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悽苦是你汽笛的聲音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為什麼不該揮舞手巾呢乘客多少都與我有親去吧願你一路平安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前幾天在一個帖子裡看到這個,差點跳起來,久違了!我猜想那個作者跟我一樣,都是在余光中的書裡讀到了土耳其詩人塔朗吉的這首詩。 那一刻我都想朝他揮舞手巾了,呵呵。大學的頭兩年還流行用紙墨寫信,我很喜歡在信封背面寫字,那時候就常常寫這首詩,莫名其妙的哀而不傷的小資情調,和信封內硬梆梆的字句一點都不搭配,收信的人促狹的說看我的信像喝酸辣湯。他哪裡知道我心裡喜歡的不是詩,是詩里的火車。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也在深夜裡帶我路過許多地方,還要帶着我的信去遠方,橋可堅固?隧道可光明?
我喜歡乘晚上的火車,常常在車窗邊靜坐到深夜,看着城市的霓虹被拋在身後,永遠也不厭倦的猜測路邊零星的燈光是從哪裡來,我還喜歡看它緩緩的進站,特別是那些小站,通常都叫做什麼集什麼鋪什麼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老是朝站台上的工作人員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經注意到我。上車的,下車的,接站的,送行的,這些都讓我感覺到人間煙火是世上最溫情的東西。但是我更喜歡它又卡塔卡塔開走的那些時刻,多好啊,我們大家—就是火車上的全部—又在路上了。
在路上,這種感覺非常美好。我們小毛驢之間有個說法,沒有用兩條腿丈量過的地方就不算到過,即使是在大城市,如果時間允許,都儘量少坐車。那都是為了尋找一種“在路上”的感覺。我自我解嘲說,那多半是因為生活里常常不曉得自己的漫漫征途要向何方,所以喜歡堅決而確定的靠自己的雙肩兩腿負重前進的感覺。換了長途旅行,我也不愛坐飛機,我總是選擇坐火車,隔着玻璃窗,我的眼睛丈量了山山水水。我們跟阿耳克尤納宇斯一樣是大地的孩子,親近她,就有新生的力量。
我喜歡在夏秋之交的傍晚乘火車跨過北方平原,田野和村莊寧靜開闊,那些樹長得多麼神氣。我也喜歡南方的早晨,每天早上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拉開窗簾,以前看到書上說,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撇嘴說怪哉,這種描寫還千年傳誦。當我第一次在春天乘火車從北方回到南方,才真實的感受到這句話是多麼傳神。這個“雜”和這個“亂”,是唯獨南方才有的生氣。鐵軌也跟着地形彎彎曲曲,火車微微顛簸起來(註:俺比較抗折騰,喜歡撿破破的車坐,最喜歡小毛驢拉的板車,吼吼),但是窗外的綠色看得人無限歡喜,顛簸也有了樂趣,卡塔卡塔的到了目的地,背着我的大書包跳下車,在那樣的早晨開始小毛驢的路程,是我最享受的一件事情。
我還喜歡一路上嘗着沿途叫賣的地方小吃,這個恐怕是火車特有的。火車在那些小站稍作停留,小販們就湧上來擠在車窗底下,高舉着籃子筐子。買賣進行的很緊張,他們極其麻利的收錢找零交貨,車開了還常常看到有人追上來。有人討厭這樣的無秩序,我很喜歡這樣紛亂的場面,很有人氣,呵呵。有時候很悲哀的看到那麼多小孩子擠在裡面,只好作鴕鳥狀不去多想,唯一能做的就是買點他們的東西。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傍晚,火車停在上饒,一個男人跳上車來,很有激情的給大家介紹了他的城市,還提醒大家不要坐過了站,最後他呼呼變出一個大籃子,說請大家嘗嘗我們上饒的臘雞腿,語言簡練風趣,我學不來,總之車廂里的人都笑了,搶着買他的雞腿吃,味道不錯,後來我還路過上饒,很令人失望,沒有再碰到這個人,也沒能吃到上饒的臘雞腿。
我總是背着爸媽買硬座車廂的票,因為不喜歡睡臥鋪。硬座車廂里能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記得有次對面的兩個人爭着拍包工頭的馬,殷勤獻得有點滑稽,我少不更事,忍不住低頭嘻嘻笑了,人家很寬厚的看了我一眼,也不說什麼。我那時不懂人世艱辛,背井離鄉的出來混口飯不容易,現在想起來還很不好意思。還有一次斜對面的那個男人,每次都把熱辣辣的眼光投在走來走去的女孩兒的大腿上,他的妻子在一邊瞌睡,我饒有興致的看着這一幕,後來我從他面前走過,齜牙咧嘴的朝他怪笑,這位大叔終於不好意思的低頭了,哈哈哈哈。偶爾搗蛋一下,一般的時候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媽媽說的,長輩說話小孩一定要恭敬耐心的聽着。一次列車從武漢到深圳,我已經知曉了對面的阿姨家近一百年來發生的重要事件,知曉了她年輕的時候顏如舜華,知曉了因之發生的種種傳奇事件。她的臉上依稀還有動人的模樣,只是風霜的印記更深刻,我心裡不勝唏噓。最後我幫她把一堆行李弄下車,看她消失在火車站的人海里,她給了我她在香港的地址,可是我那次並沒有去找她。古人沒有什麼公共交通,所以說修百年才能同舟,在今天這點緣分已經很薄了,何必叨擾。我有熟人的女朋友就是在火車上認識的,才真是修了百年呢,可我只是傾聽,自己總是很沉默,更糟糕的是,不僅不會,還拒絕學打牌,估計不是討人喜歡的旅伴吧。
人間煙火真絢麗啊,只是也會有噪音,也會灼人。深更半夜碰到小偷啦,車廂里坐了一群凶神惡煞的壯年男子啦,前排打架動刀子啦,etc。有一次我是有同伴的,三個女生說說笑笑很開心,半路的一個小站,上來一大家子人,小孩都有五六個,半夜裡仍在打牌,他們心火上來,打開窗戶把我們凍得哆嗦,為了不讓我們關窗戶,一個輸了錢的男人差點要對我們動拳頭,幸好隔座的高大男生鎮住了。 半夢半醒之間還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似乎他們全家要去一個發達了的小兄弟那裡住幾天,他高聲道:“一定是開小車來站台接的,那還敢招呼不周到,兄弟呢!他小子敢不好好的。”第二天車到上海,他又跑過來從窗戶探頭去找他的兄弟,然而沒有車,也沒有人來。看到他臉上的神色,我心裡很有些不忍,說真的,誰喜歡看到人失望呢。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樣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