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随想
端午节已经过去几天了,我却好象没有一点感受。若不是友人打电话来提醒,我可能压根
就想不起来还有端午这么一个节日。其实我已经很长时间,大概自从离家上大学以后就没
有端午节这个概念了。在我的家乡,端午的时候并没有象电视上看到的那样舞狮赛龙舟之
类的活动,顶多大家围着一起裹棕子。事先把糯米泡好了,放在一个大概有两米直径的竹
编的大浅筐里面,大家围着竹筐坐成一圈,用老家土产的粗白瓷酒杯盛了糯米,到在用三
张棕叶围成的小斗里,再加些赤豆或者红枣塞在糯米中间当馅,然后用棕叶裹好,外面用
从棕叶上面撕下来的一条细细的绳子绑紧捆好,一个棕子就完成了。那时候的棕子以赤豆
沙的馅为主,也会加几个腊肉馅的。大家肚子里油水都不多,老家农村里很少能见到挺着
将军肚的人,大家自然都盯着那几个肉馅的棕子。为了好区分,一般都要给那几个肉棕子
在外面捆两根稻草以示区别。干裹棕子这活的当然都是女人,一个家族里面的女人,包括
堂姐妹和兄弟媳妇等等,凡是堂屋里供奉的灵牌中有自己的祖宗,这家的女人就会在这个
时候凑过去一起裹棕子。一圈女人围着竹筐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话拉家常,东家长西家
短,这是老家的端午节留给我的唯一印象。
那个时候对赶集的兴趣远远大於过端午节的兴趣,因为我向来就不喜欢吃赤豆沙,而腊肉
棕子也就那么几个,而且那里面的腊肉也就象半个手指那么点,实在不能解馋过瘾。所以
每年农历三月初三和九月初九(重阳节)是我一年中除了过年外最盼望的节日。
在我记忆中的老家村里只有一家小小的代销店,里面卖的东西一年到头都是那几样:面上
飘浮了一层白蛆的酱油,装在坛子里面用黄泥封口的黄酒,永远是同一个牌子的凤凰牌肥
皂。代销店只有一个窗户朝外,窗户上装的还是老式的木板,到打烊的时分,就用木板把
窗户封上了。里面到也有一个柜台,那式样可能和咸亨酒店里面的柜台一个样子,来代销
店倚着柜台喝酒的人也不少,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象孔乙己那样的人。来这喝酒的都是些住
在大山深处的农人,挑了一担子在山上打的柴到集市上卖了。这会儿正敞着赤裸的胸膛,
裤腿卷在小腿肚上,穿着草鞋,抗着扁担,摸出5分硬币,要了一碗纯净如矿泉水的烧酒,
然后一仰脖,一口灌下去,抹抹嘴角,接着再赶几十里的山路回到深山的家里。家乡不产
高粱,土豆也不多,所以这里的烧酒大多是红薯酿的,俗称“番薯烧”。曾经偷偷地抿过
一小口番薯烧,顿时觉得嘴里喉咙里甚至胃里都象火烧了一样,又冲又辣,眼泪鼻涕一起
流。看到那些农人一口灌下一碗烧酒,心里敬佩得很呢。对於象我这样还不懂得柴米油盐
的小孩来说,代销店是个很无聊的地方,一点新鲜感刺激感都没有。只有到赶集的时候,
尤其是三月三和九月九这两个大节日的时候,才会让我兴奋激动。
集市设在离家有两三里路的小镇上。附近唯一的一条公路从小镇中间横穿过去,公路边上
紧挨着的就是镇里最大的广场,也是镇中心小学的操场。这个操场其实也只有一圈两百米
的跑道,做早操的时候,有的学生还只能在教室旁边的空地上伸臂踢腿。在老家那个人多
地少的丘陵地带,一个农村小学有个两百米的操场已经是不错的了,还有不少条件更差的
学校要在公路上做早操呢。到了这两个赶集的日子,学校就干脆放假了事,把操场当成了
一个大市场。那时候考试的负担还不象后来那样重,多放一天假少上一天课根本无所谓。
不过那时候我还是学龄前儿童,没享受到那放假的好处。等我上了学以后情况就不一样
了,重阳节三月三也不放假了,但集市还是放在学校的操场上,坐在教室里一扭头就能看
到人头躜动的场面。屋里听到的是学生咿咿呀呀的读书声,窗外就是卖牛佬的吆喝声,市
场里的叫声骂声吵架声,声声入耳。
集市从镇东头顺着公路一直延伸到西头,大概也有两里路左右,卖菜的,卖牛的,卖小玩
意儿的什么都有。反正平时见不着,对我来说也根本想不到的东西,这会儿就跟变戏法一
样全从地下冒出来了。
姐姐妹妹们直奔卖发卡头饰的货摊,而我则看上了一个放小电影的货摊。这里的小电影可
不是什么三极片成人片之类的东西。这里的小电影指的就是很小的电影,只能够一个人看
的电影。把一个象乒乓球拍大小的简易的塑料电影放映机拿在手里,把眼睛贴在一个小口
上,一拉开关,里面的胶片就开始转动,於是就能看到专门给你一个人放映的小电影,当
然是最简单的无声电影。记得我看的第一个小电影是一只变魔术的鸭子,魔术对一个小孩
子是非常有吸引力的。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鸭子一会变出一只鸽子,一会变出一只青
