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老歌

來美國以後我回家幾次，每次都痛苦地看到母親在飛快地變老，變得遲鈍，變得絮叨。古人說：“父母在，不遠遊”，在過去的經年中我卻是越游越遠及至漂洋過海，只能靠電話和網絡來維持那段血濃於水的親情。新年又至，電話那邊的母親變得異常的脆弱，剛開始說幾句話就頗有哽咽之意。 我急忙把話題叉開，問母親最近買了什麼新的碟子， 學了什麼新歌沒有。母親淡然說道，早就沒有那種興致了，不過，最近偶然看到了侯德建的老歌碟子， 就給買了下來，以前的那個盒帶年久月深早就發不出音來了， 新碟不錯，聽了聽那首《歸去來兮》，還是那樣的好，現在的歌沒有比得上的。

記憶把我帶回了十幾年前，母親有一部能放兩個磁帶的老錄音機，銀白色的，長期放在父母親的房間裡，上面用一條白色的紗巾蓋着。晚上的時候，她往往會放上歌曲，關上門跟着盒帶輕輕地哼。 她會把音量開得很小，這樣可以不影響我寫作業，而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就會尖着耳朵聽母親跟着磁帶唱歌。

母親的嗓子很好很亮，她能夠唱很多高音歌曲， 她一展歌喉最多的時候是在廚房裡忙碌的時候，她會一邊摘菜洗菜，一邊大聲地唱着，水龍頭嘩啦啦地響着，她的聲音不會顯得很大還會有些伴奏的效果。這樣的時候她最常唱的歌是柴丹桌瑪的《唱支山歌給黨聽》和不知道誰唱的《花兒為什麼這樣紅》，敝帚自珍的我認為母親的歌唱得真是很棒，可以趕上彭麗媛了。

母親的盒帶有限，她總是不捨得花錢買，所以她要買一個盒帶的話就一定是她想要聽的。而且往往是歌曲她都從收音機上聽過好多遍的。那時候的港台歌曲外國歌開始很流行。母親一般不趕時髦，可不知不覺也好像喜歡上了一些個流行歌曲， 記得她先是買來了一盒卡朋特，接着買了侯德建。

我喜歡上了母親的卡朋特，所以在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會把盒帶拿走自己偷聽，那首就是那時候學會的，這是我真正學會的第一首英文歌， 而且終生不會忘掉。那時候我並不喜歡母親的侯德建，認為那是太落後的老土了。

母親對自己很小氣，對我卻總是很大方，我喜歡的張學友小虎隊，只要我開口，她就會給我買， 甚至有時候我不開口，母親也給我買來。父親對此頗有非詞，他說母親把我寵的太過了，市面上有什麼漂亮的衣服就能看見我在穿，有什麼稀罕的好吃的就能看見我在吃，現在有什麼歌在流行就能聽見我在聽。母親一般不做反駁，可是下次照樣大手大腳地花錢在我身上。很多年後，母親告訴我說，由於沒有能夠在看着我長大錯過了我的童年，她一直覺得欠着我，所以她總是希望我的少年時光能夠過得無憂無慮。

母親很喜歡那首《歸去來兮》，一段時間幾乎天天都是這首歌，母親邊織毛衣邊聽，還老是倒帶子。那盒磁帶質量不佳，上面的歌詞漏洞百出，母親就一句一句地把歌詞寫下來，工整地抄在筆記本上。李建吾的嗓音很輕柔，母親哼這首歌的時候大概也是滿臉的鄉愁。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回憶童年的四合院，還是少年的什剎海， 還是老北京城裡那些卷着舌頭說話的鄉親？

高中的時候，鬼使神差我忽然喜歡上了那首《歸去來兮》，於是複製了一盒。 那時候的喜歡，還只是一種少年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附庸風雅，真正對那種離愁別緒有所感悟應該是在進大學後第一個沒有親人的中秋節里。細細咀嚼那種離別的無奈和揪心的痛楚則是在來到美國之後， 一次聽到親人離去的噩耗，還有一次是接到到母親病重而我又不能趕回去的電話。

上次回國，看到的母親已經白髮多於黑髮，臉色蒼白，大病初癒不能做任何的家務活。跟記憶中那個漂亮活潑的母親大不一樣了。

母親曾經為錯過了我的童年耿耿於懷，現在輪到我為錯過看着母親一天天變老而耿耿於懷了。

歸去來兮　田園將蕪
是多少年來的徘徊啊
究竟蒼白了多少年
是多少年來的等待啊
究竟顫抖了多少年

歸去來兮　青春將蕪　青春將蕪
當年我離開家鄉　他才二十五
揮一揮衣袖是多少寒暑
想要再見一面要走上幾里路
春去了秋來整整三十五
想要再看一眼要等上多少年　多少年

歸去來兮　老友將蕪　老友將蕪
一去便不堪回首　轉眼就白頭
握緊雙手吧　緊緊地握
讓你真摯的手臂溫暖我的手
誰想要哭就大聲地哭
讓我思念的熱淚和着你的淚　你的淚

歸去來兮　心琴將蕪　心琴將蕪
是誰忘記了你們　任你們荒蕪
放聲高歌呀　拼命地唱
讓我沙啞的歌喉洗淨你的愁
撥撥心弦吧　重重地敲
讓我滿手的厚繭磨盡你的鏽　你的鏽

歸去來兮　歸去來兮　歸去來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