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籃球，和他們

03/17/05

我有兩個舅舅，一個是小學老師，一個是醫生。 從小我就得以吃醫生舅舅給買的冰磚，看過老師舅舅打籃球，或者聽醫生舅舅的吹拉彈唱，在老師舅舅的逼迫下寫作業。

我的兩個舅舅，除了職業不同外，還各自有自己的愛好，一個愛好音樂，一個愛打籃球。

愛音樂的是二舅，他是兩個舅舅中長得比較帥的一個，也是運氣好的一個。他比老師舅舅小三歲，現在看他們兩個老頭兒外表上沒有什麼區別， 甚至醫生舅舅還看着年齡大些，可是他們才十多歲的時候，差別就大了，大舅舅作為長子是要養家糊口的，所以在姥爺出事了後，大舅就擔當起了生活的重任，退學後弄了個小學教員的職位，委屈地當起了小學老師。二舅則心安理得地上完中學完成了大學當上了醫生。

繼乘姥爺的基因，兩個舅舅個子都蠻高，也都算是打籃球的好材料。 聽說大舅當上了小學老師後就經常和同事們一起打籃球，有時候還去和別的學校老師比賽啥的，後來他升了芝麻官，就利用職權在小學校里修了個很像樣的籃球場，成了我滑旱冰的天堂。我很小的時候，還能記得大舅參加比賽過好多次，學校里的球場那時候是燈火通明，外邊來的隊來比賽，大舅短衣短褲上陣，說不出的瀟灑帶勁，就算我年齡小也知道自己的舅舅很帥很吸引人的秋天菠菜。後來我長大了就被一個同樣看着在球場上瀟灑帶勁的男孩子輕易俘虜死心塌地，可能就跟從小的戀舅情節有一定關係。

大舅後來不自己打籃球了，就業餘愛好當裁判，有什麼友誼賽的話他老人家給吹吹判判，自己覺得自己特重要的樣子。

我二舅則喜歡安靜，用姥姥的話說是鬼點子多， 光在用腦子了。不愛動也有不愛動的好處，二舅喜歡倒騰樂器，那些樂器到他手裡不要多少功夫就能弄通，然後就能弄出動聽的音符來。二舅打揚琴打的不錯，還會自己做二胡，手風琴啥的也都能來一手。二舅的兩個孩子深受感染，二舅從小就培養他們拉琴彈琴的，二個哥哥出落的是多才多藝。

姥姥一直喜歡二舅多些，媽媽說兩個舅舅有矛盾的時候姥姥總是不問青紅皂白堅決站在二舅一邊。

大舅不光是十幾歲就開始養家糊口，他還很早娶親生子。大舅媽進門是因為姥爺出事後，嬌生慣養的姥姥根本不會操持家務，大舅就娶了以前在家裡幫忙的阿姨的女兒，我的大舅媽。大舅媽個子很矮小，大概只有一米五出頭，比大舅還大了三歲。 跟大舅站在一起，就更顯得瘦小不起眼。她來了後就擔負起了一家人的柴米油鹽洗衣做飯的重任。所以終姥姥一生一世，她沒有怎麼下過廚房做過家務。雖然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大舅媽一直是我最親近的人，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可是顯然在她剛進家門的時候舅舅不能麼想。大舅那時候覺悟不高，覺得大舅媽不上檔次，他是為了姥姥而委曲求全，聽說一度情緒極其低落，還提出過離婚的無理要求，萬幸被姥姥給拼死止住。好在後來大舅慢慢地體會到了怎麼當勞動人民，和大舅媽婚姻的後幾十年裡兩個人舉案齊眉。

二舅則娶了個同班同學。

姥爺姥姥一直和大舅一家一起生活，大舅一家一直照顧着兩個老人家。 長子為父，大舅還想方設法在姥爺不在的情況下供媽媽和姨媽讀完了書，大舅自己的四個孩子，則除了最小的哥哥趕上高考成了小文化人外，其餘的不是上山下鄉浪費了青春， 就是保家衛國進了軍隊。大舅家大人多事情就多，很多時候根本顧不上教育孩子，大舅家的幾個哥哥姐姐都是從小放養，音樂體育藝術教育固然是沒有的，連基本的萬般皆在下唯有讀書高的理論也大概就被漫不經心地灌輸了一下子，沒有引起高度重視。大舅的大女兒更是在內蒙古插隊6年，千辛萬苦回來的時候考工人為解一元一次方程而掙扎，每次大舅說起大姐來，那種憐惜和傷痛總是溢於言表。

二舅的兩個孩子則留洋成了博士和醫生。

二個舅舅在一個城市，逢年過節家裡聚會的時候，可以看到二個城市新階層的碰撞，兩個不同人生軌跡的交錯。

大舅還是有點兒小虛榮心的，大概一覺醒來的時候還是覺得二舅不光把自己遠遠地扔到了後邊，連在後人上也把自己的後人扔在了後邊。他自己的孩子沒有能成龍成鳳了而成了最普通的普通人，他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老對我說，我們小小(在姥爺那邊孩子中我排行最小) 將來要有大出息，要趕過二舅的孩子們，要當博士後，可惜，我最終沒有當成博士後，辜負了大舅的期望。

大舅對我實行過拔苗助長的方法，利用職權讓我早上學，希望我成神童，他還買了個學校里淘汰了的風琴教我彈，說要在音樂上超過二舅家的孩子們。我後來羞澀的鍵盤技術，全擺脫當初大舅的望我成鳳的高望。

姥姥多年前過世了，媽媽遠在四川沒有能夠回家，姨媽和二舅則都碰巧遠遊在美國。四個兒女，還是只有大舅一家守在病榻旁。姥姥念叨着讓家族光榮的二舅的兒子們的名字去了，拉着的卻是大姐的手。從醫院裡出來，一向溫柔少話的大舅媽當着我的面哭了，說為什麼她一輩子都不公平？我不知道這中間到底有多少故事，但是我知道我姥姥不是很容易相處的人，在一個屋檐下摩擦四十多年，大舅一家到底付出了多少，我是不可能從沉默的大舅和大舅媽嘴裡聽到了。

不過，上帝還是公平的，大舅和大舅媽現在身體棒極了，二老總是精神抖擻，孩子們都在一個城市裡也很孝順，兒孫繞膝地享受天倫之樂。安靜不愛動的二舅則把姥姥的心血管病給遺傳上了，身體大有每況愈下的樣子，時時染病住院，自己的孩子都遠在地球那邊，大舅一家又擔起了照顧他的任務。

大舅他們就是這樣無奈又享受着他的普通人生。這也是我看到“音樂體育和他”這樣的話題後浮現到腦海里的第一個故事。