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红妹妹
作者:阿呆
多年以前,很无聊的一个周六,躺着实在没劲了,肚子饿,起来又找不着东西吃,正坐着发愣,一个哥们推门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眉开眼笑:"喂,今儿个该你请客!"
这是老规矩,每天早上送信时分,若拣着字迹娟秀的信件,一般等于是午餐的饭票,有的哥们不乐意:"请一次就得,每封信都值一顿饭,这月还让不让人活啊?!"可这老规矩不能坏,您想啊,要人家女孩子真不写信来了,这哥们请我吃十顿饭也不管用.再说像我这号可怜虫,隔三岔五光吃人家的,自己想送人饭票还没机会呢.
哥们伸手在我眼前一晃,果然是本人的信,字迹娟秀,地址石家庄医学专科学校,闻着那个香,瞎子也知道是女孩子寄来的,可石家庄我压根没去过,别说我没石家庄的妹妹,就是真有一个,追起来是不是也太累了?所以第一反应是哪个坏小子冤我,找他女朋友写的,脱口说:"想蹭饭?没门!这月饭票都花没了,我肚里还空着呢."
这是实话,我这个月没蹭着几顿饭,到月底手头就吃紧.可那哥们说:"得,那我就拆信了!"其实规矩是扣一天再撕票,不过碰上这种不讲江湖道义的家伙,我也没辙,想了想,只好投降:"先记帐上吧,赶明儿再请."都说傻人有傻福,万一我真走桃花运呢?
拆开信,还真有内容,米粒大小的字:"阿呆,你好,我是小金的妹妹小红,周六乘xxx次列车到京,下午2:00到,盼接."以下空白,眼神不好的还以为是张白纸呢.见你个大头鬼,倒不是心痛饭票,就冲这一行字哪能值一顿饭?
小金,外号小鸡,倒真是我铁哥们,宁夏人,跟我交情不浅,可人早就去美国了,以前在学校成天鬼里鬼气的,认识的都是些洋妞鬼妹,黄毛丫头,咋又蹦出来个土里土气的小红妹妹?
那哥们打岔:"得,是不是小妞写的,这顿饭不冤吧?"我没好气说:"小鸡的妹妹,你认识吗?"那哥们说:"呦,小鸡跟你真铁,都要把妹妹嫁给你了!"我说:"小鸡的妹妹今天到北京,你要喜欢,快上车站接她好了."那哥们连忙摆手:"喂喂,人家可是冲你来的,我凑什么热闹?"我说:"不对劲啊,小鸡是宁夏的,怎么会有石家庄的妹妹?是不是个洋妞?你瞧这字一笔一划,跟刀子刻的,比英文字母还小."那哥们说:"洋妞?有意思, 我记得小鸡的妹妹以前来过北京啊,你没印象了?"
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小鸡几年前一个暑假是带过两个小女孩来玩,长得差不多,都只齐他肩头那么高,小鸡跟老母鸡似的护着她们俩,生怕给哥们碰着了,脑子里有点印象,打过一回扑克,一个安安静静,另一个嘴就没闲过,口口声声大义灭亲.
还有个故事,小鸡带两妹妹,大清早一起去长城玩,晚上回来就剩一个妹妹跟着,说是另一个在八达岭使小性子跑掉,把小鸡急得脸都白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车又往八达岭跑,结果有两军官送他妹妹回学校,说是她昨晚找到兵营去,住了一宿,够野的.使小性子的是哪一个?这个小红又是哪一个?可别是同一个人.
看看表,十一点,赶紧去车站吧.事情是突然了点,总不能把人家小鸡的妹妹不当回事,再说车站那里也真够乱的.
电车摇摇晃晃,我直纳闷,这小鸡上个月还给我写过信,一句话也没提过啊?怎么她妹妹就找上我了呢?要说小鸡在学校混了五年,就认识我这一哥们,打死我也不信.他跟我打交道,全因为缺个帮忙的,去年他搬进学校外面一间民房,就是我跟他一起糊的墙纸,收拾得干干净净,嘿,那活脏的,换谁也不乐意干.可没两礼拜那房子就变得只比狗窝少个破碗.这家伙在那里除了喝啤酒,从不吃饭,到后来床底下全是空啤酒瓶,真不知道小鸡怎么好意思把洋鬼子一个接一个往屋子里带,唉,可如今人家去耶鲁了,我还在这儿混混.
