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上大学的那年,也就是89年,爸爸学校开始实行货币分房,八十几平米的房子,只要花一两万就可以买下。对住惯了学校宿舍的爸爸妈妈来说,这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时我们的家庭经济虽然有了改善,可存款根本没有那么多,再加上我马上要上大学,新房买下后还得装修,缺钱的地方很多。好在从计划建房到房子落成,还有近一年的时间。爸妈明白如果只靠爸爸的死工资和妈妈做手工的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一年内攒够房钱,所以妈妈当机立断:下海,自己做老板,就做她已经非常熟悉的床上用品加工!这次我们全家绝对支持。
可惜的是,那时下海已经太晚,因为市场已接近饱和,竞争非常激烈,利润空间也非常有限。好在妈妈在圈子里已经很长时间,人头很熟,她总能找到最便宜的布料,最好的工人(也就三四个吧),还有一些比较固定的销售渠道。再加上妈妈自己能做的事情,象裁剪,送货之类的事,尽量自己做,这样就可以降低成本。妈妈开始这摊小本生意后,承受的压力比做手工的时候大多了,毕竟做手工也就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可生意如果没做好,就有可能血本无归甚至赔钱。妈妈比原来更忙了,经常裁布裁到半夜两三点。即使后来得了椎间盘突出,她依然是白天送货,晚上再躺在床上接受牵引和按摩。我们都苦苦劝她不要这么拼命,可妈妈总说:我现在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几个客户,如果我停下来,不能按时供货,我的这些客户很快就会被那些大加工商抢走的。
妈妈就这样拼命着,透支着,终于我们家可以买上房子,可以装修,我和弟弟在大学里可以有比较多的生活费,后来我还一路上到硕士,博士,可我亲爱的妈妈却一天天苍老,一天天憔悴。我们三人都很不忍,爸爸知道妈妈无论如何都不会停,只能拼命给妈妈买好吃的东西补身体。我和弟弟也做不了太多,只能在寒暑假期间骑自行车帮妈妈送点货。记得有次妈妈带我去客户店里送货,客户对我们非常客气。没多久,店里又来了另外一个象妈妈这样的小供货商,结果店主对那人爱理不理,和那人说两句话也是态度粗暴,吆三喝四的,我看得非常难受,心里想着我的妈妈是不是也会这样被人对待。出了店门,妈妈看我脸色不好,知道我也看明白了,只好告诉我:没错的,她也尝够了这种滋味。可她们这些小供货商,为了求销售商多销她们的产品,或者早日返还拖欠的货款,不管别人对她们怎样,她们都只能笑脸相迎。至于刚才我们母女倆能受到礼貌的对待,十有八九是看在我这个大学生的份上(那些老板虽然有钱,可社会地位不高,还是挺崇拜大学生的)。那一瞬间,我心疼得眼泪哗哗而下。妈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身体上的劳苦,她都能忍受;但精神上的侮辱,她本是难以容忍的。可妈妈为了家庭,为了她心爱的丈夫和孩子,把什么都忍下来了,而且从来都不和我们说!
妈妈一直勉力维持着她的那摊小生意,一直到弟弟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我虽然还在读研,不过已经可以自给自足。我们三人坚决不同意妈妈再做下去,这次,妈妈总算同意了。按她自己的话说:工厂里的女工,到她这个年龄,也该退休了。
退休以后,妈妈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家务都从爸爸身上接过来,再也不让爸爸洗一个碗,扫一次地。妈妈说:爸爸年轻时家务做太多了,现在要好好补偿他。妈妈开始去上老年大学,开始学跳交谊舞。对了,妈妈跳舞的时候,眼神还会放电呢,看来她年轻时在宣传队里的功力,还剩了不少。妈妈已经六十几岁了,爱美之心依然。只是她永远舍不得买好的衣服,好的化妆品,无论我们怎么抗议,她都不悔改。后来我工作了,给妈妈买了些比较好的东西,可即使再高级的化妆品,都掩盖不了沧桑岁月在妈妈脸上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