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輕狂

又是年關。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已經不太盼着過年了。 一半的原因，想是因為遠離父母； 這另外一半，大約跟紅顏漸老的女人不樂意過生日的心態是差不多的。 那誰誰誰說的，一個人的年齡只跟他的感覺有關。

跑步奔向老年的另一個標誌，是昨天午飯吃的什麼經常想不起來，而幾十年前的陳年芝麻卻一粒一粒數得清清楚楚，且越嚼越香。這自己偷着吃好吃東西的事兒咱是做不出來的，這不，芝麻給您端來了。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們新換了個班主任，是個三十來歲的語文老師。 那時我是班長，所以一開始他還是對我另眼相看的，經常把我和一小撮人拉到他的小屋子裡或是放錄音訓練我們講故事，或是每人塞本， 什麼的帶回家看，主要是為了作文競賽拿個好名次，我猜。可惜，好景不長。 一方面，怎麼培養我的作文水平也不見提高（這個，對沙龍村民當然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咳咳），另一方面，他講的課我怎麼聽也不如在桌子下面疊香煙盒子或想辦法讓前面扎麻花辮的女生回頭跟我說句話來得有吸引力。 漸漸的，我跟他互相都覺得對方怎麼看怎麼彆扭了。

有段時間， 我們放學後還滯校不歸，用彈球什麼的決一雌雄；我發現有幾個同學晚飯後從家裡回到教室；班主任關起門來對他們諄諄教誨一講就是一個小時。 這還了得？ 我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是他開小灶的既得利益者，下決心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經仔細查證，每天晚上來補課的學生成績有好有壞，但有一個共同點：家裡父母都是機關幹部。 另外，班主任正在想辦法給老婆弄個城市戶口。 這下讓我每天找不着日記素材的難題一下迎刃而解了。我在日記里或苦口婆心，或威逼利誘，嚴正指出這種不法交易必須立即停止，否則後果自付。在我的帶動之下，另有兩個膽大的也加入我的陣營。 一開始我們還費心費力挑不同的話來說，一周后我決定每天上交的日記都完全重複前一天的內容。可憐當初我們沒有複印機可用啊。　終於在兩周后的一天，班主任氣急敗壞地當堂宣布：胡燕（就是那個麻花辮的小女生），從今天起，你們晚上不要再來了！ 從那一刻起，民主的種子在我幼小的心靈里生了根， 發了芽。

當然，民主是要付出代價的。兩周后，我的政治前程有生以來第四次遭受重挫――班長職務被撤掉了。

就這樣磨蹭到了五年級。　班主任仍然是我的語文老師，但不知道為什麼班主任的位置變成了新來的數學老師。　消息傳來，人民群眾――我和我的兄弟們――無不歡欣鼓舞，如沐春風。誰也想不到這一普通的人事變動，竟成了我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不出一月，我就官復原職了。　再不出一月，班裡大約是響應黨的精兵簡政的號召，勞動委員，宣傳委員，文娛委員，體育委員都跟我同名同姓了。記得上體育課時，體育老師讓我這個體育委員去器材室拿幾個籃球，我抱了幾個排球就傻乎乎地出來了。當然，這並不影響我興致勃勃地登上了事業的頂峰。　一切都來得這樣突然。　不要問我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時至今日我也沒搞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或許是因為我的數學成績好吧。　那時印象比較深的是兩節課的數學考試，我一節就會交卷，然後班主任把我叫到講台前，或者輕聲給我講述，或者給我一本書自己下去看。我就是這樣知道我跟甘羅相比還是有差距的；而高斯也可以作為趕超的目標。　

投桃報李，對數學考試我是從來不馬虎的。有一次期中考試我一不小心只得了95分，雖然仍在班裡第一，但架不住我從來沒得過那麼低的分，且聽說隔壁班上有98的。拿到試卷，我居然擠出了幾滴眼淚，嚇得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說那道題我也沒全錯，可以少扣些分。 我搖了搖頭，告訴他下次我不會這麼粗心了。

與此同時，語文老師跟我更加形同陌路了。有時上語文課我會主動申請到教師後面罰站，好與先期抵達的兄弟繼續交流鬥雞秘訣。 學少年閏土的時候，“猹”的注音課本里士zha 而詞典里是 cha，我為此專門給現代漢語詞典編輯部寫了封信問個究竟。 過了不久， 回信來了；語文老師把信遞給我的時候, 信已經拆了。雖然不是麻花辮小女孩給我的信，我仍然怒火中燒 -- 我還有沒有隱私權了？ 不久後的一次語文考試，作文題目是 “我和。。。”. 我做完所有題目，又信筆在試卷背面寫了篇500字的 “我和豬八戒—不得不說的故事”. 三天后，這位不巧姓了舊朝國姓的老師拎着我的耳朵從教室到了辦公室，對我說“你知道嗎，我昨天一晚上沒睡着。。。” 說話時他那閃亮的皮鞋尖在我的眼前晃動，讓我想起了劉胡蘭。

那一次以我停課檢查了事。沒多久，一次晚自習時我跟別人講話被語文老師抓住，強行給我調換座位。我堅決不從，因為新同桌是個名聲很不好的降級生（上完五年級後又重讀四年級），坊間流傳她已經跟不少男生上過床了；我潔身自好，豈能與之同流合污？這樣我被扔到了教室外面。 我正在外面憑欄眺月時，居然讓我的母親撞上。 這次是母親拎着我的耳朵找到了語文老師。不料他冷冷地說，你把他領回家吧，不要再回來念了。當時離升學考試只有兩個月，我父母豈能同意? 班主任和我父母都求他放我一馬，均被拒絕； 事情最後 鬧到校長那兒，因為我父親認識校長，才算饒了我一回，讓我重回了課堂。不過，我的政治生涯，又告一段落了。

升學考試後的一天，我在校園裡碰到了語文老師；他假意地問了一下我考的情況，還給我估了下分，最後的結論是我也許能考上重點，也許考不上。 考分揭曉，我不小心考了個全市第一；那以後每次他在大街上看到我和我的家人，都主動繞道而行。而我的數學老師，成了影響我一生的最重要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