准是小鸡又给我添事,把我地址留给她妹妹了.她是不是考到石家庄去了?这时节到北京来作什么?可别带着一帮同学来玩,让我当接待站长.倒霉.
到了车站,一看那么多人,我傻眼了,这可上哪儿去找?我又不认识他妹妹,就记得俩个妹妹都是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满世界长那样的多了,再说女大十八变,她要变成个小鸡那模样也不稀奇,说实话,女孩子要真长小鸡那样算是没人要了.
等这吧,说不定有点缘分,茫茫人海里,我就是那深情的鱼饵.十一月份,虽然没刮风,傻站在出站口,也够冷的.我买了点吃的先对付对付,小鸡她妹妹多半也没吃午饭呢,不知道她爱不爱喝啤酒?
车到了,我眼珠子也瞪大了,看着一汪一汪的人群,我就瞅尖下巴颏的小姑娘看,一不小心眼神就给勾过去了,回不来,可人家都不理我.
突然,我面前站着一个人,说:"是阿呆吗?"声音很清很脆,有点像黄鹂鸟,我一愣,那人穿着件米黄色的大棉袄,正是小鸡在学校天天穿的那件,那时节满世界的男孩子都兴这式样,给她穿上差点儿把腿都盖没了,再加上留了个男孩头,我刚才看这人来回走了几趟就没觉得是个女孩,这下看清楚了,下巴倒真是尖尖的,眼睛嘛,像个铃铛.
我忙问:"小红?"她笑了,好象有一点得意:"怎么了,不认识我?我们以前一起打过牌."我满不好意思的:"认识认识,你穿的衣服不是你哥的吗?就你一人吗?要不要我给你拿包?"
她身上就背着一个小包,倒像是个接人的.眨了眨眼睛,小红说:"就我一人,这包我自己拿,我还有行李的,行李领取处在哪里?"
我想了想,这丫头要真的是一个人来北京,够野的,肯定是使小性子那一个,不过我没问,直接带她去取行李.
我边走边问:"你行李多吗?"心里有点儿纳闷,不好问她来作什么的,怎么会带行李?要在北京干嘛?嫁妆吗?
小红说:"有好几件,这里到学校远吗?打车贵不贵?"我说:"还行."歪头想,哇,好几件,怎么着,就我一人?小红身上的棉袄虽大,却显得空空荡荡,看得出身材很瘦,没几把力气.今儿个我是来车站作红帽子了.
我们一起走到行李领取处,行李还没到,老师傅说,就算是同一趟车到的,至少也要等半多小时,否则更不好说,不如明天再来,准有。我瞥了一眼小红,她手上拿着四张单子,有点茫然的样子,我心里直哆嗦,早知道这么多东西,该把那哥们也叫上。
我问:“但愿是这趟车,你的行李是怎么弄上车的?”小红说:“上午几个男同学来送的。”我想,有点谱了,又问:“你是在石家庄医专念书吗?几年级?”小红撇撇嘴,说:“刚念两月,退学了。”
我有点吃惊:“那为什么,学医不是挺好的吗,你不想念书了?”小红收起单子说:“那破学校,特土,一会再说这事,现在怎么办?”我一愣:“怎么办,等一等吧,对了,你吃中饭没有?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去。”小红点了点头说:“上车前吃过了,不饿。”我说:“那就是还没吃了,我也没吃,我们随便吃点什么好了。”
小红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这里有吃的。”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认真的样子。我笑笑说:“起码我得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好有力气拿行李。”小红眨眨眼睛说:“那走吧。”