蛙,一会把自己的脑袋都变没了。穿着蓝色海军服,戴着白色海军帽的鸭子在台上蹦来跳
去,做出各种滑稽可笑的动作。正在我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影片嘎然而止,一毛钱只能
看两分钟,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去。后来我看了迪斯尼的动画片以后才知道,那只变魔术的
鸭子就是著名的唐老鸭。
当我经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的时候,脚步就迈不动了。捏面人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只有一
副很简单的挑子,竖着一个小木架,上面插了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面人,旁边有个木头轮
子,画了好多格子,写着“刀”,“鸡”和“人”之类的字样。花两分钱 可以转一次轮
子,转到什么就给你什么,就好象电视上的Whell of Fortune一样。 刀是最容易转到的东
西,这种面捏的刀实际上是一个大约十公分长的小细竹棍,头上沾了一小点指甲盖那么大
的面团,,捏成古代兵器中大刀的样子,再涂上些红蓝颜色,看上去比青龙偃月刀也差不
了多少,但却是最便宜最简陋的。老人那一双皮肤粗糙骨节粗大的手这时候就显得那么灵
巧,小小的面团在他手指下就如此地服贴听话,叫它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小时候也
玩面团,趁着母亲和面做面条的时候,要一点面团来玩,结果捏来捏去只能捏个鸡蛋或者
鸭蛋。这时没一会一只大公鸡就插在了货架上。这只大公鸡脖颈稍稍前伸,鲜红的鸡冠高
高耸立,尾巴上红红绿绿的羽毛骄傲地翘着,好象意大利咏叹调马上就要从它的喉咙里冲
出来一样,叫人爱不释手。除刀和公鸡以外还有不少舞台上的人物造型,孙悟空猪八戒都
有,一个个唯妙唯肖,栩栩如生。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看上去粗笨愚鲁的农
人怎么可能捏出如此精致的面人呢?不过那时候还小,觉得有人会捏面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情。
五六岁的孩童不可能经得起这种诱惑,於是两分钱递过去,使足了力气用力一转,结果得
了一把刀。再递过去两分钱,这会儿动作稍微轻了一点,结果还是一把刀。很快父亲口袋
里少了两毛钱,我的手里攥了五六把青龙偃月,还好有一只公鸡能稍微安慰一下。俗话说
人比人气死人,我很小的时候就体会到了这一点。旁边过来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小孩,花了
两分钱,一下就转了个红脸的关爷(关公) ,欢天喜地地 蹦着脚走了。我那时候的心情,
真是又是气愤又是眼红又是嫉妒,嘴巴里要流出口水,眼里却要冒出火星淌下眼泪。那小
孩两分钱就弄走了一关爷,而我转了十次了,连个替关爷扛刀的黑脸周仓都没轮上。父亲
实在不忍心看到我那副样子,只好再掏两毛钱买了一个孙悟空,於是立刻破涕为笑。不过
老人肯定没有看过动画片《大闹天宫》,所以他手里捏出来的孙悟空和我所熟悉的孙猴子
不完全一样,这个猴子是以戏曲舞台上的人物造型为蓝本的,能记得起来的最大的特点是
脑袋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雉鸡羚。可惜的是面人不能瓷人泥人一样能耐久,没过几天,面团
就开始变硬开裂,小孩子新鲜劲一过也就把那孙悟空不知丢在哪个角落了。如今要再去找
那两毛钱一个的面人哪里还能找得着啊!周围的洋人们自然是不会这手艺的,即使再回到
家乡的小村也无济于事了。代销店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富丽堂皇的购物中心。里面
货架上的是一排排一个表情,毫无个性的从玩具厂里出来的芭比娃娃们。估计那柜台后面
年轻的售货小姐见也没见过那手工捏制的生动精彩的面人。重阳节的集市早已无处可寻
了,捏面人的老头这时候恐怕早已经羽化成仙到天上给王母娘娘捏面人去了,只是不知道
他的手艺有没有人继承下来。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现在会捏面人的人真的就是凤毛麟角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