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滑遍秋色当然只是一种夸张,为的是给题目加重一点语气。以我的滑轮历史和技巧,别说滑遍不了秋山秋水秋风秋雨,要是能在秋天山脚下平直的路上,滑得心不虚,身不歪;能够滑得潇洒自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滑”字故不足道,但“秋”字却是常惦着要写的,只是秋色太过缤纷,很难用笔墨来渲染,一不留神,笔调的枯遏就会在那枫树的丹红上抹一层苍白。再者,对深秋的那种感受,也已经在身后留滞了几个月,渐渐地变得不那么清晰,象是化在宣纸上的团团水彩,虽然不失绚丽,但毕竟已是轮廓模糊,如果此时要强写秋色,不仅文章会支离破碎,自己感觉上也会有些无谓。于是便想着,用滑轮拈成一根线,将那些散落在脑海不同角落的秋的碎片串起来,编在一起。不求能描画出当时的秋景,但愿能表述出那层秋意。另外,以写滑轮作招牌,也让这个帖子和沙龙的主题相适应,于是也就贴得理直气壮,贴得名正言顺。
滑轮始于去年夏初,原来以为从山上陡坡的雪道上往下冲都镇定自若,在平地上对付这几个小轮子应该不在话下。可是第一次上路后就发觉不妙。因为路面不平,所以会觉着很抖,有时马上就会失去自信,再而失掉平衡,当时很能体会到“不平则鸣”的含义,路要是不平,即使嘴里不叫,心里也必定会大声嚷嚷。好在第一次上的那条路在单位的大院子里面,虽然也小镇般地分成几街几大道,但是却没有车辆穿行。只是那种站立不稳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窘迫,特别是在午饭后出来散步的熟人面前。正想着要偃旗息鼓,就看到另外一个滑滑轮的人飘了过来,是隔壁医院的医疗主任舒尔茨医生。犹太人,是那种很犹太的犹太人,戴小帽,留长须,只穿黑衣的那种。和他原本不认识,但是经常看到他溜旱冰的身影,在院内,在湖边,在周围的路上。他介绍说在院外五分钟的路程内,有一片公共设施,最绝的是还有个冰球场,冬天的时候浇上水就可以打冰球,夏天则是玩旱冰的场所。没有比赛的时候都向大众开放。自然,非周末的正午是不会有什么比赛的,于是那个并球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自己的领地。
舒尔茨也是医学院的教授,每个星期三都要去上半天课,通常上课的那天,他不会滑得很累,多会到冰球场练一些技术性的动作,虽然他的技术含量也不是很高,不过指点一下我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有人指点的情况下,滑轮进步得很快,已经不在象青蛙跳那样往后面蹬腿,也不在象熊猫走啦那样笨笨拙拙,另外还练会了一些诸如交叉换腿,剪刀步,双脚一百八十度转之类的基本动作。有一个星期三,舒尔茨建议我离开这个小圈圈,到外面去滑。他介绍说我们研究所的停车场会是个最佳的选择。我当然知道那是一个理想的去处,崭新的停车场,平滑但有小起伏,宽阔却有急转湾。但是我不准备到那里去滑,因为实验室的一面正对着停车场,那里发生的一切,其他人站在窗边就能一目了然。 有时侯会早点溜出来,或是晚些返回去,在别人眼皮底下终究是凭添了一些绊羁和不便。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说还需要再练练。倾向于留在这里,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待了几乎两个月,已经把自己归纳为那个环境中的一分子,把自己和周围的融合在了一起。