一边走,我说:“今天早上我刚收到你的信,真够玄的,没有别人来接你吗?”小红说:“没关系,反正我可以打车。”我忍不住又问:“你到北京来打算住哪里?”小红说:“我哥跟他以前的房东说好了,还住他那房子,今天把东西直接运过去,本来房东说要来接我,我说用不着。”
他哥的房东?我认识,老两口子都八十多岁,身体健旺得很,耳不聋背不驼的,要说他们来车站接人,我信,但要让老头老太来这儿做红帽子,那还不如让我一个人多受点累。
我说:“那你是不是要到北京来念书了?”拣好听的话说,其实我知道这种情况不大可能。果然小红说:“我想再考一次,来北京上补习班。”
我心里有底了,那铺盖行李可不都得运过来,没啥好多问的,以后要帮忙的事情还多着呢。我又问:“在哪个中学?”小红说:“还不知道,房东说在帮我联系。”
我换了个话题,说:“你看北京变化大不大?”小红说:“北京就这样,九月份我还路过。”我说:“那你明年考个北京的学校吧,可惜你哥不在了。”小红说:“没事,北京我特熟。”
人山人海,我四面张望了一下,看往哪边走有好吃的,小红见我停了,也停了下来,问:“往哪走?”我开玩笑说:“你不是熟吗,带我找东西吃去。”小红笑了:“随便吃点什么就行,我不饿,要不你自己去吃,我去招个面的过来装行李。”
我站在那里,觉得好象有什么事不对劲,呆了一下说:“不行,面的不让进站,我们得先把行李抬出去。”以前上过一回当,后来把行李拖了老远才打到面的,学校到车站二十公里,打夏利可吃不消,再说夏利好像也不让进站。
小红也傻眼了,说:“那怎么办?一辆面的还不定能装下呢。”我想了想:“最好有辆平板三轮,要不明天再来取,我能找到三轮。”小红瞪大了眼睛说:“你会骑三轮?”我心里一乐,会?岂止是会而已,从学校到车站也不知骑过多少趟了,去年大伙儿毕业离校那天,我一古脑就蹬了三趟,连人带行李,差点没累趴下。那天不走的几个哥们姐们在火车底下钻过来钻过去,一个月台一个月台的挤眼泪,差不多每趟车上都有朝夕相处的同学,最后一趟车是半夜走的,回来路上我带了七个人,大家一路唱歌,快天亮时还停下来在路边吃了碗馄饨,后来眼看就要到学校了,有个哥们怕我累着,楞要替我,差点大夥儿一锅全下了馄饨----幸好沟里面没水。
不过这故事讲起来太长,我只说:“我当然会骑,你哥就坐过。”小红半信半疑,说:“真的吗?能不能在火车站租一辆?”
我说:“火车站没有。要不你在车站等着,我知道哪能弄着三轮车。”小红说:“远不远?我跟你一起去。”我想对啊,把人家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车站多不好,不过那地方挺远的,而且。。。
这里又得交代一下,我可不是地道的北京人,打我到北京起,我妈不放心,就千里迢迢跟来了,包了家半公半私的餐馆,成天累死累活,就为了每到周末能看儿子两眼,顺便给儿子做几样好吃的,可做儿子的还不领情,一晃这么多年,我到周末高兴才回趟家,不高兴就挂个电话说学校里事忙,其实自个跑出去玩儿,要么就是懒得动弹,这礼拜就是这样。那年头,哪家餐馆送外卖不蹬三轮呢?上次明明是人家把三轮蹬沟里去的,车是报废了,我妈还直埋怨我,说肯定是我逞能。
我支支吾吾说:“地铁站边上,我亲戚家的,坐地铁也就十来分钟,不过要把车骑回来恐怕要大半个钟头。你就别去了。”小红说:“要去一起去,我一个人呆这儿干嘛?”两只大眼睛盯着我,好像生怕我把她扔这儿想开溜,你说我是那号人吗?
没辙儿,我只好点头,再说也可以去打打牙祭,餐馆嘛,大半夜回去也能弄到口热的,何况现在这时候?
