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的时候,就被送到了父母工作的地方,开始我正式的学生生
活。每年也就放暑假的时候能逃离父母的管束,到外公外婆家去度假。我爷爷去
世很早,我根本没见过。奶奶在我五岁的时候也逝世了,所以我放暑假都到我外
公外婆家,老家的祖屋也就一直空在那了。不过从外公家到老家走路也就十来分
钟的事,所以每年放假都要回老家看看本家亲戚,主要是和阿阳在一起玩几天。
阿阳长着一个圆圆的大脑袋,嘴也大眼睛也大。身体发育得比我结实多了,如果
现在再见到他,用五大三粗来形容他肯定非常贴切。一般说脑袋大的人聪明,阿
阳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
了,上学前班时“赖学” 成性的我,到正式上学后居然成了好学生。上学做作业
不用催,考试成绩基本上都是名列前茅,所以在别人眼里,我算一个聪明的孩
子。但我知道,和阿阳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呆子。和他下像棋,几乎每次他都
能让我“老将推磨” ,杀得我片甲不留,剩下一个老将在九宫格里面转圈。后来
让我一车,不行;再让我一马,也不行;最后让我车马炮,我还是输得一塌糊
涂。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没面子了,就拒绝和他下棋。可能他自己也觉得没意
思,就再也没和我下过棋了。不过几年后我到是从亲戚嘴里听说,他有一阵子到
省城里去上学,学不好好上,居然跑到街上摆起棋摊了。除了下棋,干别的活我
也根本不能和他比,在阿阳面前,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读完了鲁迅的文
章“闰土” 后,我有时就想,我和阿阳的关系会不会和迅哥儿和闰土之间的关系
一样呢?后来的结论是否定的,闰土好歹还结婚生子带着儿子去看迅哥,如今阿
阳和我却已是阴阳两界了。
上初中高中的TEENAGE时期是一个人成长中的关键时期,老话讲的“交友不
慎” ,“遇人不淑” 大多都发生在这个期间。十来岁的孩子渴望能得到别人的
认同,害怕孤独。狐朋狗友一大帮,上有大哥下有小弟,对一个孩子来说是非常
让人羡慕的,既有安全感又有成就感。我自己也曾经有过这么一个过程,和一帮
朋友称兄道弟,找拳师学武习艺,觉得非常地骄傲时髦。但是这些在当时成人的
眼里都是不入正统的,一帮兄弟在学校里受到老师的严厉打压,大多数受了警告
记过等处分,虽然干的算不上什么坏事,顶多就是调皮捣蛋。幸好校长和书记都
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念在我“初犯” 的份上,“情节较轻” ,再加上我一直就
是好学生,就放了我一马。於是我则在老师家长的严格管教之下,按步就班循规
蹈矩,继续老老实实地念书做好学生。还是每年暑假就到外公家,每次都要去找
阿阳玩。有一阵子,我感觉我的小姨似乎反对我去找阿阳玩,隐隐约约提到阿阳
在学校里不是好学生,也受过什么处分(我小姨是阿阳所在学校的老师) ,我老家
的堂兄弟们也不让我和阿阳交往过多,我却满不在乎。记得有一次我和阿阳在一
起玩,他和我谈起来他们学生中流行的色情手抄本,还津津有味地给我讲其中的
细节。我很喜欢读书,但这种书是读不到的,听了他的介绍,心里痒痒的,强烈
要求他给我看看。但他说那书被他的朋友借走了不在身边,等拿回来以后再给
我。但最终我也没看成那本书,我当然知道好学生是不应该看那种书的,但对於
一个少年来说,那种诱惑是很难拒绝的。我想我和阿阳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就是从
那时候开始的。
有段时期和老家的亲戚谈起来,他们有的说阿阳是被他的父母溺爱娇惯成的,而
我父亲则一直认为阿阳是被他的姐夫带坏的。阿阳的姐夫曾经是个包工头,在内
蒙古包了工程挣了不少钱。以前的时候包工头是被称为“黑包头” ,刚开始的时
候是指包工头都是暗地里偷偷摸摸的干,不敢声张,因为那还是属於资本主义的
东西,“黑” 是指没有身份的意思。后来“黑” 就成了“黑心” 的意思,那些
