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中秋,给乡亲们讲一段柱子他娘的故事。顺祝所有的母亲中秋快乐,健康长寿!
那一年春节,记得是初三早上。吃过早饭,柱子他娘从她的小抽屉里翻出一张医院化验单给柱子看,说是一个多月前查体时做的。结果发现,血清伽马谷氨酰转肽酶(GGT)和碱性磷酸酶(ALP)双双大幅度上升到吓人的高度。特别是谷氨酰转肽酶,已经达到4000多单位,而正常值只不过区区几十单位。柱子赶紧问娘,那为什么不继续看病?娘说,看了,医生只让我复查化验,我又做了一次,指标下来了,从4000多下到2000多,我就没再去医院。老娘还告诉柱子,没大事,给她开化验单的大夫也算个专家呢,挂的是5块钱的号,这个大夫至少是个高年主治医,人家没把这个当回事。
这两个酶都从胆道排泄,所以血清中这两个酶活性明显升高而不伴有其他肝功指标的明显异常提示胆道阻塞的可能。在这个化验单上,柱子娘的血清胆红素值也已经接近正常高限,更增加了柱子的怀疑。而无痛性胆道梗阻常预示着胆道系统或临近结构肿瘤的可能性。想到这里,柱子心里已经开始骂这个高年主治医的娘了。柱子认为,当这个大夫看到这个化验单,他首先怀疑的应该是病人有什么异常,而不是化验是否可能出错。因为两项指标同时明显异常已经强烈提示很难用血样出错或化验出错来解释。他完全应该在复查化验的同时给病人加做腹腔B超检查,并嘱咐结果出来马上就诊。而他没有这么做。这是很好的一个医院,柱子也丝毫不怀疑这位高年主治医生的业务能力。柱子想,他当时只是漫不经心,没把病人的事情真正放在心上而已。中国的病人确实太多了,医疗资源按人均算明显不足。医生看病人看烦了,思想走神也算正常。但是无论如何,柱子认为这个医生当时对老娘的处理属于不及格,是要谴责一下的。
初五,柱子假期就到了,就要离开了,所以已经没有时间陪老娘看病。柱子跟家里人说,春节一过,就带老娘看病,要快,马上做腹部B超检查,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柱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老娘。柱子到家5天以后,长途电话过来,结果不出所料,胰腺占位病变,胰腺癌可能性极大!接下来自然是烧香拜佛,托人情找门路,一个多星期后柱子娘住进一所三级甲等医院的外科病房,而且已经托到一位副院长,肝胆外科方面的“专家”主刀。柱子家办事的效率不可谓不高。其实柱子并不十分迷信专家,柱子要求的就是快,快确诊,快住院,快手术,当然,有专家更好,没有也无所谓。柱子确信,在这种大医院里,做到主治医师以上的都不是吃素的,业务能力所差无几。柱子相信,越快,肿瘤转移的机会越小,这是最重要的。
现在医院讲究经济效益,所以病房讲究周转率,效率也很高。柱子娘周日住进去,周一所有化验,B超,CT,心电图,胸片等等等等所有能查的又查一遍。周二正赶上大查房,柱子娘对那天的大查房有挺生动的描述。神采奕奕的专家副院长进来了,身后跟着恭敬的主任副主任,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医师,进修医师,实习医师。。。。。浩浩荡荡二十多口,统统挤进了那间不算宽敞的病房。副院长专家首先和蔼的也很优雅的向柱子娘问好,然后面向众人开始宣讲:这个病人诊断明确,我希望尽快手术,能否安排下星期一?手术我想没什么说的,我们争取做根治术。Pancreatic cancer根治术是腹部外科最复杂的手术之一,涉及。。。不拉不拉不拉拉。。。(这里柱子娘哪听得明白?)。这个病人虽然年龄大,但一般状况非常好,没有明显心肺和其他重要脏器病变,这很好嘛,很理想!。。。上次这种手术我们做成功的那个老头多大岁数?这个老太太虽然年龄更大,但身体状况更好,我们要争取利用这个老太太这个复杂手术放个卫星!柱子娘别的听不太懂,但对专家说要拿她作为卫星给放了印象深刻。1970年东方红一号卫星升空时那激动人心的场面柱子娘仍记忆犹新。所以这次自己要成为这个病房的卫星,就感到专家对她的手术非常重视,深受鼓舞,总跟家里人说专家多有派头,多有学问,多温和多好。柱子娘天真单纯,可柱子是过来人,大风大浪他经历过。柱子老是对这家伙这个放卫星之说感到很不舒服,总觉得他们没怎么拿自己老娘当人,当成卫星了还要给放了,有好大喜功之嫌。你卫星发射成功也就罢了,你们立功受奖随你们玩。可要是发射失败,倒霉的就是自己那可怜的老娘。