我带小红上了地铁,心里七上八下,我想就算是拐卖人口的,也没我这么紧张。我从来也没把女孩子往家带过,今儿是头一回,当妈的可千万别误会。再说了,就算我妈自己不误会,她那帮拿锅铲的小徒弟端盘子的干女儿瞎起哄,小红要误会了怎么办?今日才刚认识,我可还真没那个意思。
地铁里,小红一个劲的讲她那破学校的臭事,好像全中国也找不出第二个那么滑稽的地方,说还是医学院呢,连女生楼都不让男生进,她那箱子铺盖卷是几个室友抬下楼的,一个个喊腰疼,哼,反正这辈子也不见她们了。我没啥心思听,问:“你是不是还有一妹?”小红笑了,说:“没有,只有一姐,上次打牌跟我哥一拨那个,被咱俩涮了,不记得哪?在家打牌我从来不跟她一伙,尽惹人着急。”
当然记得,那个妹妹可是安安静静的,不像你,打进车站嘴就没停过,声音又尖又快,满车厢的人都瞧着你呢。我暗暗打定主意,一会让小红在外面等我,反正她说自己不饿,可不能让她进门。
出了地铁站,走一百米就到家了,我慢吞吞的穿着人行道,小红直催我说:“快到了吧,这不是大马路吗?你那亲戚是做什么的?”我只好指着马路对过说:“那家餐馆就是我亲戚开的。”
小红眼睛一亮,说:“真的?那你不正好去吃点东西吗?”原来她还记得我肚子还是饿着的。我刚想说,要不你在这等我十分钟,就看见我妈的一个干女儿站在门口,笑着冲我直招手,得,老板娘马上就跟出来了,笑容满面,好象在迎接头号大主顾----连吃带拿一文不付,临走还伸手要钱。
小红问我:“那个招手的是不是你家亲戚?好漂亮。”亲戚?我妈认的干女儿有好几打,这个最多也就算是我的干十九妹吧。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心想咋就这么巧呢?唉,不过都带到餐馆门口了,怎么着也该请小红吃顿饭吧,以前一口气带了两桌子同学过来开生日大宴,吃得杯盘狼藉,最后不也一分钱没交吗?我妈说了,穷学生好糊弄,多放点肉就行,学校里水煮盐拌的菜吃惯了,有点油就吃得那个香,可怜。
我妈脸上笑得很暧昧,老远就问:“这是不是你同学?”我瓮声瓮气的说:“是我同学的妹妹。”这话怎么听着连我自己都不信。“今天刚到北京,我去车站接的。”我妈说:“怪不得你昨晚打电话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还瞒着我。”得,越描越黑。“快进来快进来,还没吃中饭吧,小马,快炒个鳝鱼丝。”
小红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我这亲戚好象跟我不大对路。我忙关照说:“我们就随便吃点,一会儿还要去车站拿行李,您干嘛不自己做?”小马哥的手艺我知道,火候不到,菜还在锅里我就能闻得出来是他做的。我妈说:“快三点了,堂上没多少人,一帮无聊的干妹妹们都盯着我似笑非笑,我带小红找个雅厅角落坐下,她问:“三轮车呢?”我努努嘴说:“厨房后面停着两辆,你想吃什么?我去拿菜单。”小红摇头说:“别麻烦人家,我不吃。你快一点。”
我妈亲自端着盘子过来了,问:“要不要来瓶啤酒?”还有盘炒苦瓜,做妈的当然知道自己儿子最爱吃什么。我说:“这菜准不是你炒的,将就吧,别来啤酒了。小红,你也来吃一点。”我妈笑眯眯的坐了下来,看样子是打算作陪客了。
我妈开口总问人一句话:“你是哪儿人?”这次也不例外,好象北京城里尽是些来路不明的外地人。小红说:“宁夏的。”像个打算回答问题的小学生,就差没把手放到背后去。我猜我妈心里肯定嘀咕:宁夏?从没听说过这地方。不过她没多话,只是问:“你是阿呆同学的妹妹?在北京哪个学校读书?”虽然我妈的干女儿都跟小红差不多大小,却没一个在念书,她凭什么觉得小红就非得是来读书的?我看小红脸上露出很窘的样子,忙说:“她在念高三,家里让她来北京读,这边教学质量好。”我没等她再问到小红家里人去,接着说:“三轮车在不在?我一会去北京站帮她拉行李。他哥叫小金,您记得吧?八月份刚去美国了,托我照顾照顾小红。”我妈笑着说:“呵,新鲜,你照顾人家?自己还是个小孩呢。”真没治了,甭管你长多大,哪怕娶了四回媳妇离了三次婚,在你妈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呢。我说:“什么跟什么呀,小红,别听她的,你也一快儿吃点吧,赶紧出发,天不早了。”小红想了想,免得尴尬,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我妈歪着脑袋看着我们吃,没话找话说:“阿呆,你觉不觉得小红长得特像一个人?”我知道我妈说的是谁,我有个亲表妹,那年才十岁,长的瘦骨伶仃的,尖下巴大眼睛,机灵鬼样,暑假里刚来过北京,我领着她满世界乱转,一个劲的喂冰激淋,坐过山车前差点儿没把她吓死,坐完一趟倒不怕了,死活要再排半小时队。我说:“是不是说欢欢?我早瞧出来了,头发短短的。”欢欢就是我表妹,这名字还是她爸求我给取的,我妈娘家姓李,我那时侯刚看了本古龙的小说,没啥别的好词,就取了个李欢欢,欢欢夏天里刚剪了个男孩头,从小娇生惯养,李家丫头的眼泪水,也是例无虚发。