包工头只要能赚钱,什么缺德的事都能干出来,用高粱杆充当钢筋浇预制板就是
那些黑包头的杰作。阿阳的姐夫就是那样的一个黑包头。阿阳初中毕业后就没有
继续念书,而是跟着他姐夫到内蒙古打工挣钱去了。从那以后,有关阿阳的就尽
是些不好的消息了。又是赌博又是偷东西,最后的结果是阿阳因为偷东西被抓进
了监狱,不知道被判了几年。时间到是不长,没关多久就被放了出来。后来他进
了省城的一个技工学校,我想这样也好,好歹能正经地学点技术,找个工作。但
知道底细的人说,阿阳在学校里根本不好好读书,整天追女孩子,他在街上摆棋
摊就是他在技工学校读书的这段时间。
最后一次见到阿阳是我刚上大学的那年,过年的时候回老家走亲访友,又见到了
很久不见的阿阳。那个年纪的我觉得和大人聊天又无聊又枯燥无比,见到阿阳喜
出望外,赶紧找个借口和他溜出去玩了。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一个溜冰场,在溜冰
场里,我见到了小红。小红是老家周围几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比我大一
岁,和阿阳从小就是同学,那时候也刚上大学(她第一年没考上学,复读一年后再
考上的) 。阿阳告诉我说他一直就在追小红,小红对他好像也很有好感。以前就
知道小红确实很漂亮,但她比我大,以前一直和我姐姐她们玩,我自然没多少机
会和她交往,印象慢慢有点淡薄了。过了好多年又见到她,确实让我心跳。但我
那时候还是个和女孩说话就脸红的书呆子,见了她也说不上几句话,只好酸溜溜
地看着阿阳和她手拉手地满场飞。
据说这个小红和阿阳后来生病也有关系。象小红这样的漂亮女孩是不缺追求者
的,亲戚们说同村的还有另外一个男孩也在狂热地追求她,而阿阳只是其中一
个。不知道小红后来嫁给了谁,反正大学毕业后就在外地工作了,偶而也回老家
探亲,而我则一直没有在见过她。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对母亲说:“我要回老家
看看。” 母亲说:“去看看吧,好多人你都不认识了。去看看爷爷奶奶的坟,别
到时候连爷爷奶奶的坟都不认识了。” 在老家我却意外遇到了小红的妹妹,我自
然是认不出来了,还是老家的堂哥说的。互相寒喧几句,我几次想问问小红的情
况,嘴张了几次也没说出来。
为什么要问小红的情况呢?我和她也没有太多的交往,问来问去难免还是要扯到
阿阳身上去。我对小红和阿阳之间的具体情况确实了解也不多,只知道阿阳和小
红还是没成。后来阿阳就病了,得了精神病,至於阿阳得病和小红有多大关系,
我也不知道。阿阳的父母到是见过几次,但没敢提这事。精神病人做的事当然是
出乎寻常的,阿阳也不例外。他把家里的东西很便宜地卖给陌生人,换了钱买烟
抽。家具卖完了就开始卖粮食,最后连灶台上的锅都被他卖掉了,没有东西卖了
就开始向别人讨。一开始周围的人还会理解他同情他,时间长了,别人就开始不
耐烦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典型的“败家子” 。 他自己的父母也忍受不了
他,干脆搬到外地去住,阿阳一个人在家也没人管了。於是阿阳就开始过着流浪
的生活,没有人知道那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到后来大家所知道的就是他死了,
被汽车压断了双腿,在一个路边的凉亭里死去了。他出事的地点离开老家有好几
十公里,那个地方不会有他的亲戚,不会有人认识他,又有谁会去关心一个疯子
呢。於是阿阳就这样在一个破败的凉亭里死去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坟在哪里。也
许干脆就送到火葬场烧掉了,连个坟墓都没有留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阿阳的故事,我和阿阳说不上是志同道合,更谈不上肝胆
相照。自从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后,好多年了,阿阳的故事就一直在脑子里徘徊,
写下来也算是对他的一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