中午去那里的人不少,且很固定,左边是一个足球场,天天会有个女孩在那里锻炼,看到地上放着足球,但是没看到她把球踢起来过,也没有看到她盘带过,在相同的时间内,她几乎重复着那么几个动作,伸腿弯腰,小跑,变速跑,急停,急换方向等。足球场不远的地方有棵大树,树影洋洋地伸展开来,在草地上形成一片浓浓的树荫,在我离开前的十分种,也总会有个年青人过来,在树荫下做些倒立,运气之类的动作,看上去象是在练瑜珈,但是没有看到他将腿臂象围巾一样在身体上缠绕开来,大概只是初学者吧。远处的网球场里倒是经常换人,这可以从旁边每天停放的不同的车看出来。但是有一辆黑色的车没有变过,另外没变的还有那黑车的车主 ,一个在网球场旁边晒太阳看书女人。最多的是走路的人,也很固定,固定的人,固定的时间,走固定的路线。这些走路的人大多穿运动装,或半运动装,有个女人例外,她总是穿真丝衬衫和长裙,和穿着紧身的丰满女孩相比,她的服饰让她显得很雅致。许多和她擦肩而过的男人都会回头看,可惜我离得太远,只能看到身形,一直没有看清楚她的容颜。如果不是星期三,我会戴着耳机,一边听收音机一边滑,听的电台这段时间不放广告,纯音乐时间,播着当红的歌手唱的当红歌曲。有急有缓,有柔有重,我也会不经意地变化这滑轮的速度,配合着去体会音乐中的那种倒海崩云之气势,去体会音乐中的那种悬针垂露之精妙。经常会想,一直在这里滑也不错,体会不了运动的那种挑战,但是可以享受运动中的那份安祥。
感觉到秋天气息的是那几声雁鸣,其声之啾啾,竟然也穿过了Nelly 的over and over,穿过滑轮摩擦在人造水泥地板上发出的那种吱吱,鲜明地回响在耳边。抬头便看到行雁,真的人字型排开着向远处飞去。我从来没有刻意地辨别方向,大多时间我也分辨不了东和西,但是那次我知道,他们飞去的一定是南方。秋天来得很快,风起得快,叶红的快,霜下的快,人去得也快。从听到雁声到发现小环境中少了很多人,大概只是在连续两三天的雨后。本来已经有些神乱,再看到周围,红橙黄色,一层一层地往树上抹,抹得让人心跳,抹得让人魂不守舍。于是终于按奈不住,开口问舒尔茨医生,我现在可不可以到平常的路上滑。
平常的路也只是院边的那些小路,而且是经过挑选的小路,没有太大的上下坡,一面延伸到湖边,另一面止于车辆川流不息的大路边缘。范围不算大,但却是秋色却是盎然。研究所的位置擦着著名的阿帕拉秦小道的边,一道山梁,是一条连接着康奈狄克,纽约,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的狭长地带,有着其特殊的地质气候环境,湖泊散落,岩石嶙峋。没有注意春夏时节和其他地方有多大的差别,然而这里的秋天却是分外地浓重。没有满山枫树的那种一片火红,也没有遍野桦树的那种满目金黄,这里秋天的妙处在于那种五颜六色的斑斓,各种不同的树种交替变换着颜色,相互渗透着颜色,用你方唱罢我登场来形容是最确切不过的了。
上路以前,觉着尚是初秋,滑在树影之间却发现原来秋色已深。虽然橡树枝叶的棕色间还带着一层绿意,糖枫红得恰到好处,而黄色毛榉的叶子已经开始嗦嗦往下落。混杂着的深秋的树叶,遮住了清澈透亮的阳光,在脚下的路上铺了层斑驳,在头顶的空中勾画出了一片亮丽的胭红和金黄。那些落叶的叶,悠悠地挣脱了枝条的牵拌,缓缓地向下飘,一边飘,还一边在空中打着转儿,象是台上沉醉的舞蹈者,又象是滑过乐章的一个音符。有时脑子里会突然地闪出一个念头,这些落叶好想是沾染着一种快乐,只是不知道这种快乐的根源在哪里,是源于将要和大地直接拥抱的向往,还是源于将会避开寒冬的那种无奈的解脱。 有的叶子会落在滑轮旁,在滑轮下或添加了几条裂纹,或缺失了数条叶脉便远远地被抛到了身后,这时便不会再去想叶子为什么会因为坠落而高兴啦。
树叶先是一张一张地往下落,接着是一丛丛,再接着就是一片片。当经历了树叶的漫天飞舞以后,突然觉着迎面的风夹着浓浓的寒意,是呀,已经到了把滑轮换成雪板的时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