小红看来很好奇,问了句:“欢欢是谁?”我说:“欢欢是我的一个表妹,跟你长得很像。”其实我就这么一个真表妹,其他全是假的。小红乐了,忙不迭说:“是吗?呵呵,阿呆,你知道我在车站怎么一下子就认出你了吗?”还没等我说不知道,小红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记得你长得特像我表哥,今日一看,更像了。”我当时就乐了,好嘛,她像我表妹,我像她表哥,咱俩可真有缘。可她后来的一句话差点儿没把我噎死:“你跟我表哥都长着一个大鼻子,傻傻的。”
我妈插口说:“欢欢今年才十岁吧,将来长大了一定跟小红一个模子。”我笑着说:“有意思,小红,啥时候你给我张照片,我寄给我舅舅看看。”小红的脸突然红了红,闷头吃饭,不吱声了,大概觉得男孩子问她要照片,肯定别有用心,更别说还寄给家里人看了。这一来,连我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妈显然理解小红和我的窘态,抿嘴笑了笑,不再多话,说:“好,你们慢吃,我去看看三轮车在不在。”我瞧小红还在那儿发闷,就说:“不骗你,真的很像,我那儿有张跟她的合影,赶明儿拿给你看。”那个暑假我给欢欢拍了好几卷,除了一张天安门广场上傻兮兮的合影,她嫌我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肯要,其他全部是她的单人照,假模假式的,嘴上涂冰激淋的,都特上镜,她一张都不肯留给摄影师,连底片都全带走了,可见这小姑娘要多小气有多小气,如今也不知道有没有送给哪个男孩子。
小红笑了笑,似乎带点歉意,说:“行啊,我表哥就在北京,哪天你见见他去?”我一听这话,差点没顿时晕倒,心想既然你表哥在北京,你哥不让他照顾你,找我干嘛?不过我马上定住了神,若无其事的问:“是吗,那你表哥在哪里?”小红眼珠子转了转,说:“他以前在清华,现在毕业了,我哥说他特忙。”得,原来小鸡是瞧我闲得慌,给我找事做来着,感激感激。
我知道小鸡是有个清华的铁哥们,隔三岔五跑过来喝酒,倒没注意这哥们是不是有个特傻的大鼻子,也从没觉得他是小鸡的表兄弟,长得一点也不像啊,不过,两个家伙都是神叨叨的。她这表哥有点可疑,欢欢倒是我真得冒泡的表妹。
我妈回来说:“车不在,你们要不要先歇一会?车过会准回来。”小红求助的眼光巴巴的看着我,我只好说:“没时间等,还要骑回学校呢。应该还有一辆旧的吧,还在吗?”
去年那辆破三轮修巴修巴还能凑合着骑,就是不大安全,他们不高兴用,就一直扔在库房里,其实这辆三轮历史特长特光荣。我妈说:“别,那车骑起来特响,嘿,可不就是你去年摔坏的吗?龙头发抖,把不住,再说车胎里早该没气了。”我说:“带轱辘就成,我去弄出来。”我爱干的事情,我妈从来就挡不住。
破三轮推出来了,脏点儿,拿布搽了搽,没咋生锈,袋里还剩半拉气,骨架子挺结实。小红瞅了车两眼,说:“这车行吗?”我骑上去兜了两圈,一切部件都跟着轱辘在动,没蹦出来什么,我拍拍座垫说:“行,就是它了,链条断不了就成,这车我骑得最熟,没问题。小红,我先出发了,你自己去地铁站,可以吗?半小时后火车站见。”我妈在后面大声喊:“阿呆,路上小心点儿,听见没?”听声音就知道她的眼泪水都快掉下来了。
我晃晃悠悠骑着车,找个车摊打足气,这下骑起来就轻松多了,心里一高兴,就想跟地铁比一比,是它快还是我快,到时候冲小红表现一把,虎妞可不就看中骆驼祥子这股子劲吗?咱虽然不是拉的黄包车,使的也不是马力啊。我卯足了劲儿往火车站赶,起码一路上公共汽车没少超,到了车站一瞧,小红果然不在,我心里那个得意啊,就甭提了。
等了好一会,小红才冒出来,我呲呲牙冲她笑笑,说:“怎么才到?早知道还不如坐我车后头呢。”小红叽叽喳喳的说,她先是坐错方向,又是从对街的出口上来的,沿路还逛了不少小摊,总之就是不相信我能比地铁快。不信就拉倒,其实我自己也不信,反正我没让小红站这儿傻等。
