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从厂里出来以后, 她的老板果然有着做也做不完的活给她,妈妈不仅绣服装,也锈各式床上用品。她象上足了劲的发条,没日没夜地坐在家里的缝纫机前。在妈妈缝纫机的卡哒声中,我们家的伙食一天天改善;我和弟弟可以随心所欲地买文具;新家具一件件地往家搬;爸爸妈妈都买上了渴望已久的自行车和手表。。。。。。由于妈妈的薪水远远多过爸爸,所以爸爸主动承包了大部分家务,让妈妈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绣花。不过,妈妈即使再忙,她总会把每天的中饭和晚饭准备好,这样爸爸一下班,我们一放学,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热饭菜,这种幸福,是很多双职工家庭无法享受到的。
这样做了一段时间,妈妈的心又有点野了。她觉得光给别人打工,无论工价再高,也只是赚小头,大头永远在老板那里。她开始考虑自己出去摆摊,反正自己可以做衣服,可以绣花,可以摆摊,这样生产销售一条龙,肥水都不用流外人田呢。可惜这个大胆的想法,遭到了爸爸和我们姐弟倆的强烈反对。那时也就八十年代初,大多数人对那些摆小摊的,一方面眼红人家赚的钱,一方面又从心里有点莫名的蔑视。爸爸觉得自己为人师表,还是学校的业务骨干,如果自己的老婆在外面摆摊叫卖,该有多丢人;我和弟弟正上着小学,完全就是倆小P孩,但我还是认真地和妈妈说:你如果去摆摊,老师会批评我,我也永远不叫你妈妈了。弟弟也跟在我后面,不停地点头。妈妈并非雄心勃勃的女强人,本就有点小富即安的心理;再看我们这么反对,也就作罢。就这样,妈妈心里的那一点资本主义萌芽,就被我们几个小农掐死在最早期的阶段。结果十几年后,当初雇佣妈妈的老板,成了我们小城批发儿童服装和床上用品的龙头老大,早就有了千万身家。妈妈有时会笑着说我们:都是你们几个害的,要不说不定我也是大富翁了!不过妈妈也就是说说而已,她并不后悔当时的保守。她心里也明白,世间一切,有得必有失,如果她早早走上从商的道路,势必无法好好地照顾家庭,我和弟弟的命运,可能就会全不相同。
可惜的是,妈妈出道后拿的高工价,并没能维持太长的时间。这也很好理解,要知道,当时我们那里象妈妈这样心灵手巧,又急切找工的人,不知有多少。很快地,机绣技术变得越来越普及,妈妈的竞争者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妈妈老板的竞争者,更是多如牛毛。可以预见的,工价以飞快的速度下跌。妈妈为了多挣钱,只好尽量增加工作时间;后来为了增加速度,还给缝纫机装了个小电机。长期的辛劳,让妈妈的身体快速老化。妈妈长期使用绣花箍(一种竹子做的圈圈,内外个一个,用来把布绷紧,这样才能机绣),所以她的手非常粗糙;妈妈尽量少上厕所,所以她有了反复的尿路感染和严重便秘;妈妈整天坐在缝纫机前,很少活动,所以她后来得了严重的椎间盘突出,而且,本来身材纤细的妈妈,以飞快的速度在变胖。。。。。。这些都算她们这些缝纫女工的职业病吧。好在无论工价怎样跌,妈妈的收入总比爸爸这个大学生高,更是远远好过她在棉塑厂的姐妹,妈妈总算放下心来:她当年的离开,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们家经济条件改善后,爸爸妈妈出本钱让爷爷奶奶在乡下开了个小杂货店,这样爷爷奶奶就不必再做农活,收入也提高不少。爷爷奶奶姑姑看到了妈妈的好,当然对她改变了态度,只是妈妈想到她婚后在婆家所受的欺侮,心里总是难平,偶尔也会在爸爸面前唠叨两句。在妈妈心里,她对爷爷奶奶肯定不会有发自内心的亲切感,但她对夫家却尽了几乎所有该尽不该尽的义务:赡养公婆自不必说,连公婆盖房,姑姑盖房,姑姑孩子读书,找工作,婚嫁这些事情,妈妈都竭尽全力给予帮助。甚至到了几年前我爷爷奶奶过世前,爸爸由于工作繁忙,无法经常回老家服伺,都是弟弟开车带着妈妈,一次次地往乡下赶,送钱送物,求医问药,并尽量满足老人生前的各种愿望。这点上爸爸对妈妈非常感激。
到了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家喜事临门:经过多年的努力,妈妈,我,还有弟弟的户口,总算迁到城里,这样我们终于可以挺起腰杆做城里人,享受城里人的待遇,其中最宝贵的待遇之一,就是入学。
我小学毕业的时候,由于成绩好,所以被免试保送到全市最好的中学,也就是爸爸所在的学校。当时保送名额有限,大概只有5%的学生有此资格。名额的决定以成绩为唯一标准,完全没有暗箱操作。结果我爸爸有个比较三八的同事许老师,她女儿和我同班,却没能保送。于是她跑到小学教务处大闹:我们家丽丽语文和包子差不多,数学就比她差一点点长问短(事实是都差得很远),可人长得比她漂亮,歌唱得更好,舞也跳得更好,凭什么保送她不保送丽丽?末了还轻蔑地加了句:包子还是农村户口的,有什么资格来和我们城里人抢名额?爸爸妈妈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生气。可爸爸和许老师是同事,再说对方又是女流,实在不方便去说她什么。于是妈妈找到许老师,当着很多人的面,严肃但彬彬有礼地说:包子和丽丽的成绩,谁好谁坏不是你我说了算,是学校的老师统计后得出的结果;丽丽是很漂亮,歌舞也很好,但我觉得我们家包子也不差呀 (我是小学宣传队的绝对主力),更何况决定保送资格并不看这些!许老师当场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末了,妈妈在转身离开前,又清楚而坚定地说:对了,我们的户口早就迁好了,只是一直没来告诉你一声,请问这有什么不对吗?许老师只好彻底歇菜。妈妈的这次完胜,改变了她在很多人心目中的柔弱形象,不过对妈妈本人来说,更有着非凡的意义:一来她在自家孩子完全没错的情况下,一定要竭力保护孩子,绝不让孩子象自己小时候一样被人瞧不起;二来我家受够了没有城市户口的苦,这次总算能有个机会让妈妈一吐胸中恶气!
随着我们家经济状况的好转,妈妈年少时的爱美之心又悄悄复苏,开始添点新衣服,买点百雀翎。不过妈妈节俭惯了,从来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买贵的东西。记得八十年代末,妈妈已是名副其实的人到中年。那时中国开始推行身份证,妈妈接到街道通知去相馆拍一寸照片。妈妈穿得整整齐齐去了相馆,素不相识的摄影师在拍完证件照以后,对妈妈说:你非常上照。要不我免费给你拍几张照片,到时挑张最好的放大,就挂在我们相馆的橱窗里做广告,你看可好?妈妈顿时受宠若惊,要知道,那时的她早已不年轻。后来,妈妈的那张彩色大照片在相馆门口挂了很久,也算是对她渐渐逝去的美丽容颜的一种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