接下来柱子可没闲着,跑图书馆,查资料,把这个“胰腺癌根治术”基本搞了个门清。所谓胰癌根治术,又叫扩大的Whipple手术,属于普通外科很复杂很残忍的手术之一。手术范围大约包括胰腺部分或全部切除,胃大部切除,十二指肠全切,脾切除,胆道系统和胆囊切除,部分小肠切除,腹膜后淋巴结清扫,然后来个消化系统reconstruction。看这架势,就是要差不多把肚子里的一半东西掏空算完。可是这样恶治完了以后效果如何呢?胰腺癌是恶性程度极高的肿瘤,预后极差。根据已经写进教科书的资料,一经确诊,打开肚子只有20%的病人还有手术机会。那么这20%的幸运儿,经过手术恶治,然后放疗化疗一通折腾以后,5年存活率只有可怜的16%!换句话说,得了胰腺癌,你折腾也好,不折腾也好,基本是死定了。看了这些,柱子已经很坦然了。这种手术,就是一个精壮汉子,也要脱层皮。老娘老了,风烛残年,经不起他们瞎折腾了,就是不死在台子上,下来创面不愈合形成瘘怎么办?并发感染怎么办?对老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把瘤子切掉,手术尽量小,痛苦小,恢复快,给老娘争取个一年左右时间,让她有一个good quality of life。跟家人交流后,达成了共识,就做单纯肿瘤切除这种比较小的手术,坚决不让他们拿老娘放卫星。柱子和家人并约定,这样治了,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大家绝不后悔。
星期五,是家属在手术通知单上签字的日子。家里人一边跟主管病房的主治大夫谈,一边用手机连着柱子这边。西医这点好,不像中医真敢说包治百病。西医首先要尽量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看着这单子上列出的一大溜可能发生的悲惨结局,哪个横竖都能要了老娘的命。这包括:手术中麻醉意外,心跳骤停,血压骤降,大出血,术后伤口感染败血症,吻合口不愈合导致腹膜炎,然后还是败血症,感染中毒性休克,。。。还有一串记不清楚,反正听来就是把一个人活生生往火坑里推的感觉。这种耸人听闻的东西柱子他们不在乎(在乎也没辙),当家属说我们可以签字,但我们不做根治术,只想做单纯肿瘤切除时,主治大夫大怒。这家伙非常恼怒而且倍感失望的说:你们怎么这样啊?怎么这么不配合?不做根治术你们干嘛来了?早知道你们这样我们根本不收你!主治大夫凶是凶,但他穿着白大褂,这么说话还是有点肝颤。因为作为医务工作者,只能为手术方案提供咨询,做不做,怎么做还是应该病人和家属拿主意。他这么说话毕竟有个“政治正确性”问题。最后,在家人的一再坚持下,他极不情愿的同意实行肿瘤局部切除手术。
手术进行非常顺利。只做了胰头部分切除,切掉了一个大约2乘2公分大小的肿瘤以及周边少许组织。肿瘤病理检查证实为腺癌,手术中探查未见周围其他脏器蔓延。柱子娘术后第2天就可以在病床上坐起来,术后3到4天就下地轻微活动并开始进少量流食,术后一个多星期逐步恢复正常饮食,术后两周伤口拆线出院。出院时家人询问其他治疗和复诊安排,主管医生对家人抗拒放卫星显然余怒未消,极不友好的说:你们选择做姑息手术,这个老太太没指望了,所以也用不着谈什么化疗放疗,你们已经放弃了。至于说复查,我告诉你们说,不出半年,你们又得把她送回来。说罢拂袖而去。柱子娘就这样回了家。术后一个月,老人已经基本恢复了入院前的正常生活。如今3年多已经过去了,过了春节就整整4年了,柱子娘仍然活蹦乱跳的活着。她每天出去遛弯,买菜,还帮着家里做饭,干家务,能自己出门会朋友,还能自己乘公共汽车。柱子和家人都坚信,老娘的癌症,治愈了!
感想是,国内医院,至少大医院,医疗服务质量还可以,医生护士也算职尽责,他们工作很辛苦,压力也不小。跟医生打交道,要既团结,又斗争。团结指得是对他们要尊重,经常给他们说点好听的,对他们以表扬为主。另外,小恩小惠是必要的。比如手术日当天,柱子家人给病房全体工作人员送了好几箱子酸奶,汽水等冷饮。外科病房楼门口总有几个人,付他们10元20元,这些人就可以帮你去附近冷饮店采购,然后为你送到病房楼指定的地方。又比如,对于帮忙联系住院的人,以及主刀的那个专家副院长,柱子家人都送了礼物致谢。没送现金,送的是购物中心购物卡,每个面值1000元。顺便提一下,柱子娘整个住院花费是两万八,还不算太贵。所谓斗争,指的是病人要注意保护自己的利益,该坚持的要坚持。同医生做斗争,要做到有理有利有节。这一点,在美国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