小红的行李到了,两个死沉的大箱子,还有一包铺盖,一包杂物。放上三轮,还剩点地儿,我说:“要不你坐后面看着行李,万一路上掉了呢?”小红说:“放着挺稳的。掉了就掉了呗,也不值什么钱。你告诉我怎么到这地方?”她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一瞧就知道是小鸡给她的信,一个个字都张牙舞爪,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她指给我上面的地址,就是老房东家里头,成府居民区,一大块胡同,夹在北大清华之间,坐车特不方便,里面又曲里拐弯的,出租车司机都不肯进。我点头说:“知道这地,你得倒两趟车,还得钻半天胡同,特晕,真的,还不如上我的三轮,准比坐汽车快。”
小红认真看了看我的三轮,很是不相信的样子,笑了笑说:“阿呆,我们比一比好了,看谁先到,我表哥说坐地铁到西直门,再换375路到成府路下就成。”眼下很得意的样子,似乎不用我指点她也能到,反正就是不肯上我的贼船。
这该死的表哥,成府路长着呢,她要在成府路西头下车再往西穿三四十分钟胡同也能到,若要从成府路东头下车,那就远着去了,375路车真有一站叫成府路东口,可成府路西口那站叫兰旗营,小红要听她表哥的非得迷路不可。再说坐另一路车下车更近些,就是得多倒一趟。
我摇摇头说:“成府路东口那站千万别下,记住,你应该到兰旗营下,就是满族八旗里面的正兰旗,知道吗?然后再往西走,要不你在兰旗营下车后等着我,我带你走一程。”小红还是摇头笑着说:“行了,我们不是比赛吗?我也别等你,你也别等我,回头房东家碰头,辛苦你了。”话说完招招手,头也不回就往地铁里面钻,好像生怕起跑慢了半步,半点也没‘辛苦你了’的意思。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小姑娘喜欢赢,就让着她点好了,反正我不怕输了丢面子。只可惜没法给她讲这三轮车的光荣历史----不光是去年翻车那档子事,我妈骑着这三轮车还跟坦克对过阵呢,准把小红听得一楞一楞的。对了,得问问她是不是在兵营住过一晚,见没见坦克,她来北京玩的那年夏天,八达岭的兵营里准有坦克。我慢悠悠蹬着三轮,脑子里尽想着坦克,还有给坦克压扁了的三轮车和其他什么红红的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我蹬到了老房东家,老头老太太都在屋里头望着呢,一问,小红还没来,可把他们急坏了,我也急得不行,卸下东西就要去找她,心想小红说不定真在兰旗营等我呢,傻丫头准是迷路了。
我忙骑到兰旗营车站,没人,脑子里顿时空空的,心里懊丧得要命,早知道这样,在车站想办法叫辆桑塔纳就好了,这下把小红弄丢了,小鸡这辈子非恨死我不可。八达岭是荒山野岭,没几个人可也没啥野兽,这城里没野兽坏人可多得很,小红会不会问路碰上个坏警察?天很快就黑了,在巷子里我没头没脑的乱窜,希望撞上小红,可没有。
我只好又骑回老房东家,老远就听到小红叽叽喳喳的声音,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小红看见我,很兴奋,说:“我找到地方了,不过,还是你快。”至于她怎么坐车花了两多小时,一个字也不肯提。
老太太很热情,留我吃饭,吃得很简单,几乎是粗茶淡饭,可小红吃得香极了,跟下午吃饭时仿佛两个人,饭桌上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讲小鸡的好话坏话,讲家乡的土得掉渣,讲自己的喜怒哀乐,好像在自己家一样,其实她从来也没见过老房东,瞧着倒像是老太太的孙女儿。
吃完饭,老太太说:“本来小金早写信说小红要过来,可是家里的几间房子都租出去了,一时半会没人退租,只好在自家腾出来一间小房,先委屈小红住一段时间,以后就在一块儿做饭吃了,对不住,对不住。”我去看了看那间小房,在厨房和老两口卧室之间,打开门刚好够放一张床,像是个小鸽子笼。小红说:“没事儿,反正我过两天就回宁夏了。”
我告别的时候,小红坚持要送我,在小巷子里,我问她,联系补习学校的事怎么样了,为什么又要回宁夏?小红说,补习学校还没弄好,不过应该没问题,她得回家把中学的书都带过来。我说,回去多久?到时候我再去接你。小红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我说这没什么。
过了好些天我才收到小鸡的信,小鸡说,我妹没少夸你,以后小红在北京就拜托你了。我心里想,这个小红,也不知从宁夏回来没有,害得每到周末我妈都跟我念叨,怎么不把你同学的妹妹再带过来?我说,妈您别瞎想,人家可是在念高三,关键时刻呢。我妈说对呀,你更应该多帮助帮助她。我没吱声,心里想,最好到您这儿改善改善伙食,补补脑子。可这话我可没说,要说了我妈肯定又嘀咕,你怎么老不肯回来补补脑子?
