,我们都养成了趴着睡觉的习惯,把后背露出来更容易散热。还养成
了身子一半睡在床板上,一半露在外面睡觉的本事,反正所有能散热的办法都用上了。到了六月中旬以后,所有
散热办法都不管用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揭竿而起了。
晚饭后,先到楼顶抢块席子大小的地方 ,然后端来一盆一盆的凉水往地上泼。那水泼到水泥的楼顶,茨茨冒了几
阵白烟就没了。於是继续端水继续泼继续冒白眼,也不知道重复进行了多少次,一直折腾到天黑,总算把地面的
温度降低了几度。即使这样,地面的温度也比体温高出不少,这时候你躺上去,纯粹是把自己当成BBQ来烤。现要
在地上铺上冬天垫在下面用的被絮,再铺上席子(竹子编的席子比较凉爽舒服,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的人都
用草席) ,然后再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总算能够舒坦一会了。抢地盘这事还不能太懒,去
晚了就没你的立锥之地了。当然去太早了也不行,大太阳底下会被人当成苕货的。
我们那个宿舍楼是七楼,可能楼太高了,武汉的蚊子飞不了那么高。所以在楼顶睡觉既凉爽又不用担心蚊子,那
时候的感觉简直就和仙境差不多了。不过也有不好的是,楼顶黑压压睡了几十号人难免有人打嗝放屁,或者半夜
打呼噜说梦话磨牙的。比起在烤炉里烘烤,我还是宁愿到楼顶来听人打呼噜。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不少在屋外睡
觉,但老人们都有讲究:尽管图凉快,但一般不在露天过夜。但现在是出门在外,爷娘也管不着了,爱睡多久就
睡多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地为铺,天为被的待遇的。旁边有几座楼的楼顶是没有铺水泥的,或者是周围没
栏杆,不让闲人上去的,有时候真替那里面的家伙感到难过:他们都是如何过来的啊。我们这座楼楼层高地势也
高,一起身周围一览无余,也看到女生们抱着席子夹着棉被到自己的楼顶纳凉过夜。但女生们毕竟还是比较害羞
含蓄,她们一般都是天黑透了才出来。等天一亮,我们男生还在打呼噜做美梦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起身回屋去
了。我一般是最后醒来的几个之一,总是日上三竿把我热醒的,所以在楼顶睡了大半个月,居然从来没真切地看
到过在对面楼顶的女生。
后来有机会到过汉口那边的城市贫民区,不喜欢叫做贫民窟,因为那儿毕竟都还是平房不是山洞和窟窿。很多房
子都是简易平房,也就是家里人多实在没地方住了,就在院子里或者旁边的空地垒些砖头,用水泥糊住,上面就
盖块薄铁皮当屋顶。那种房子里,夏天的室内温度都经常超过40度,那地方的居民,只要不下雨,一个夏天基本
上都在屋外睡觉过夜的。有凉席往地上一铺就睡,也有往躺椅上一倒,东南西北胡吹乱侃一通后再入梦。街道两
侧基本就全是躺椅和凉席,脱下的拖鞋凉席自然就胡乱的堆在路边。据说有小偷用一招偷鞋:用一木棍带个铁丝
钩子,一路走一路钩走脱在路边的鞋子。小偷不用低头,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睡眼朦胧中的人们也不会去怀疑太
多,只是等他们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得光着脚回屋去了,估计这也是武汉夏天的特色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