到房东家瞧瞧,老太太说,小红还在宁夏,补习学校的事情倒是联系好了,可她也没来个讯,东西还堆在那儿呢。我心里有些怅然。
快圣诞了,小红才回来,那天下着大雪,我回宿舍时,室友冲我直挤眉弄眼,说:“嘿,阿呆,刚才有个小姑娘找你哎。”那大惊小怪的表情,好像天上下的不是雪,是刀子。我说:“想怎么着?人呢?”室友说:“人走了,留了张条在桌上。”我一瞧桌上果然有张纸条,还好,这室友是个书呆子,特木头,连顿饭都没敲,挤完眉毛就接着看他的书了。
以前有一次,有个读小学时老问我借半块橡皮的妹妹到北京一家报社实习一个月,最后一个周末特地抽空来找我,我那天回家去改善伙食了,同宿舍一哥们正愁找不到舞伴,就说我在舞厅,这傻妹妹愣给这家伙骗到舞厅去泡了整场舞会。天地良心,我这辈子从来也没在周末进过舞场。第二天晚上我回来听说这事,差点儿没气晕过去的时候,那傻妹妹又颠颠的跑来敲门,站在我面前,不说是找我,却是直接找那哥们跳舞,我知道自己长得比小学时难看多了,差点儿没好意思自报姓名。
纸条上写:“阿呆,我今天刚从宁夏回来,有事找你,你不在,我在校园里走走,过一会再来。小红。”我连忙转身出门,冲这室友甩了一句:“哥们你也太不像话了,外面下这么大雪,怎么也不多留她一会,让小姑娘一个人出去转悠?”那室友在后面慢吞吞的说:“怎么留?她坐这儿我就没法看书了。”
我骑上自行车,顶风冒雪满学校瞎转悠,看见穿米黄色大棉袄的就凑过去瞧,可全都是男的。风刮得我心里直哆嗦,这大雪天,可别又让我上车站扛行李。
我在学校那几年特背,自行车一辆接一辆的丢,虽然都不是新车,加起来损失也挺惨重的。我后来可真急了,就找来半桶刷墙的白涂料,把车里里外外都涂了个遍,大晚上也看得一清二楚,骑在上面感觉就像白马王子似的,搞得大伙儿有事没事就问我借车骑,车倒是不再丢了,钥匙却总不在口袋里。
在三角地我撞见了小红,这回她穿着件鲜艳夺目的大红棉袄,很合身,我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巧得很,她也看见了我,大叫:“阿呆!下来!”我赶紧下车说:“小红,我看见你留的条了,找我有什么事?”
小红眼睫毛很长,上面挂着雪花,眨了眨说:“我今天刚到北京,房东那房子还没腾出来,你能不能帮我在附近找个其他什么地方住?”
我一听就傻眼了,心说,你要是个男孩子,我有的是办法,可给女孩子找地方住就麻烦得多。我皱眉说:“挺难找的,你不能先在房东那间小房里住一段时间吗?”
小红扁了扁嘴说:“不行就算了,我哥以前那房子又换人住了,老太太想多挣两钱,没给我留着。”我心想,准是你老不给人家老太太来个讯,谁知道您老人家啥时候来?
我问:“那你现在上学的事定下来了没有?”小红点头说:“下礼拜就能入学。喂,阿呆,你能不能帮我买点你们学校的饭票?老太太做的饭特难吃。”
我说:“这没问题。你的书都带来了吗?怎么回去那么久?”小红说:“书都当印刷品寄过来了,我爸妈不许我重考,非逼我回石家庄不可,我一直跟他们斗争,他们拗不过我。哼,反正我哥寄钱给我,又不要他们负担。对了,到哪里能兑换外汇?我哥刚寄给老太太三百美元,说要按黑市价兑,值两千多块呢。”
可怜的小鸡,辛辛苦苦给美国鬼子干活挣点钱,自己喝啤酒都不大够,还得供这边的妹妹上学。那段时间我家里正需要些外汇,我就说:“我能找人帮你换点,一比七点五,怎么样?”小红笑着说:“行啊,是你那亲戚吧?我哥打电话跟我说了,你妈在北京开餐馆,特会做菜,是不是上次我碰见那个人?”
我没太惊讶,知道这事儿早晚得败露,看小红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就含糊地说:“不是的。”小红马上追问:“那人不是你妈会是谁?”我只好说:“不是我妈要美元。”小红哈的一笑:“那还是你妈来着,那天我瞧着就像是你妈,听你跟她说话那口气,你别想蒙我。”原来她早看出来了,我口气有什么不对吗?果然,小红接着说:“你从头到尾就没叫过她一声阿姨,她倒把你当个宝似的。”我哑然失笑,难道天下唯有子女对母亲说话才可以没礼貌吗?
我说:“以后有空去我妈那儿改善改善伙食?她还念叨你呢。”没想到小红一口就回绝了:“不行,我太忙了,没时间。”我只好不再提这事,心想:这话我可真不该说。
小红突然又笑着说:“你这辆车可真那个,我听我哥讲过,还说什么白马王子呢。阿呆,什么时候等你有空,能不能教我骑自行车?”我说:“行啊,学车没什么难的。就是得摔几跟头,现在不行,等开春吧。”小红说:“没事儿,冬天衣服穿得厚,摔不疼,这学校太大了,走得太累。”
过两天我帮小红换好美元,买好饭票,便时常在学校食堂里见到她,小红天天都穿着那件红棉袄,只是上面多了两截袖套,那独来独往,目不斜视的样子,很有点像当年的小鸡。我每次看见小红,都要凑过去问两句,她仍是跟老房东住一块儿,提起老两口小红就不开心,说自己晚上连录音机都不能开,怎么练听力?我很奇怪的问:“明年高考要考听力了吗?”小红说不是,我哥让我一定要学好英语,将来好去美国。我没说什么,心里直叫: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想当年我进大学后考听力时瞎勾胡填,有二十道选择题居然还能考出个零蛋,咋没当场找块石头撞死。
转眼快到春节了,我问小红:“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小红摇摇头说:“我春节不回宁夏了。”表情很自然,好像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问:“为啥?学习很紧张?还是假期太短?”小红:“回家有啥意思?爸妈我见了就烦。”我心说,不至于吧,口里却说:“那今年春节就你姐陪他们过了?”小红说:“我姐?她去年春节就没回家过年。”我想起来,去年春节小鸡也窝在北京呢,看来他们兄妹三个是一窝脾气,瞧这家闹的。
我不好多说什么,只问:“那你们学校放几天假?”小红说:“放两礼拜,你春节在北京吧?能不能教我骑车,我刚买了一辆旧车,下个学期就可以骑车上学了。”我说这没问题,只要天气好就行。
过年前那几天天气不错,我赖在学校里不肯回家,天天骑车到老房东家去找小红,带着她到操场跑道上练车,我跟在后面,两手扶着后座撒丫子跑,她学得很快,还没结结实实摔过一跤就能歪歪扭扭的骑了,我说成了,跟我上路去遛遛?小红却笑嘻嘻的说,不行不行,先过个平安年再说吧,我说:“是啊,当年我头一次上路就撞了个老太太,躺地上半天没起来,吓得我脸都白了。”小红很有兴趣的问:“后来呢?”我说:“后来?后来老太太自己站起来了,啥事都没有。”
那老太太是在路边等公共汽车,汽车追着我来了,一帮人黑压压的全往路上涌,顿时把我吓坏了,龙头不听使唤,直往老太太身上冲,后来所有的人都不着急上车,连汽车都不肯出站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当我是杀人凶手,把我身上的证件和钱全掏出来,老太太给人扶起来之后,大概是瞧我个子还没车把高,没打算跟我多计较,放我走了。我那书呆子室友运气就比我好得多,下雨天把个女中学生撞成骨折,正好她爸妈都在美国,家里还就她一人,书呆子天天拎着水果到医院看望,她爸妈回来后居然特意到学校来感谢,大概以为女儿是自己不小心摔的,碰上个活雷锋,差点没把哥几个羡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